《拐角处那家烧饼店》五邻又七

9、第 9 章 这个拥抱很

　　“周散经常跟着他们吗？”余程厉问。
　　“嗯。”潘星看着桌子上的蒸鸡蛋，皱着眉头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块，火候过了，上面全是孔，而且，味道太淡了，吃进嘴里压根没味。

　　他咂摸了几下，不知是不是太久没下厨了，不仅手艺生疏带着口味都变刁了。

　　余程厉把鸡蛋端到自己跟前，又问：“那你们说的宝哥就是收账的啊，摩托车头头？”

　　潘星听到这个称呼挑了挑眉，点了点那鸡蛋：“味道不好别吃了。”

　　“不碍事啊。”余程厉说着就舀了几大勺放在饭上，眼神很柔，笑的时候总觉得没距离，“小时候我爷爷总做给我吃，蒸个十分钟不到，那木盖子只要一掀起，我总是第一个到跑锅炉前的，垫起脚就扒在灶台上看锅里，馋得很。”
　　讲起这些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快速扒了两口，“所以我就想吃这一口。”

　　也许是是被这碗鸡蛋羹勾出了些回忆，余程厉碗筷一搁，胳膊撑在膝头上，“那时候其实没什么钱，家里养了三个老母鸡，每次期盼的就是能下蛋然后让爷爷给我弄鸡蛋吃。”似是想到那场景，他身子往前倾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我每天都要去鸡窝那看看，就想着哪怕生一个蛋我也得给掏出来弄了吃掉。”
　　余程厉自己笑了笑，“是不是挺愣的？”

　　潘星不答反问：“想听我说什么？现在鸡蛋管够，你要顿顿吃这鸡蛋羹都行，不过下次自己蒸。”
　　撑着下巴的手转为扶额头，余程厉笑着拖长了音，“那我得抓紧努力，好好报答星哥你。”

　　这话一出，他见着潘星眉头一皱，看着他。
　　“我错了我错了。”余程厉忙改口。

　　不过这倒提醒了潘星一件事。

　　等人饭吃完又洗完碗后，潘星拿了两千块递过去，“这钱你先拿着算半个月的工资，下午也没什么事你自己出去买买需要的东西。”

　　他一个人过惯了，日子糙得很，衣服鞋子之类的能穿就穿，穿多久都合适。可突然想起这卷毛小子来时什么也没有，一件衣服穿了四五天，到现在好像也就两套衣服换着穿。
　　要不是他今日说起小时候的事，潘星怕是压根不会想起这些。

　　“星哥。”余程厉直勾勾看着人。

　　潘星对上他视线，只一眼就撇开了。
　　太像小狗了。

　　又看了一眼。
　　不，大狗。

　　“电瓶车停在小巷子里，钥匙在这。”潘星说。

　　余程厉仍在看他，身上穿的是那晚潘星给的衣服。
　　他低了下头又快速抬起，朝前猛地张开胳膊。
　　这个拥抱很结实，胸膛贴着胸膛，年轻身体的热度紧紧传过来。

　　潘星身子都僵着。

　　“星哥，谢谢。”余程厉拍着他背，挺重。

　　玻璃门一推，外面的热气袭进来，车水马龙的世界也一脚踏进。

　　“我走啦星哥。”
　　门又被关上，中间贴着的防磨条发出“嚓”一声，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又没了。

　　面粉点好了吧？
　　那不是晚上的事？

　　馅料总该和好了吧？
　　那不是上午还剩了？

　　那该做烧饼了吧？
　　对，是该做了。

　　潘星转身又去揉面团，几乎把上半身的力气都压在上头，也不知揉了多久，右胳膊开始有些酸，连带着脖颈都开始发麻。
　　他把面团用保鲜膜盖起，搁在一旁，这会儿其实不急着包烧饼，下午要买的人很少，除非是有人提前订了，这店也就是做个白天生意。

　　这一停，潘星又想抽烟了。

　　他才走到门口，林小伟就从马路对面过来了，“你这是专门等我的啊？”

