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9 无爱一身轻 ...
-
想起从前童珂也带了几分笑意，朝着苏绍明道：“师兄，给你带了礼物，有时间了去爷爷那取。”
苏绍明眼底带了些惊喜，迈过门槛走到童珂身边，两人并肩朝里走去，童珂看着他这手上大包小包的，伸手便要接，苏绍明却侧身避开，不让她提。
童珂只好先让他去放东西，自己则在院子里逛一逛。
这些叔伯婶子们都是从小看童珂长大，见她回来，纷纷搁下手中活计跟她打招呼，童珂也都一一回应。
童家的窑炉数量有七座，依山势错落排开，青砖垒砌的烟囱静默矗立，如七位守望百年的陶工。
最老的那座“承远炉”炉壁斑驳，经历了上千次煅烧，为童家出过无数传世江瓷。
现代大部分制瓷都是使用现代化电窑或气窑，童家这些窑口还都是坚持着古法柴烧，这就导致损耗率高、成品率低。
尤其近些年来，现代化越来越多，品质高、成本低的工业瓷冲击市场，他们童家也难逃销路收窄、订单锐减的困局。
目前整个情况，也就是收入与支出勉强持平，爷爷也都是尽量将村里入股的这些乡亲们分红给足，但自己家的利润几乎为零。
童珂走到成品区拿起一只斗彩莲花瓷碗，釉面细腻光滑，对光如同羊脂玉般温润透亮，莲花栩栩如生。
这种碗算是比较平价的日常用瓷，也是烧得最多的瓷，但一炉损耗率也高达三成，釉色稍有偏差，火候稍有迟疑，就只能尽数淘汰。
这是对自己品牌的爱护，更是对消费者的尊重。
童珂大致看了下情况，心里便有了底，利润低，损耗高，销路窄。这些都是需要即刻解决的麻烦。
不然别说传承下去，连维持现状都岌岌可危。
“小珂。这回来了，就不准备走了吧。”苏绍明放完东西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不走了，爷爷说他岁数大了，打理不动了，让我回来接手。”童珂轻轻放下瓷碗，转身走到苏绍明身旁。
两人并肩朝着挂釉间走去，路上苏绍明说起近年试烧的几批新釉料，效果都不是太理想。
这个情况童珂早有预料，大致转完一圈，她已看清症结所在，釉料配比依赖老师傅手感，缺乏数据沉淀，温度掌控全凭经验记忆，无法复刻优化；就连最基础的松柴含水率，也从未判定。
“师兄，咱们去找爷爷，我有话想跟你们商量。”童珂喊上苏绍明就往家里走。
一进门老爷子正在院子里喂他的两只小鹦鹉，瞧着他俩来倒也不算意外。
童珂上前至爷爷身侧，抬手虚扶住老人家手臂“爷爷，咱们屋里坐，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老爷子抬眼望她，目光沉静如古井，“说吧，小珂。”
童珂点了点头看向两人道：“窑口我也看了，问题很多，但归根结底症结还是出在不够规范，以及硬件设施。”
“目前咱们烧制瓷器从原料配比，制坯到上釉，烧成，全程依赖经验，损耗率高不说，成品也是十分不稳定。咱们有70%的江瓷是以平价走量来维持生计，这个是占主要大头，而剩下的30%高端定制因现在市场需求缩小，难以支撑整个窑口的运营成本。”
“当年咱们江瓷闻名天下，靠的是祖辈传承下独特色瓷工艺，但现在这个工艺不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而是可被量化，可被拆解。这就导致它正被批量模仿，价格战愈演愈烈。”
童珂顿了顿，从包里取出平板，调出一组近三年行业数据图：“如果我们还固守‘手艺人’思维，真正的江瓷就只能在时代洪流中渐渐埋没了。”
“爷爷，我有个想法，咱们瓷窑也要与时俱进，引进新的设备，规范标准量化流程，建立数字档案库，把老师傅的经验转化为可复现的参数模型，同时升级温控系统与釉料检测仪，让每一批瓷坯的烧制曲线，釉面这些都有据可查。”
苏绍明眉头微皱，有些不认同道：“可那样，咱们的江瓷就不是江瓷了！现代设备一上，手作的魂儿就没了！”
“师兄，不是这样的，咱们的老窑口还是要保留的，我想的是咱们将整个窑口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传统手作区，完整保留古法流程与老师傅带徒机制，专攻高端定制与非遗展示。另一部分则是数字智造区，以智能控温窑，光谱釉料分析仪和AI烧成模型为支撑，批量产出高稳定性日用瓷。以此来获取可持续运营资金，反哺传统工艺传承。”
老爷子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茶几，如同入定一般，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可...小珂，这事村里人恐怕不会同意的，他们烧了一辈子瓷，如今突然要改老规矩，怕是要闹翻天。”苏绍明低声叹道。
童珂同样也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觉得倒也不是无解，改革后产量稳定，销量提升，自然每家分红就多，有钱总该乐意赚吧。”
桌上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想做出改变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改革的事情急也急不得，童珂刚回来也不能大刀阔斧的就要重新建造新的体系。此事也只能从长计议。
跟爷爷聊过之后，童珂又在家里休息了几天，然后开启了自己在窑口工作的日子，拉胚、修坯、上釉，样样都干。
这日一早，童珂正在院子里整理新到的釉料样品，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童珂！你出来！”她抬头望去，只见顾子光站在门口，叉着腰喊得脸红脖子粗的。
顾子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不甘。
童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把话说清楚！”顾子光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惹得窑上的工人们纷纷侧目，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放下手里的坯子，往门口张望。
童珂无声朝空气里撇了个白眼，她实在是懒得搭理他，放下手中的釉料，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顾子光站在江窑的大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焦躁。他身后还跟着周熙，站在两步开外，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看见童珂出来，顾子光眼睛一亮，几步冲上前，却被门槛拦住。
“珂珂！你终于肯出来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冲，“你把我拉黑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一条短信打发了？”
