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大年初一 ...

  •   老爷爷和爷爷起来时,天已大亮。春子妈让春子去找云子回来一起给老爷爷爷爷拜年。
      八十三岁的老爷爷坐在平日里很少坐的四出头官帽椅上,秋华春子冬花云子和雨秀雪秀细秀俯伏着身子,双膝跪地,诚心诚意向老爷爷施礼叩拜。
      礼毕,起来时,老爷爷给孩子们每人派发新年红包。

      轮到雨秀时,祖父慈祥笑着对她说:“今天你就来老 爷爷屋里招呼客人,也不要你守着,看到有客人来,你跟着来斟茶倒水什么的。今天来的都是我们周家族辈的人,让他们认识认识你,我们周氏族人要添人丁了。”
      “嗯。”雨秀点了点头,温存笑看着老爷爷。

      孩子们向老爷爷爷爷拜完年后,周瑞年柯景泉搀扶着老爷爷,振实牵着爷爷的胳膊跟着后面,全家老小一起来到厅堂。老爷爷坐在八仙桌上席,爷爷周瑞年于老爷爷左右旁边座位上坐下,柯景泉旁着周瑞年。

      周家对座位次序的尊卑并没有严格的讲究,除了主座位留给身份最尊贵的老爷爷之外,其他大家各自依次就座。

      春子妈和张连英从厨房里端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盆面、和堆得满满的一大盘糍粑放在桌子正中央,胡老师和雨秀秋华把早已摆在桌上的糖果、糕点、瓜子拿起来放在一旁。振实给祖父、爷爷、周瑞年、柯景泉各个酒盏斟上酒。
      全家团圆开始新年的第一餐。

      老爷爷举杯咂了一下酒,象征性表示喝了新年的喜庆酒。孩子们开始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老人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吃,慢慢吞吞地说:
      “现在只能想想过去,看看后面的菜园子,以前爬过的山,也只能远远的望着,看着你们生下来,一个个长大,我就这样打发着日子。想着林子也该成家了,订了亲的媳妇都住进了家,就快些让他们圆房,替我生玄孙子,那样就圆满了。看到自己玄孙,五代同堂,天底下的好事情全归了我这个老朽了,那比今天过年还是个好好的日子啊。”

      “林子一回来就让他们完婚。我会写信让他早些回来。”
      周瑞年对老人说完,朝一旁的柯景泉胡老师说,
      “亲家,这话应该先跟你们说才是。爷爷说起来,我就只好先说了,让老人过年高高兴兴。”
      “我们当然同意。其实我们老家也是这个风俗,头年订了亲,隔年就得结婚。”

      胡老师笑着回答周瑞年,她神情慢慢的轻松自在起来。
      她朝女儿雨秀看了一眼,从订亲那一天,待嫁女儿就会随时准备;她理解女儿,也看出来女儿住在未婚夫家洋溢着的幸福和满足。

      周瑞年和全家人吃完早餐的团圆饭,就披上大衣带振实出门去了。
      今天周瑞年得带着牛姥山大队干部给木铺街上的军烈属拜年,要直到晩上天黑才能回家来。
      年初二出去的话,回家的日子就很少了。

      孩子们赶着玩,迫不及待地吃完也离开了桌子。冬花牵着细秀的手,来到村口。她们朝下塆村找她们的小伙伴们玩。

      “寒风冻塞黄河水,暖风吹成白雪辞。”
      春子记得小时候早些年年初一这一天,在木铺街还能看到一些很有风趣的民间表演。
      比如说郑渔夫替演乡俚歌舞的人吹箫笛,表演的男女用乡音唱着能让众人开怀大笑的古老傩戏。

      印象最深是小时候那一年的年初一,阳光照在供销社白色的屋墙上,有群人舞着一条用红布扎起来的长龙,从木铺街一端象大飞轮一样滚过来。
      在长龙的后面,随着擂起的鼓点节奏声,跟着二个不断翻腾蹦跃的金黄色长毛大狮子,后面还跟着手舞足蹈边走边唱古戏刘海砍樵的戏台子。

      由于跟随的人多,舞龙和唱古戏的队伍浩浩荡荡。那是哪一年呢?春子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可就是回忆不起来。

      要是能象雪秀从小就开始记日记,就能记下来到底是哪一年了。
      春子对家里初一这一天来家里拜年的人都很熟悉。大多都是外村周氏成年男人给祖父拜年的宗亲。
      下塆村成年男丁排队而来。他们给祖父拜完年后就自觉地退了出来,让给外村宗氏族亲在春子家坐。