　　潘星等着人走近，扔了根烟给他，“这个点过来干什么？”
　　“晚上一起吃饭，去那个郭仔饭店那。”林小伟问他借了个火。

　　“有事？”潘星问。
　　林小伟站得东倒西歪的，一条胳膊搭在潘星肩上，身子扭着，两只脚也交错着，“唉，累了不是，连续几天都没歇息了。”

　　他边说边看天空，眼睛也眯着，靠在潘星身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又抱怨：“不像某些人，一天天的想不到我们，窝在店里不出门，唉，还是因为身边有人了……诶？那卷毛呢？”
　　往店里看也没瞧见人影，他“靠”了声，“你不会又把人赶出门了吧？我说小星星，你这人能不能有点同理心？”
　　潘星侧过脸实在不想听这人说。

　　“星哥，小伟哥——”

　　两人往街头一看，卷毛骑着电瓶车老远就开始挥手，扬着笑脸。

　　“星哥我回来啦。”余程厉眼睛弯弯，他跟变法宝似的掏出一袋鸡蛋饼和炸串，“我闻着味儿香，又见好多人在排队，就买了一点。”
　　他视线又移到林小伟那，“小伟哥也一起吃点。”

　　林小伟摆摆手，笑着说不用，指着他车子上大包小包的，“你这搬家来了？”

　　余程厉挺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
　　他把最大的那一袋先放回店里，一转身，另外两人一手一袋地给他提回来了。

　　“谢谢啦。”说着就蹲在地上，献宝似的从袋子里掏出各种东西，“呐，这是杯子，‘为人民服务’，‘劳动最光荣’，星哥咱俩正好一人一个。还有这衣服，两件七五折呢，星哥我看这款式很适合你我就买了。也是一人一件，不，两人三件，我还买了卫衣啥的。哦，对，这个，我上次去你房间看你的闹钟好像坏了，我不是特地去看的啊，就，瞄了一眼发现压根没动，正好街尽头有个钟表店，我就去逛了一圈。”

　　林小伟看得热闹，他也跟着蹲下，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潘星，问：“都有你星哥的份儿啊？”
　　“啊。”余程厉被说的一愣又立马笑起来，“我就是看着都合适，再说星哥你给那么多钱我也用不了多少。”

　　潘星低垂着眼，瞧他的笑容，“自己的东西买了吗？”
　　“买了。”余程厉指着另外两个小袋子，“那都是我的。”
　　潘星“嗯”了声，“放楼上去吧，过会儿出去吃饭。”

　　余程厉脑子活络，看着林小伟站起身高声喊着：“谢谢小伟哥。”
　　“诶哟。”林小伟被他喊得一个激灵，“这声音，天灵盖都被你喊破了要。”

　　余程厉笑了几声把东西拎楼上去了。

　　林小伟用力杵潘星。
　　“？”潘星皱眉看他。

　　“啧啧啧啧，没想到啊小星星。”林小伟摇着头，“这是给自己招了个工还是找了个啥呢啊？”
　　潘星瞥他，自个儿笑了一声，“滚蛋。”

　　等余程厉收拾完下楼，太阳还没落山，林小伟招呼着人往外走，“走，小程子，小伟哥带你下馆子。”

　　明明已经五点半多了，阳光还带着暖意，一路走着，眉间的褶皱半点没下去。

　　“天气越来越热了。”林小伟前面还抱怨着，转头看到谁一扬手，“哟大爷，接孙女去啊？”

　　余程厉听着他到处寒暄，和潘星跟在后面小声说着：“小伟哥认识这么多人啊？”
　　“在镇子里就这样。”潘星说，“多见几次你也能都认识。”

　　说到底，这镇子都是村里的，路上能见着的两个人，哪怕不认识，彼此之间肯定有人能连上。

　　地方小，人一多，什么事也瞒不住。

　　“这个要不待会儿放冰箱吧。”余程厉指着他手里的鸡蛋饼。
　　“没事，待会儿吃了。”潘星说。

　　他们三坐进饭店，老板光着身子走出来和他俩到了声招呼，手上递了烟过去，“好久没来了啊。”
　　潘星道了声谢接过来，见他又要递烟给余程厉，便帮着拒绝，“他不会抽。”

