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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伍五、海上波涛 四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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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乐益女中迁回苏州,韩凭柳却无音讯。自听闻皇废基复学的消息,韩凭樟便抽空去探视,然男眷不得入内,只得委托吴利贞。这天是闰四月初七,吴利贞在商号办完事顺道去了女中,却只得到了韩凭柳在上海就已休学缓读的消息,尚不知身在何处。
“我妹妹年纪轻轻,怎么可能退了学不念?又不是供养不起!”吴利贞难以置信。
教务员是个秃头戴圆眼镜的先生,有些着急地翻找着文件:“吴小姐,请你别太紧张。韩凭柳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不错,这是她亲笔写的报告纸,您过目。因她母亲来办的手续,我们按规定办理的休学。”
吴利贞很有条理:“即便如此,当年既在苏州入学,是她哥哥办的手续,怎么能在上海便休了学而不通知询问苏州的亲属?”
教务员叹气:“吴小姐,那么,您现在是要寻人?”
吴利贞说:“可不是要寻人么。”
教务员便说:“只能先向上海的校舍询问——您是韩凭柳的什么人?”
吴利贞顿了一下:“我是她阿嫂。”
教务员望了她一眼:“你们应当先行问过她母亲吧?”
吴利贞沉默,遂离开了。
韩凭枫在上海,得知此事后后造访赵羽连,连夜给韩凭松拍电报。
“兄启……婶重病,柳离家数日,不知去向……速来上海。”
韩潺放下笔,迟迟念出电报的译信,转而抬头看向韩凭松。韩凭松从信堆中找出一只折过的信封,遂拆出里面的信件来。
“官历五月二十三是农历哪天呢,她写了信的,落款是官历五月二十三。”韩凭松问。
韩潺低头算了一回:“闰四月初二呢。才几天。”
吴利贞说:“前些日子上海出事了,可不要又去参加运动了。”
韩凭松知道,日本资本家枪杀工人代表,掀起一番巨浪,时下上海闹得沸腾,立即就响应起运动罢工,学生们支援工人队伍也纷纷罢课。苏州城内已有共产党人张贴布告声援上海,沸沸扬扬,已陆续筹划捐款罢工罢课,韩家以吴利贞的名字捐出去两百元。
韩潺心想,以韩凭柳的秉性,此时此刻早已在队伍之中了。
韩凭松要动身去上海。
吴利贞对韩凭松说:“若情况不乐观,倒可去法租界的警署寻一个姓程的督察长,提我的名字或许能念着旧情。”
韩凭樟看着她。
她抱着手说道:“前一任丈夫的同乡,往前被开革的时候我做主让阿昭收留过一段时日。”
韩凭松说:“非必要不会闹到警署去的。她纵然脾气跳脱,可不至于叫我们牵肠挂肚不得安心。”
吴利贞指着韩潺说道:“他可要陪你去上海?”
韩潺也不答,已经开始为韩凭松收整行李。
她说:“瞧着疯病也好多了么,译电文也会,真能干!陪你阿兄去便是。”
韩凭松摇头:“不行。上海正运动,他留在家里等信。身子弱,又舟车劳顿,很不好。”
韩凭樟还以为轻松:“我们都会看信。”
吴利贞拍他的后背:“你说赞同二哥陪着就是。”
韩凭樟马上用力点头。
韩潺转身看着韩凭松,手里已经有了两只箱子。韩凭松深深望他,良久后才向他招手。韩潺无言,只走到他跟前去,直到韩凭松接过手提箱,他低声道:“我随你去。”
韩凭松脑海中回旋着项羽提剑唱罢: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霸王尚要出征,却听楚歌——
“少爷!有位警官找您,说是您的同窗,姓郑。”枝凡来敲门。
韩凭松心底下猛地跳了一下,随手放下箱子随枝凡走出房门:“请进来。”
转步正厅待客,路途中间几人都一言不发。上一次抱幽园被搜查便不是什么风光好事。
韩潺与韩凭松之间隔着一道门槛,都远远望着园门的方向。郑乔平穿着警装携了配枪,带着下属跟着枝凡走来。众人齐齐戒备,不知是何缘由。
韩凭松挡在最前面,正和郑乔平相对。韩潺打量他,想起那年韩凭樟进监狱便是他帮了忙,这些年也尚有礼尚往来的交情,便不算陌生。只是那态度依旧寡淡,更看不惯这些官,在哪里都要做大拿。
“——乔平,怎么不先说一声,好叫人在城里接了你来。”韩凭松让开半道肩,请郑乔平往正厅进。
郑乔平很像常人说的那种好督察,有些匪气,可也实在,开门见山地说道:“公事,公事。别怪罪,这都是下了死令的,带队,配枪,一样不准少,尽作秀!”
