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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伍四、前程茫然   韩家的 ...

  •   韩家的厂房变卖了,如今却挂名在吴利贞的名下。她嗤笑祖业变私产,韩凭松如今为人当差,也没有什么辩解,毕竟贞娘实实在在给足了银钱。这一出金蝉脱壳实在演得辛苦。
      正式写明了通告,苏州如今再不是韩家的安享之地,分发了手头的银两,各地各家依实分配,从此自守阵地。
      也是自这时起韩凭松退出了商团,取而代之的是吴利贞。韩凭松沦为世家豪门的笑柄,吴利贞由一介金钱狠手添上了裙带谋臣的头衔,在血缘世代的苏州士绅中间坐上了头几位的交椅,男人们即使瞧不起也不敢瞧不起了。除了庆幸吴利贞的手伸进的口袋不是自家的以外,还是舔着脸向她抛出橄榄枝,又或是坚定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吴利贞使这些男人们的交易泾渭分明,一时间无心插柳地操纵着这些富人们的关系。很有一批人,为她何时与韩凭樟悔婚下了赌注;更有一批人,讶于韩凭松自甘堕落,如今祖业挥霍一空,家中坏事频发,照见此刻或许将来会含愧自尽。
      初春,抱幽园中,却一派祥和。不知道是因为多了一位病号,还是因为集体保持着一致对外的默契,流言虽纷飞,可最后一家人果然还是笃定是做一家人。
      “——那是新体诗么,不知道是怎么写的,太精妙了呀。”韩凭枫读着金相言手中的青学报上一段新诗,不由连连感叹。
      吴利贞坐在后面的长桌前喝茶,缓缓答道:“这都是年轻学生们的诗,可惜兵乱那时停刊足有大半年,这都是压着没能及时登报的内容了。这些学生也真是妙笔生花,可不叫人拍案叫绝呢。”
      韩凭樟靠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忿忿地望着她,她转头竖起手指贴在唇边示意他别太苛刻。因为那诗正是方真和的。自从那次和韩凭樟的事情在方真和面前败露,吴利贞再也没有见过方真和。她数次登门拜访想致歉,但方父方母对她态度恶劣,无法沟通,再后来多方打听,竟得到了方真和独自前去上海的消息,没能来得及核实,下意识肯定要把报纸重新复刊,期望方真和能闻讯原谅她。
      她从不悔恨,唯独对方真和总是心生愧疚。即使爱韩凭樟,也不喜欢他总是和方真和剑拔弩张。那个可怜可爱却又无比坚韧的女孩,她曾无限疼惜用以弥补幼时的自己的那个女孩,忽然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吴利贞总是想要找出她的下落,解释自己只是在策划利益的过程中确实爱上了韩凭樟,但不代表自己抛弃了她。但,在这之前,方真和先一步抛弃了她。
      韩凭樟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背,她回过神望向他,只淡淡地笑了笑。
      病床上听完了诗朗诵的韩潺终于有了思想体会:“现在的学校里,都是教这些东西么?”
      吴利贞别过脸凝望着茶杯:“这小作者早也不念书了,想必只是切身实际的所思所想吧。”
      韩凭樟胆怯地缩回了手,有罪魁祸首被拆穿的赧然。
      韩潺也自嘲起来:“我说错话了么?我也是没有念过学堂的,不过是听哥哥教导了几年圣贤书,真的说错话请不要怪罪。”
      吴利贞含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没什么,只是为她有些惋惜罢了。她若是要念书,也许是很有资质的女孩子,也许是要改变历史的女孩子。”
      金相言闻言道:“是家中贫寒么,我和阿枫教书的女校是有资助名额的,也许还能帮忙。”
      吴利贞瞥了一眼韩凭樟,韩凭樟缓缓直起身艰难道:“她……她是找不到了。我们没有和她联系上,没有讯息。”
      韩潺沉默了一阵,忽然拔高了声音:“真无趣。哥哥去哪里了?”