童珂站在门槛内，双手抱臂，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顾子光被她这副平静的模样刺得更恼了，声音扬起来：“童珂，你到底想怎么样？管惠那事我都不怪你了，你还想怎样？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就为了这点事”
“这点事？”童珂忍不住打断他反问道，声音很轻。
“对，这点事！”顾子光理直气壮，“不就是管惠跟你闹了点矛盾吗？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你还想怎样？你知不知道周熙他们怎么看我？说我连女朋友都管不好，说我在你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
童珂看着他，忽然想起冯诺曼说的话：“你爱的不是顾子光，是你自己构想出来的影子。”
影子碎了，底下这个人，原来是这样的。
“顾子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顾子光愣了一下：“当然是为了找你”
“找我干什么？”
“和好啊！”顾子光的声音理所当然，“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总不能说断就断吧？再说了，你爷爷身体不好，童家窑现在这个情况，你一个人怎么撑得起来？我好歹也是从小在这长大，懂瓷懂釉，能帮上忙”
童珂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
“说了半天，”她说，“还是为了童家窑。”
顾子光脸色一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童珂看着他，“从你进门到现在，你问过我一句身体怎么样吗？”
顾子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没有。”童珂说，“你只说你‘不怪我’，只说‘这么多年的感情’，只说‘江窑你一个人撑不起来’。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我一句。”
顾子光急了：“珂珂，我那不是关心你才来的吗”
“你关心的是童家窑吧。”童珂打断他，“你关心的是童家窑的价值，是从小追我屁股后面的人跑了你面子上挂不住。你关心的是周熙他们怎么看你，不是我怎么看我。”
顾子光的脸色涨红了，被戳中了痛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童珂！你别太过分了！我好声好气来找你，你摆什么谱？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感情...”
“感情？”童珂看着他，“什么感情？是你在群里说她从小就追我屁股后面，现在真在一块了，我还能把她甩了的感情？还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给管惠道歉的感情？”
顾子光整个人僵住了。
“你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低下来，眼神开始躲闪。
童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回到门槛内。
“刘叔。”她转头，朝窑口那边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放下手里的坯子，走过来：“小珂，什么事？”
“麻烦您，把这个人请走。”童珂的声音很平静，“以后他来，都不用放进来。”
刘叔看了看顾子光，又看了看童珂，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挡在顾子光面前：“去去去，赶紧走吧，别影响我们窑口。”
顾子光急了，扒着门框不肯走：“童珂！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来找你你让工人赶我？你”
“顾子光。”童珂最后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感情已经断了，未来有任何合作免谈。我们，到此为止。”
说完，她转身朝院子里走去，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顾子光的声音，又急又恼，被刘叔和几个工人拦着，声音越来越远。
“童珂！你会后悔的！”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把这要倒的童家窑弄起来？”
“你等着！到时候别来求我！”
童珂懒得搭理他，一步都没有停。真的是印证了一句话‘无爱一身轻’
进了院子，苏绍明正站在坯架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修好的坯，显然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师兄，”童珂走过去，语气如常，“那批新釉料的数据记录了吗？”
苏绍明愣了一下，点点头：“记了，都在账本上。”
“我看看。”童珂接过账本，翻开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苏绍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小珂，那个顾子光…”
“师兄。”童珂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我和他没关系了。”
苏绍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光线落在她脸上，照出细小的绒毛和安静的神情。他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行，那就不提了。”
童珂翻过一页账本，指尖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了一秒，又继续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窑炉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老槐树上偶尔传来的鸟鸣。
门口的嘈杂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童珂站在坯架前，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翻完最后一页账本，合上，抬头看向苏绍明：“师兄，爷爷说的那个新配方，我想先做一批试烧，看看效果。”
苏绍明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你说试就试。”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