见正厅人满,他也不客套,先对韩潺笑,说:“韩潺,你长高了嚜,好啊,有在做事么?”
韩潺淡然地笑:“操持家务,没什么出息。”
他扭头看众人,反应过来便向下属挥手:“一边等去,都是认识的。”
韩凭松眼神示意,枝凡招呼着几个警督到水榭台喝茶去了。韩凭松后脚跟进屋,韩潺请郑乔平入座,韩凭樟自然就去端茶,才撂下手便被郑乔平认出:“你是凭松他小姨的男孩儿吧?那时见过——”
韩凭樟在吴利贞面前不肯再提旧事,便有些赧然,吴利贞回过头看贴在她背后的韩凭樟,已脸色苍白。郑乔平也不多寒暄,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韩凭松,正当吴利贞要带着韩凭樟离开时,郑乔平却把她叫住:“这是吴小姐吧?请留步。有关制衣厂的事情,既然挂在您名下,也一并问清楚为好。”
吴利贞停滞在原地,不紧不慢地说道:“您很清楚。”
郑乔平失笑:“定婚的报纸可是传遍了苏州,我也不爱闭门造车,想必淡然略有耳闻。”
韩凭松这边验视完了文件,是厂子里几个往前的司事和工人,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便皱眉道:“从前认识的,不过这几个已请辞许久了,当时没有多问。我如今只做主管,批了条子便放人,小潺自去打点了应有的薪钱和抚恤金,贞娘批过了财款,各自都拿到手里的。”
郑乔平头疼地拧着眉头叹道:“这里姓薛的,前两日上海运动时领头在先,受了枪伤死在医院里。剩下的同他一齐参与了游行,被羁押在租界。租界恼火得很,委同上海警署要查,转到吴县来要我们抄家查传单,勘察人缘往来,说要连根拔起,抓激进人士和工人运动积极分子。哼,我不过也是为他们做事的,也要起义——”
“郑警长,果然话不要乱说呢。”吴利贞轻声提醒。
郑乔平咳了一声,也有些难以启齿:“也不是我情愿,凭松,你日下为难我清楚,但例行公事,便要将园子搜查一番,千万别怪罪。另外,吴县的警署清晨都接到了指示,要严查各厂工人避免游行运动造成骚乱,你和吴小姐不要离开苏州,等这阵风雨过去,巡检就结束了。若是擅离,恐怕会当成激进分子,那么家人朋友都要受难。”
韩凭松点头,将文件递还给他:“谈何为难,自相识为你添了多少麻烦,还要多谢你,我们清楚的。”
郑乔平起身,叹道:“这光阴眨眼啊,多想一世只留在念书时候,哪懂这些凶险复杂呢。”
韩凭松维持着淡淡的微笑:“你只管日夜给徐美华递情书信,有什么艰难险阻呢。”
郑乔平无奈地挥手:“哎,姑娘都多大了,没有往事啦。”
韩凭松要给他带路,他却摆摆手:“不用,不用,那几个小子吃茶吃得愉快,叫枝凡带着他们察看一轮便是,我还要验收他们的能耐如何,真头疼,一群毛头小子!事了我便走了,下回来城里再到我家坐坐。”
韩凭松点点头,远远地向枝凡指示,枝凡引着郑乔平的下属先往东院去了。
郑乔平走下前厅的小阶,忽然回过头说道:“方才在园门口见到李叔备车马,可是要进城?”
韩凭松便道:“柳儿在上海,颇有担忧,商量要接她回苏州。眼下既有这样的事情,还要再做打算。”
郑乔平欲言又止,终于开口:“凭松,我要说的事情,你请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
郑桥平说:“你妹妹是在上海失了音讯么?”
“是。”韩凭松有些紧张,“——和运动有关么?”
郑桥平难以启齿,斟酌好久才说道:“昨天夜里便从上海传来消息,说有个女学生中弹,失血过多在医院断了气,身上没有说明身份的东西,只有一只手帕子,绣着一个韩字。”
霎那间,韩凭松感到全天下都失去了声响,死一般的寂寥深深地,深深地刺进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