      众人的目光四下里乱转,都在感谢韩潺转移了话题。
      春宣大概是听见了他的喊声,便推门来回应道:“小少爷,可是要帮忙?少爷在飞慈楼,说即刻就来了。”
      她无事便又离开了,倒是韩潺眼睛一转,手上轻轻抚摸着黑猫的毛,猫仰着脸叫了两声仰倒在地供他侍弄。下一秒猫被拎开,而韩潺一掀被褥跳下床急匆匆就夺门而出,离他最近的韩凭枫抓紧拦了一下,却终究慢了一步,待一屋子的人回过神,他早已经跑出了房门。
      “哎!小潺!冷呀——”韩凭枫欲要追上去,却不想人影都捉不见,一眨眼就一片寂寥了。
      韩潺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逃脱了,要上飞慈楼去寻人。踏上楼梯,挺拔的花树又新芽,从飞檐外伸进窗口,好不动容。然而,楼中寂静,却又不像有人似的,一点脚步都听不见。
      “韩凭松!”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宇中回荡,仿佛有千万个他此起彼伏地呼唤着韩凭松的名字,直到山回路转,渐渐隐去。一阵冷风簌簌地吹刮,窗口绿叶沙沙,他有些茫然地转回身,春光在这里只生出迷惘的盎然,只合乎春生夏长的自然规律,也无关乎诗人歌颂的希望和明天。
      突然,一双手自他身后将他轻轻抱住,他猛地回过头去,韩凭松颔首凝望他,没有言语,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在好奇他大驾光临的原因。
      韩潺握住他的手腕,问:“怎么在这边?这一阙已闲置好久了……”
      韩凭松解释道:“没什么,想起来有些旧物存放在这里,便闲来无事整理一下。”
      韩潺了然,只低着头去,顺势坐在窗台前,痴痴地拉着韩凭松的手。二人仿佛私会的少年男女,躲着天光,躲着父母,躲着自己,都非要莽撞地在一起。
      韩凭松侃道:“你想我了么?”
      韩潺想说他不要脸,最后迂回婉转还是口下留情:“不想着你想谁呢?”
      韩凭松说:“这边的东西多是父母留下的旧物,我想打理一下收集起来装好,以免遗漏。”
      韩潺说:“你想阿爹阿娘了么?”
      韩凭松无奈地看着他:“哪一刻能不想的呢?”
      韩潺便望着窗外唏嘘道:“师父走了。他生前便常对我说,我与他师徒缘分只在一世,不能牵挂太深,他圆寂后再不能去见他,心里想着,也得渐渐忘了他。我虽思念他,却更不能将他的话抛之脑后,但佛祖,我再不肯倚仗了。”
      韩凭松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也轻轻摸摸他的发顶,莞尔道:“你能平安健康,想来师父心中也太平了。他往生去向极乐之地,再无遗憾的。”
      韩潺问他:“你说是今生今世为要,还是往生来世为要呢?”
      韩凭松说:“自然是今生今世了。”
      韩潺笑了笑,起身搂住他,仰起脸在他唇边落下一枚仓促的吻。
      韩凭松拧着他的脸颊将他往楼下牵:“今天竟肯赏脸给我好颜色看,我好高兴呢。”
      韩潺不理会,只说道:“那盆花,最终是死了还是活着?”
      韩凭松哂道:“怎么能不死?人也药死了,花草岂能活?“
      韩潺便意味深长地点头,最后才转过脸说道:“我不喜欢你来这里嚜。真讨厌……”
      韩凭松说:“你肯和我重来一世么?”
      韩潺知道他明知故问,便也十分平静:“当然,当然。今天怎么没有人陪着你来?”
      韩凭松说:“枝凡要跟来,我说我是念起娘了,他自己便躲开了。想必知道我如今不可能寻死觅活。”
      韩潺说:“他们都怕了我,我也实在没意思,想知道什么时候日子才能有个大变化。”
      韩凭松又说:“下塘的东西都收拾停当,可要我给你搬回来布置好?”
      韩潺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是的,下塘的屋子转手了,才住进屋的物什不得已又搬了出来,多可悲。他忽然没头没脑地仰起脸说道:“我真舍不得苏州。”
      韩凭松揽着他的肩,低声说道:“不要怕……你不要怕呀……哥哥还是在的,哥哥总是在的。”
      韩潺转念一想,韩凭松曾经那么风光的一个人,那样体面的一种身份,时至今日居然只有自己和这座空洞的园林,他百感交集,他感慨万千,他称心如意。可,他也痛心疾首,他也泪流满面,他也肝肠寸断。韩凭松,他倚仗了一生一世的这个男人,原来也只是诉苦无门的漂萍。他希望爱是值钱的,他满腔满腹的爱只为韩凭松一个人,可爱又实在是飘渺无垠——
      从此以后,从今往后,他们靠什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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