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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用毒 ...

  •   夜色如墨,药庐的灯火在晚风中摇曳,映出宋老头焦灼踱步的身影。清和早已趴在桌上睡着,却被院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惊醒。

      门被猛地撞开,月珩背着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星星踉跄而入。她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上那精致的“水月镜”面具歪斜着,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泪痕与尘土。仅仅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沉浸在自游城傍晚的烟火气里,此刻却如同从地狱挣扎归来。

      一个时辰前,自游城西市

      “今天的月光可真美啊!”月珩望着月亮感叹道,她难得有闲情,带着星星在熙攘的人流中
      慢慢走着。她脸上的“水月镜”在月光灯光下流转着柔和光彩,引来些许侧目。但更多的是对“神医”的善意问候。若非旁边跟着星星,他们还认不出这是换了面具的月珩。

      星星安静地跟在她身侧,蒙眼的布条并未取下,但他的世界并非一片漆黑。他的听觉捕捉着她衣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的嗅觉能分辨出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如何与街上各种气味交织。他不需要视觉,月珩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整个世界的坐标系和光源。

      在一个卖女子饰物的小摊前,月珩拿起一支朴素的木簪看了看。星星似乎感应到她的停留,微微侧头,“望”向那小摊。

      “喜欢?”他低声问,声音在喧嚣中几乎微不可闻。

      月珩笑着放下簪子:“随便看看。”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朝旁边卖糖画的老人走去,“给清和买个小兔子吧。”

      当晶莹剔透的糖画递到月珩手中时,星星的手下意识地微微抬起,虚虚地护在她身侧,防止她被行人撞到。他感受到她接过糖画时轻快的步伐,听着她向老人道谢时清越的嗓音,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甚至凭借超凡的听觉,精准地“看”向一个试图靠近月珩钱袋的小偷,只是微微踏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让那小偷心惊胆战,缩回了手,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他的爱意,沉默如磐石,遍布于每一个守护的本能里,渗透在每一次精准的追随中。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无比确信,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到安心。

      月珩将给清和买的糖人和糕点小心放好,心情轻快:“走吧,星星,我们回家。”

      “……回家。”月珩倚靠在床边,声音沙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体止不住地轻颤。一个时辰前说出这个词时有多温馨,此刻就有多讽刺和痛苦。

      “是在城外出的事?”听到这,宋老头着急道。

      回忆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拖回那个阴暗树林。

      买了东西后,他们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城外走,想着尽快回家。谁知刚出城门不远,在一段前后无人的林间小道上,杜颂带着十来个海峰帮的弟子,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了出来,彻底堵死了去路。

      “哟,丑八怪,这是要带着你的瞎眼小跟班去哪儿啊?”杜颂双手抱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得意,“本少爷等你们很久了。”

      月珩心一沉,将药篓往身后挪了挪,星星立刻上前,将她严实地护在身后,蒙着布条的脸精准地“望”向杜颂的方向,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戒备。

      “你们看看,这小瞎子护得真严实。莫不是你和这丑八怪是一对?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这可真是搞笑。确实,也只有你这个瞎子看不见这丑八怪的脸有多吓人,才会喜欢上她。瞎眼仔配丑八怪,这可真是天生一对,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肆意取笑,极尽嘲讽。

      “杜少爷,何必苦苦相逼?”敌众我寡,月珩按住想要出声的星星。等这些人笑完,月珩试图讲理。

      “逼?”杜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目光却死死盯住了月珩脸上那张流转着微光的面具,眼中闪过贪婪与极度的嫉恨,“‘水月镜’……楚随舟那伪君子,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他猛地拔高音量,既是说给月珩听,更是说给手下和自己听,仿佛这样就能宣泄他心中的不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用极北冰原深处的冰蚕丝,由退隐的机关大师耗费数年心血才制成的宝贝!薄如蝉翼,刀剑难伤,水火不侵,戴之上脸能与肌肤融为一体,光影流转,如梦似幻!江湖上多少人求而不得,他楚随舟竟拿来讨好你这个丑八怪!”

      他越说越气,一步步逼近,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他不过是仗着楚家有钱有势,我杜颂总有一天要废了他!可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丑八怪,也配戴这等宝物?也敢不应我杜家的邀请?!” 他猛地伸手想去扯那面具:“把它给我!你不配!”

      星星闪电般出手,格开了他的手腕。

      杜颂有些吃惊,恼羞成怒:“给我上!先废了这瞎子!面具和女人,老子今晚都要!”

      剑锋带着风声落下。星星护着月珩,在围攻中勉力支撑。他身手诡异,靠着手里的盲杖,勉强放倒了两三人,但对方人多势众,他眼睛不便,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痕,动作也迟缓下来。

      杜颂见状,越发猖狂,指挥着手下:“按住那瞎子!先别弄死了,老子今天就要当着他的面,好好玩玩他的心上人!玩完了,再把这‘水月镜’拿回去,到时候当着楚随舟的面戴给他看,想想看,那时候他的脸色该有多精彩!哈哈哈哈哈!”