      周氏宗亲辈份最高的就是祖父了。春子觉得自己还小,与他们说不上什么话,斟茶端点心请坐有姐姐秋华雨秀姐招待。
      看到厨房里缸里的水不够时,会挑水把缸里续满。
      春子妈和胡老师在厨房忙个不停。这一天也是家庭主妇竭力展示自己厨艺的时候。

      “说过年就过年了,真快呀,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地品味呢。”
      雪秀一下出现在春子面前。看起来,她并没有因为过年感到特别地高兴。
      “要是天天欢乐的话,会是天天过年吗?”雪秀还在说。
      春子没有回答雪秀,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雪秀天天欢乐的样子,现在即是大年初一的过年,也不会因为欢乐的不同而不同吧?

      冬花和细秀还有几个女孩儿,相互间牵着手,从下塆村回来,她们邀请雪秀和春子带她们去镇上木铺街玩。
      春子正犹豫时,雪秀对他说:
      “你得跟着去,不得让调皮的男孩子拿鞭炮丟在妹妹们脚前炸。今天是过年,不能让人把她们吓到哭。”
      雪秀这么一说,春子自然得陪妹妹们一起去。于是雪秀牵着细秀和冬花并肩向镇上走去。
      不时的鞭炮声和身着新衣人们的道贺声、孩子们的欢呼声——
      它们洋溢着节日的节奏感。

      春子跟在他们后面,走到下塆村时,春子的同学祥子乃子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大家一路上走,一边玩着炸鞭炮。
      雪秀喜欢和男孩子一样,敢拿小挂炮尾端在手里炸。她这样胆大,让春子出乎意外非常惊奇。
      雪秀胆子太大了,春子怕她受到伤害,不让她玩了。他对雪秀说:
      “别玩了。快走吧,等会儿买东西人会很多。”

      一早的镇上显得非常热闹:到处传来迎新年鞭炮的响声,街头巷尾,众人簇拥,人声鼎沸。年轻的青年男女围在一起,欢声笑语。谈起什么话题都是那么兴高采烈。
      身着节日盛装言语表达彬彬有礼。大家互相道贺,平日里不怎么来往或有点积怨的人,遇见时都会互相道贺。

      旧貌换新颜,怎能不令人高兴。
      这是一年里最能展现青年男女美丽风采的一天。如果这时候青年男女有看上去有自己合心仪的对象,就会回去跟父母说再托媒提亲。

      春子雪秀带着弟弟妹妹走到杨梅竹斜街小巷,在一口小池塘边,那儿有群小孩正在往水里炸水泡比赛,他们都是春子冬花云子他们各自的同学。
      有个云子的小同学看见他们先朝云子呼喊起来:
      “云子一起来炸鞭炮玩吧?”
      “你们不喊我也会过来,喊我就更加要过来了。”
      云子高兴地迈开腿咚咚跑了过去。
      他舍不得把自己口袋里的鞭炮拿出来炸,向每一个小同学要三五个,和大家饶有兴趣一起玩。

      春子也让同学喊了过去。不一会儿池塘边聚集大大小小的一大群孩子们。
      “噢,我也来试试……我也喜欢这样子玩呀。”
      雪秀像个男孩子一样也参加进来。但她炸水泡技术不好,要不是鞭炮丢到半空中炸了,要就是丢得太早入水,把引硝湿灭掉了炸不出水泡来。

      “雪秀姐,我们走吧?”
      冬花担心供销社的自己喜欢的东西让人买完,她不停地催促雪秀。
      雪秀丢下手里最后一个鞭炮,才恋恋不舍和她镇上的女同学,引着冬花细秀和一群女孩子一起朝冬塘古镇走去。

      雪秀和冬花细秀玩不到一块,她让俩个妹妹和女同学继续玩一会儿,再去供销社找她和哥哥春子,她自己还是跟着春子一起先来到木铺街上看热闹。
      春子雪秀俩人路过赵曼英门口,被赵曼英一把拦住使劲地拖住春子的手,邀请他进屋:“春子,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你谢谢雪秀吧。是她求情替你说了好多好话的。”
      春子毫不掩饰地说。
      他有点无奈地接受了赵曼英的邀请,和雪秀进了她的屋。
      赵曼英在炉子上架上锅,从温坛里匀两瓢热水,只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
      她要把一大碗糍粑倒入锅中。却被春子坚决阻止了:
      “我们真的吃不下了。”
      雪秀也说:“哎,今天已经吃了三家了。”
      一个上午吃了三家,雪秀竟然开口说得出来。

