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处那家烧饼店》五邻又七

20、第 20 章 “我用不着

　　潘星坐在床上听着手机不停的嗡声也没打算管。
　　狗都会蹬鼻子上脸，这话确实不错。

　　腰侧还有些残留的触感，干燥中又带着点潮湿的。

　　那伤年代有点久了，小时候的，说出来也不怕什么，但他就是不乐意，谁没个过去了，何必要揪着那点回忆不放。
　　刚被一个小了自己近十岁的男生压着扯着衣服给看了，这让潘星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手机还在响，甚至三秒都没到。

　　潘星没压住脾气，拿起手机朝门上一甩，“别给我吵！”

　　这下彻底没声了。

　　过了会儿，门外响起轻微的刺啦声，是指甲划拉在门上的声音，潘星听着更烦了，他站起往前几步，咔哒开了锁把门一开。
　　视线平视着一扫，没见着人。

　　“我在这呢，星哥。”
　　身下有人说着话。

　　潘星面无表情地低头，和卷毛对视着，见他以一种特别扭的姿势弯曲着，手还抬在半空中。
　　余程厉讨好地朝他笑笑，手一撑给自己弄站起来了，声音可小：“我就是想说，饭得冷了。”
　　潘星视线又跟着他，话都没说一句自己下了楼。

　　余程厉看他背影心里叹气，又瞥到被他扔了的手机，走上前摁了两下发现还能亮，心里又一松，也跟着下楼去了。

　　平日里吃饭总是话很多的人今儿是什么也不敢说了。
　　余程厉借着夹菜的动作看了好几眼对面，发现他星哥一直压着眉眼，只吃跟前的菜，他抿着嘴将平日里潘星爱吃的菜换到他面前，低着头自己扒拉了几下白饭。
　　潘星看了眼他，不说话依旧低头夹被他换过去的之前的菜。

　　余程厉筷子停在那，忍了忍还是开口：“那个里面有好多生姜末，而且你不爱吃胡萝卜。”

　　伸出去的筷子在半路拐了个弯，最后被搁在桌上不动了。

　　潘星就这么坐在那看他。

　　僵持了好几个来回，余程厉最先遭不住，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食指和中指一歪两个指节磕在屏幕上，“星哥，手机又没做错事。”
　　“你发消息不嫌烦？”潘星抱着胳膊问。
　　余程厉学乖了，胳膊还伸在那，“烦，可烦了。”他又继续说：“可我不敢进去只能给你发消息，别生气了星哥。”
　　潘星眉毛瞬间皱起，“我生的哪门子气，至于么？”

　　本来该说一声“不至于”就行了，人生着气呢，顺着脾气往下哄着怎么都没错，但是余程厉却不想了。他总觉得横在他俩之间的那线太模糊了，也不能说模糊，其实他本就没想着要有什么线。心底总说，他星哥这人太好了，想对人好一点、再好一点，可这个好该到什么程度，他甚至没想过，他只觉得就该如此。
　　挡下椅子是该的，做饭是该的，拿了钱给人买东西也是该的，思来想去的，没什么不该。

　　可现在好像有了，他不该去看那个口子。
　　千不该万不该。

　　他低着头，自己抽回了手，头一次想着跟人说几句特心里的话：“星哥，我之前说的话没一句骗人的，我就是觉着你好，想着为你做些事情。我来之前没人收留我，我，我饿了那么多天的肚子，你给我了烧饼也没要钱，小伟哥也是，你们特别特别好。”
　　“但是，但是我心里不舒服啊。我一个人坐在这吃饭的时候都在想，这饭吃的我太不是滋味了。”余程厉沉默了一瞬，拿起筷子仔细挑着生姜末，又继续：“我知道星哥你是个特注重隐私的人，我心里也特想问一些事，可我不敢，我本来就听你的，你这一生气我什么也不敢了，当时也就脑子一糊涂想去看看是不是……”

　　“那你看着了？”潘星终于开口了。
　　余程厉“嗯”了声，没否认，“看着了。”他又快速道：“但我不问，星哥，我不问，我什么也不问。咱俩还跟之前一样，你别和我气了，不值得的。”

　　“说完了？”潘星问他。
　　“啊，说完了。”

　　潘星从他手里抽出筷子放在桌上，“你前面掀我衣服那会儿可不像不问的意思。”
　　余程厉手放在膝盖上，潘星说一句他就搓一下，搓得手心发烫发麻发疼。听着这话了，很诚恳地摇了摇头，“我没想问，我就是当时惊着了，想自己亲眼看看。之前在浴室瞥见了，没放心上觉得也是纹身，下午那阵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在想。”
　　他现在什么也不敢瞒，什么都往外说了。
　　想了想，他最后道：“我不合礼数了。”

　　潘星突兀地嗤了声，眼尾也耸了些，“既然你把态度和话都放这了，我也不妨和你说些。”
　　余程厉心里陡然猛跳了一下。

　　“我在这待的时间比你长，活的时间也比你长，就单这两个放前面，我也没理由让你挡我身前。你对小三子怎么样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是。”潘星眼尾抬起，和余程厉对视上，“但是，我用不着，在这里出了任何事都不需要你帮我挡。”
　　卷毛的眼里好像有光闪了闪。
　　潘星没停，目光放在他耳钉上，“你来我这当小工，没道理让你受伤。行了，你吃饭吧。”
　　说完，他就去把店门给关了。
　　转身时见余程厉还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没停留，他径直走过上了楼。
　　余程厉低着头，手放松后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两人这颇有些尴尬的氛围压在心底，面上谁都看不出来。照常说着话，商量着中午吃什么，仿佛一点没变。