　　老板姓郭，一般都称小郭。他看余程厉新面孔，抬手拍拍人肩膀，“这小伙子长得真够带劲的啊，个儿又高，哪来的啊？”
　　林小伟抽着烟朝潘星昂下巴，“他家小工。”

　　“诶哟，真是不错。”小郭看着余程厉直点头，“你看你们吃什么，我去后头做去。”
　　“诶，行，你先忙着。我们看完菜了和你说声。”林小伟说。
　　“那行。”

　　林小伟让两人坐，他叼着烟开酒，同余程厉说：“这家饭店吃的都是家常菜，但是味道好，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不是。”余程厉摇头。
　　“我就说嘛，看着你也不像。”他给潘星先倒上酒，“尝尝这儿的味道，你星哥嘴那么挑一个人，都经常来这儿吃。”
　　余程厉抿着嘴笑，“没吧，我看星哥什么菜都吃啊。”
　　“嘿哟。”林小伟把烟拿下弹了弹，“我算是看出来了，搁你心里头啊，你星哥哪儿都好。”

　　余程厉想说不是，但自己一琢磨又觉得对，他侧头去看一直抽烟没开口的潘星，又一点头：“是这么个理。”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正好吐出烟雾，潘星眯着眼看他，点头说了声行。

　　行什么？
　　潘星没解释，倒是林小伟笑了声。

　　吃饭的点到了，时不时来上一桌人喊声“老板”自己挑张空桌坐下，也不需要引导服务，哪怕是一个人来吃饭，对着隔壁桌都能聊上天来。

　　桌上的菜很快就上齐了。
　　杂鱼、小炒肉、土豆鸡块、萝卜蛏子汤还有个糯米肉圆。

　　“尝尝啊，你又不喝酒，多吃点菜，要是好吃就让你星哥下次还带你过来尝尝其他的。”林小伟说。

　　余程厉也不客气，这些菜看着着实香，馋人，他拿起筷子就大口吃着。

　　“李丰儿怎么没过来？”潘星突然问他。
　　林小伟本来喝酒的动作一顿，“看店呗，本来就得留一个人。”
　　潘星看了眼时间，挑着眉没继续这话题。

　　“好吃吧？”林小伟撑着头笑嘻嘻问。
　　“好吃。”余程厉说着就给潘星夹了一块鱼，“星哥，这个鱼刺少。”
　　林小伟笑容一僵，刚准备说两人就听见外头的摩托车声。

　　声音很大，速度很快。

　　“这又是咋了？”旁边桌的人问道，“又谁家欠钱了啊？”
　　“谁知道呢？”
　　“唉，别提了，咱吃咱们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林小伟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余程厉早就放下了筷子，他眼神在对面两人身上一掠，心底叹气。
　　唉，这糟糕的世界。

　　“吃饭。”潘星拿筷子敲了敲余程厉的碗。
　　“啊，好。”

　　就在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的时候，又来了个人，一进来就拿了个凳子坐着，“诶，你们知道吧？”
　　“知道啥？”有人问。

　　“刚听没听到那摩托车声？”
　　“那你不废话，那么大声儿呢。”
　　“说是那宝哥他爸死了。”

　　这下林小伟都不吃了，他抬眼去看潘星。

　　“啊？宝哥他爸不是在精神病院吗？”

　　“可不是，听说是中午死的，这不骑摩托车去看了吗？要我说，那小子也是个没良心的，当爹的都这么大了就给放在那精神病院里自生自灭，这下子好了，人没了不还是得去收尸。”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隔壁桌一人喝着酒，一瞧见潘星，就“诶”了声，“小潘老板也在，你说说这事，当初他家和你……”

　　“老板，再来份三鲜肉皮汤啊，年轻人没吃过给他尝尝。”
　　林小伟突然喊起，他笑着对周边的桌子说：“咱们都吃饭的，可别聊那么些不相干的。”

　　一屋子好像都明白了什么，有的扯闲聊，有的还在低声说着那事。

　　余程厉没拿起筷子，侧头去看潘星，他正吃着自己刚刚夹给他的鱼。

　　“吃饭。”潘星又对他说了一声。

　　余程厉拿起筷子，心里头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