      她也不是初次在乡下过年。即使以前在学校,也会有乡亲请去。过年一个上午吃三家的招待,在春子看来是很平常的事情。
      原先雪秀她们过年,一家子住在学校,少有走动。尤其是刚来的那些年里,不会有人去请她们。这其中的原故不言自明。前几年里,她父亲还跪在批斗会上的台上被批斗呢。

      赵曼英只好把糍粑放回去。
      “给婶个面子,中午在婶家吃饭。婶用干笋炒鱼干给你们吃。”她对春子雪秀说, “婶这顿饭早就替你们准备好了,天天往门口望,一直等着你们来。”
      赵曼英很真诚地说。
      她打开碗柜门,把里面的菜端出来给春子他们看:油豆腐、鱼干、干成褐色的茄子皮,还有一碗切好的新鲜的大蒜。

      一个碗里有几块肥肉被白色油脂凝固在碗底。可能放了很长时间了。
      她大女儿花妹子在门口一直歪着脑袋往屋里桌子上望。春子婉拒了吃饭,赵曼英把桌子一盘花生糖果拉着春子口袋要倒给他,春子捂着口袋,伸出另一只手窝着。
      “你放我手里吧。”
      “用一双手捧着。”赵曼英让春子双手接住自己盘的花生糖果。
      春子接过,他还是把捧在手里花生糖果放回桌上盘里,自己只要一点点。

      春子知道接受象这样贫苦人家的邀请招待,自己只能出于年节期间的一种礼仪。
      “哟,春子,你也太客气了。”
      赵曼英说着春子,却把另一盘点心全部装进了雪秀的口袋。

      冬塘是山林地带,是属于黏质性重的土壤,当地并不种花生,这都得花钱买,糖果就更不消说。春子蹙着他惯于有心思的眉头,朝雪秀看过来。
      没走多远,雪秀终于醒悟过来了。因为春子在接受赵曼英的花生糖果时,把手里的花生糖果差不多又全放回去了,只是象征性要了一点儿。她还从未见过春子这么客套,把接在手里的东西又差不多全都放回去。
      不就是一捧花生吧?放回去也救济不了多少啊。如果不是出于无奈就是对招待人的不敬。春子一定是在接受礼仪时完全是对赵曼英盛情款待的无奈。

      聪明的雪秀一下明白了。想起春子晚饭自己从不要回头饭,去人家里作客,无论是平时还是年节,任何时候都只是吃一块肉。她差点惊呼地喊起来说:
      “呀,春子,刚才我真不该要那么多啊,这一捧说不定就是她家所有呀。”
      一直没见过羞过脸的雪秀,这次她的脸羞得通红。

      “难道你再把放回去吗?”春子一本正经地看着雪秀问,但为雪秀反应过来心里很高兴。
      “你应该告诉我嘛。”
      “我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对你说,这是穷苦人家,别要那么多。”
      “可是……”
      “小时候,我跟父亲出去遇到穷苦人家送吃的,也是这样。父亲教育了我。我就知道了。”春子告诉雪秀继续说道,
      “要是在这样的穷苦人家吃饭,父亲吃完饭会在碗底下压着粮票和钱。父亲下乡时,都会在这样的穷苦人家家里吃。这样可以给多点钱和粮票。也可以从穷苦人家里问出生产队里一年到底有多少口粮的实话。”

      雪秀望着春子象是在寻思,一会儿,她转头把目光投向一堵墙上,象是突然发现什么新奇的事情,兴奋地叫起来:
      “看,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顺着雪秀的目光,春子这才发现:即使在新年初春第一天节日的时侯,木铺街仍有人家在屋墙上晾晒薯粑。
      这些粘贴在青砖黛瓦屋墙上大小一样、排列整齐,形状相同、密密麻麻等待风干的满墙薯粑,极富冬塘山区生活气息特色。

      “真的很象是艺术品,正好又是这么好的太阳天啊。”
      春子象是感触地说,“就像花一样。远远看过去,就是贴在墙上的花——如果从未见过的人,以为就是画在墙上的花。”