　　余程厉以为自己装的很好，可在看到踏进店里的宝哥时，被拼命压着的情绪翻涌上来。

　　“倒也不用拿这种表情来看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个顾客。”宝哥靠在门边的桌子上对余程厉说着。
　　潘星擦了手转过身，没和余程厉说什么。
　　两人一起去外头抽烟，隔着一扇玻璃门余程厉眼里的愤怒和委屈藏都藏不住。

　　“你这小工一见着我的眼神就跟那狗见到陌生人似的，你真就放任不管？”宝哥从他兜里摸出烟，自己拿了一根。
　　“有事说事。”潘星没和他废话。
　　“嘿，看来就是你给惯的。”宝哥点了火没急着抽，“那边碍不了多大事，本来也就只敢在赌场小打小闹真闹到警局那，他们自个儿就吓破胆子了要。”

　　潘星抽了口烟，“没放心上，周祥那边怎么说？”
　　“不怎么说，反正有的吃有的住，在家里都没享的福在医院全有了他能说什么。”宝哥看了他一眼，“听说昨天你那小工还替你挡了一道？”
　　潘星没往下说，只道：“让人把医药费啥的搞过来。”

　　“我倒是想，我给他们提供个场子，还给我整上事了。”宝哥掸了掸烟灰，“不过，我是真有些不想开了。”
　　“你也听说了，我那地方要拆迁，若是真的拿钱了，我就不干这个了。”
　　潘星把烟抽完，想了许久还是拍了两下他肩膀，“挺好的，出去随便干啥都挺好的。”
　　宝哥难得没立刻回话，许久“嘶”了声，“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爽了！”
　　一转身和门内的小工对上，宝哥昂着头笑了笑，手往潘星肩上一搭，“你家这工啊，不简单啊。走了。”

　　潘星甚至没理他，把玻璃门一拉，与湿漉漉的眼睛撞在一起，他就这么盯着，挑了挑眉：“有事？”
　　余程厉摇头，低声说没事。
　　他心里觉着委屈，别过脸去不看人，能让人看到的那半张脸看着可怜极了，委屈地撇着嘴连眼睛也垂下。
　　“没事。”又重复了一遍。

　　潘星扬了扬眉毛，起了逗小孩儿的心思，只点了点头，继续弄烧饼去了。
　　隐约能明白一点余程厉的小情绪，但潘星没想着要时时照顾着，小孩子脾气，晾一晾也不是坏事。
　　他是这么想着的，奈何余程厉心里自己琢磨不来。
　　他只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流浪在大街上没有人要的时候。

　　一整个下午他都浑浑噩噩，想转身或是抬眼看看人都害怕，生怕下一秒那宝哥就来说他的各种不好，然后潘星给他赶出门。
　　他就这么提心吊胆着，情绪出不去也不敢说出口。

　　等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晚上了，对面林小伟的烧烤店也支了起来，左右看了看，也没见着潘星。
　　心一横，他把玻璃门一拉一关，起身就往对面走。

　　见着有客人来了，林小伟头一抬笑着招呼：“几位……哟，你咋来了？”
　　余程厉挠了挠头。
　　林小伟往他身后一扫，“你一个啊？”
　　余程厉低头说是。

　　“快进来，站门口干啥啊。”林小伟拉着他坐下，“吃点烧烤喝点酒？”
　　“啊，好。”余程厉心跳快的厉害，他转头往马路对面看了眼，又转了回来。
　　“你星哥不知道你来啊？”林小伟拿了酒过来，试探着问。
　　余程厉摇头，也没不敢说：“我惹人生气了。”

　　林小伟心里多门清儿啊，他笑了笑：“昨儿给你星哥挡了一下，没事吧？”
　　“不碍事的，一点小伤。”余程厉说着。

　　酒杯递了过来，余程厉端着说了声谢谢。

　　“喝吧喝吧。”林小伟卯足了劲儿，“听小伟哥和你说啊，咱做人不能懦弱，不能孬啊，是不是？就比如你走过来，来小伟哥这了，就这事做得特别好。你说说你也成年了是不是，要有事没事你就自己出去玩玩啥的，别整天到晚的就闷在店里头，知道没？”
　　余程厉听着没回话，他看着手里的酒。

　　“来，咱兄弟俩干一个。”林小伟笑着。

　　酒晃了晃，些许滴落在他手上。
　　其实这酒的味道真没那么好喝，可一喝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杯子离嘴越来越近。

　　“能耐了啊。”
　　突然的一道声从背后传来。

　　余程厉的手一抖，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大半。

　　“来了啊。”林小伟笑嘻嘻地和潘星招手。
　　余程厉转身看人，闷着头：“星哥。”

　　潘星垂眼看他，抬手使了点力扯他头发，“三声，酒杯给我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