      几个海峰帮弟子一套合围剑阵使出来,很快制服星星,他们死死将星星按跪在地上,任凭他如何挣扎,几把冒着寒气的剑死死压在他脖颈处,让他无法动弹。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蒙眼的布条下,仿佛有炽热的火焰要喷涌而出。

      月珩被两个弟子粗暴地抓住手臂,拖到一旁。杜颂狞笑着,开始一件件撕扯她的外衣。

      “叫啊!丑八怪!让你的瞎子听听,你是怎么被老子玩弄的!” 杜颂兴奋地喘息着,手指划过她裸露的肩头。

      月珩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只觉他的碰触肮脏无比,想要反抗,想要剁掉他的手。但她动不了一下,连后退都做不到。

      无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颤抖。屈辱、憎恨、恶心……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她想尖叫,想嘶吼,想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

      可她不能。

      星星还在他们手里。她若崩溃,若求饶,只会让杜颂更得意,让星星更痛苦。她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和嘶吼死死压在喉咙深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绝望,她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叫啊,你怎么不叫啊?”就在杜颂的手要进一步动作时,远处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一队人马正举着火把朝这个方向而来。

      月珩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希冀!有人来了!有救了!月珩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呼救,却被身后的海峰帮弟子死死捂住了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杜颂也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经过。他示意手下噤声,紧张地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火把的光亮映出了为首那人的轮廓,一个锦衣青年,眉宇间带着疲惫与焦灼,正是前往自由城寻找妹妹的欧阳朗。他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林子的异常,勒住马,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自游城方向又奔来两骑,似乎是欧阳朗的手下,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欧阳朗点了点头,不再犹豫,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漆黑的林子,随即打马,带着人径直朝城内方向而去,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希望也随之彻底熄灭。

      “哈哈哈!”杜颂见状,爆发一阵狂笑,这戏剧性的变化实在有趣,他太喜欢这个结局了。尤其是看到月珩从升起希望到希望破灭的脸色,他越发得意,“看到没?连老天都不帮你们!今晚你们插翅难飞!”

      他转向月珩,眼神变得更加疯狂和肆无忌惮。

      就在那肮脏的手再次触碰到月珩肌肤的瞬间——

      “呃啊——!”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咆哮,从被按跪在地的星星喉咙里迸发!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暴戾、痛苦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即便看不到,光凭敏锐的五感,星星也能想象出现在月珩是如何被杜颂欺负的。尤其是月珩压抑的呼吸声和杜颂挑衅的话语,他看不到,但他能想象。他怎么能允许姓杜的欺辱月珩呢,他要亲自砍掉他的手,拧断他的脖子。

      星星只觉气血翻涌,大吼出声。

      压制他的几个弟子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炸开,惨叫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星星猛地抬起头,蒙眼的布条不知何时滑落,露出一双猩红得如同滴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杀意!

      他甚至没有用什么招式,只是凭借着本能,如同鬼魅般闪动,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拍在那些帮众的身上。骨骼碎裂的闷响接连不断,不过眨眼之间,除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逃走的杜颂,其余几人已然气绝身亡,躺倒在地,死不瞑目。

      做完这一切,星星走到月珩身旁,似乎确认她已经安全了。这才松懈下来,月珩就见他的身体晃了晃,那双骇人的血红眸子缓缓闭上,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朝地上摔去,失去了意识。

      月珩连忙去扶,被带翻在地。她半抱着星星坐在那,看着眼前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这个为她堕入杀戮、又力竭昏迷的身影,震惊、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

      回忆的终点,是那片修罗场般的林地和星星昏迷的脸。

      宋老头已经为星星施完针,喂下了护住心脉的药丸。他脸色凝重地收起银针,看向月珩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与心疼。

      “这小子……受的刺激太大,淤血冲开了一些,内力也恢复了不少,福祸难料。”他叹了口气,走到几乎脱力的月珩面前,将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的古籍郑重地放在她手中。

      书页上是两个古朴遒劲的字——《毒经》。

      “拿着。”宋老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看看他,再看看你自己。这世道,容不下纯粹的善。医术能救人,毒术……有时更能让你和你重视的人活下去。不必用它害人,但必须要有让恶人不敢近身的本事。”

      月珩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沉甸甸的《毒经》。指尖传来的不再是书卷的冰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她想起星星在糖画摊前无声的守护,想起他爆发时那双染血的眸子,想起杜颂令人作呕的触碰,想起黑暗中那来了又走的、叫人破灭的希望。

      她缓缓握紧了书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眼中的脆弱、恐惧与残存的温暖,最终被一种淬炼过的、冰冷的坚毅彻底取代。

      “是,师父。”她轻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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