      “谁家小院散芬芳
      艳丽花姿爬满墙”

      “这首诗可以用上。尽管有点不伦不类。”
      春子吟诵首诗来,雪秀双眸凝视着他,再把只空手伸给春子,
      “你过来,拉我过去看看。”
      她要从一侧的田埂跨过去,径直走到晾晒薯粑的墙壁下。

      冬塘红薯收获的季节,是农历九月下旬至十月初,赶在霜冻之前。薯粉丝是冬塘冬春季节期间桌上必有一道的菜肴,是冬塘的特产。所以地处山陵地带土质肥沃的冬塘盛产薯类,属于当地高产的山地农作物。

      每年秋末薯类收获的季节,家家户户门口都会放一台手工磨粉机,用来把挖出来的红薯洗净后磨成粉浆,用纱布过滤在木盆里,经历一些日子的沉淀变成薯粉。
      再用托盘蒸熟晾干切成丝条,晾晒干透后储存起来。这样的活,家庭主妇们几乎得忙碌一个冬季。

      储存起来的薯粉丝既可以作为饭桌上顿顿吃的家常菜,也是农历三四月青黄不接时当作面饭吃的主要粮食。
      家里有贵客光临的话,得往里放入肉丁或红枣,有时也会渗些黄花菜。

      红薯磨成的薯粉,经过过滤出淀粉做了粉条后,剩下的薯渣做成这样墙上的薯粑。
      刚开始濡湿的薯渣具有很强的吸附力,用手捏成坨把它沾到墙壁上拍成薯粑,十几二十天都掉不下来。
      这些粘贴附伏在墙壁上晾晒的薯粑,十几步之外,可以闻到新鲜薯泥的馨香。

      比起放在地窑里的红薯,这种干涸的薯渣粑储存起来不会轻易腐烂,而且食用多样。既可把它们捏成圆子,和早餐一起煮粥,也可以做成糍粑带上山当作干活的干粮,也是用作长途跋涉的的食物。
      冬塘山区家家户户都以数百斤计储存,用来应付闹饥荒的日子,是青黄不接的季节里用来填饱肚子的主要食物。

      眼前这片粘贴在墙上的薯粑墙,快到正午的阳光直射在上面,染上一层淡淡的紫色的光芒。
      这古老的风干曝晒法流传至今,一定是经过漫长岁月的累积而成。

      春子家的薯粑都是乡亲们送的。雨秀雪秀细秀喜欢吃时,家里会煮上一顿。俩人伫立于薯粑墙下,仰头望向纵情观赏。
      一个薯粑“呯嗒”一声,刚好不偏不斜地掉到雪秀的脚边,她惊叫一声,赶紧退到一旁。春子走过去,低头看,这掉落的薯粑坚硬结实,没有一丝的裂纹,贴墙壁的一面,留有点粘着灰色的痕迹。
      “一会儿就会有人捡,也会有狗叼走。”
      春子告诉雪秀说。
      “说不定是阿黑呢。”
      雪秀说。阿黑也会常来木铺街上蹿。

      在镇供销社,冬花花了三角二分买了一把粉色的胶质小梳子,二角一分一扎橡皮筋。
      她把两只攥着东西的手张开给春子看。
      “都是雪秀姐姐付的钱哦。叫我不要告诉你。”
      “哪怎么行呢?她的压岁钱都花光了吧?”
      “哎,今天过年,不能说'花光了'。”
      冬花提醒哥哥说。
      “总不能说'没有'吧。”
      “'没有'也得说'有'呀。

      “那你'有'钱,好呀。”春子应了一声,逗着妹妹,向妹妹伸出手讨钱,“拿来呀。”
      “讨厌。拿你自己的钱嘛。我的也花光了……哎,我的钱'有'呀。”

      冬花惊叫一声,为自己说错口可爱地笑了起来,“等一会儿你把钱给雪秀姐呀。”
      她还是不忘叮咛哥哥,调皮地打了一下春子的手,让哥哥把手缩回去,
      “过年嘛,你总得买点什么给我吧?再说上次你带云子去买了饼吃的,你还欠我一次哩。”

      冬花对哥哥有个习惯,如果春子带云子去了一次供销社买了什么,她就会记着下次自己购买什么小东西让哥哥付钱。春子上次带云子去供销社买饼的事她一直还记着哩。
      “多少?”春子答应妹妹。
      “可能一块多吧。反正超过了一块了。”
      “五毛够了。小梳子好一点三毛几分,一扎皮筋也不到二毛。”
      春子跟妹妹算着。

      “还有吃了个饼,二个粑巴、二粒奶糖,一个柿子,二块爆米糕……太多了,算不过来了。”冬花一口气说完。
      “哪一块也不够呀?”春子知道雪秀买了吃的,但肯定没这么多。

      “我看到妈妈拿上去都是二块二块的,雪秀姐给的压岁钱肯定是二块,可能不止二块吧?老爷爷给你很多吧?云子说看到你袋里有五元的。”
      冬花说完,笑嘻嘻把手伸到哥哥口袋里翻。春子让妹妹把自己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没找岀一分钱。

      春子口袋里是不放钱的,大人给他的钱他都藏了起来。他知道口袋里有钱,冬花和云子会自己拿,尤其是云子,常常会趁他睡觉时翻他的口袋。

      “我知道你把钱藏在老爷爷屋里。云子说他找不到你的钱,肯定是放在老爷爷屋里了。”
      冬花说对了,她很失望。春子的钱是放在祖父屋子抽屉里。
      有过一次冬花丢了钱,怀疑是弟弟云子拿的,但后来从她洗过的衣服袋里找到。但钱已经太碎,用浆糊沾不起来,只好让春子去公社找信用社的人换。

      “镇上好玩吗?”从木铺街回来,在村口春子问与自己并排伫立的雪秀。
      “不好玩。”雪秀故意说。
      她眺望着春子家门口络延不绝来拜年的客人,像是想起来什么说:
      “妈妈说,两把壶烧水都来不及。给你家的拜年的人太多了。”
      “人多人丁旺。老爷爷喜欢,妈妈也喜欢。”
      “我不喜欢人多,嘈嘈杂杂的。有些人可能不喜欢,甚至还讨厌。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雪秀好像戏谑春子说。
      “今天是过年呀。”
      春子有点不高兴,提醒总是在自己面前大大咧咧的女同学。雪秀似乎没在意春子提醒,她望着春子歪着脖子像在想什么。

      从宅院大门正房屋顶翘起来的抬头龙瓦上,看得到绣楼侧檐沿边,竖着的莲花青砖座饰。祖父说如果在屋后园子里种上桃树的花,桃树长高一点,春天里,站在池塘边,就会从绣楼竖起来的莲花座拱洞中看到桃花。桃花开在绣楼屋檐莲花座里,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俩人来到祖父屋里春子的书房,祖父不在,老人在堂屋陪客人座。
      “姐姐告诉我说,那一年,姐夫带她来,去看祖屋里的正房,对她说,要是我们结了婚,就住这一间屋子,象妈妈一样,生一大堆孩子。”
      雪秀坐下来说。她说完咯咯笑个不停,把自己的脸庞埋在曲在桌面上的双臂里,
      “他们那么小,就想到生孩子……真不害臊……哎哟……”她从手臂弯里侧过脸看着春子说,
      “过一年大一岁?人干嘛要长大呀?要是象云子一样,总是那么小,过完了七到八岁,又倒回去七到八岁,总是在七到八岁之间反复循环,那多好。”
      雪秀说个不停,春子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他觉得兄长参不参军似乎与自己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答应给春子一顶帽子,去年底也没兑现,而且也不让春子戴着他的军帽去外面玩。
      和春子谈话,就象自己和云子一样。谈起来的话都不是什么高兴的话,斥人的话倒是听了很多,有时候感觉状似父亲那样咄咄逼人让人畏惧。

      和兄长一起难以搭什么话,云子也许对自己也是这样?春子不太愿意和兄长一起,就象云子和自己一样,就是走在一起,一会儿也会跑开找其他人玩。
      兄长振林远不如自己和姐姐秋华姐弟间那般随和亲切。就象他与弟弟云子一样冷绑绑的关系。

      “要是不长大的话,大家全都是小孩子,谁来干活?”雪秀自己把自己刚才的话题自问自答。
      “西游记里有人参果,吃一个长生不老。”春子告诉雪秀古书里一个故事情节。
      雪秀听不懂他说什么。

      雨秀过来告诉春子道:“有个客人在问你,你过去打个招呼。说是奶奶的大侄子,也带个女儿来给老爷爷爷爷拜年。”
      雨秀说完,把嘴伏在妹妹耳朵边,看着春子笑着,姐妹俩在嘀咕什么。

      “奶奶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春子曾经不止一次问过老爷爷。但老人谈及往昔时从不提起奶奶一星半点儿事。
      就奶奶为什么那么早亡故,而且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可供后人纪念的物品。
      奶奶张明秀是冬塘张家塆村女儿,从春子记事起,认象中奶奶张家塆那边的亲戚几乎没有来往。

      奶奶是在父亲三岁时过世的,所以父亲只记得奶奶模模糊糊的模样。
      从父亲口中,春子只知道奶奶叫张明秀,会算帐识字,是旧社会有文化的女子。
      奶奶其他情况,就一无所知了。

      奶奶娘家春子一次也没去过,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塆村。有时候在附近时,会有人指着告诉他说,那就是奶奶的塆村。
      但具体是那一个,就不知道了。因为散落在周围附近的塆村很多。

      为什么与奶奶那边娘家的亲戚没有来往?
      可能是因为奶奶过世太早,娘家人一直对祖父爷爷心存宿怨。来客是一个青壮年男子,他自我介绍说是奶奶的大侄子。
      他正在祖父屋里坐着对祖父说话,见春子进来,马上转过头来跟春子说:
      “……春子,长这么大了。十五六岁了吧?你十岁大生日我来过。已经快长成小伙子了。看到姑爷老爷身体好,我就高兴了。呶,你俵妹,”
      奶奶的侄儿这远房的表叔拉过规规矩钜坐在他身边的女孩,介绍给春子,
      “我家老二,小梅,她说她认识你?也在冬塘中学读初二。春子读高中了吧?”
      春子告诉他高中已经读了一年了。
      “噢,那明年就高中毕业了?”
      “是。”

      雪秀跟着进来,既然是春子的同学,说不定自己也认识。但是她只是想过来看一看这个特意要见春子的亲戚,尤其是自称也是春子同学的这个女孩。雪秀理解作为父亲带着女儿来春子家拜年,无非是方便女儿以后来往。这个女孩比春子小不了几岁,说不定大了以后就会另有目的。
      她知道在冬塘乡间,一些人家就喜欢亲上加亲,表兄妹或上辈人是亲戚的男孩女孩成年后结为夫妻。

      对这个女孩,雪秀既不好奇,也不敢轻视,也完全没把她当作女同学看。她只是来春子家拜年的一个普通的客人。
      因为不想认识,也就不想说话。雪秀在门口瞄了一眼就离开了。学校同学太多,而且不是同一年级,即使擦肩而过,她们俩彼此都不会留意的谁和谁。

      但这叫张小梅的女孩一口咬定她是见过春子,而且还与他搭过话,问过爷爷的一些事情。学校很多人问过爷爷,因为爷爷常在外面闹笑话问春子是否真假。
      对于人家把懵懂的爷爷痴呆傻样当作笑谈。春子非常讨厌。
      不过,这是浓重的春节,大家都在过年,就是做过了,也不能把不好听的话说岀来。

      春子没心情与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戚闲聊。
      祖父告诉春子说,父亲当公社书记后,好多年没来往的亲戚可能也说不上是什么亲戚往往会突如其来。
      现在在区委书记,就会有更多这样的人。

      “旧岁饥荒,柴米无依靠。走出十字街头,赊不得,借不得,许多内亲外戚,袖手旁观,无人雪中送炭。今科侥幸,吃穿有指望,夺取五经魁首,姓亦扬,名亦扬,不论王五马六,踵门庆贺,尽来锦上添花。”
      多年前祖父就让春子背诵吕蒙正讽题势利亲邻这篇文章,让他晓世识人。

      以往的年初一,姐姐秋华忙不过来,春子就会留在祖父屋里,替来客斟茶递水。来客多了,春子就会偷懒,让客人自己斟茶,有时还会故意跑开一会儿。
      好在祖父对春子只是说说罢了,并不因此生气。

      今年有雨秀在祖父屋子里招呼客人。祖父也说过:雨秀是大地方见过世面的姑娘,有文化会说话,懂礼节,手脚勤快利索。八十三岁的祖父很赏识自己这个长孙儿媳妇。

      春子从祖父屋里出来,先是来到自己屋里,见自己屋里也有人坐着,便退了出来。
      厅堂里也是说说笑笑的坐满了人。
      春子妈胡老师在厨房忙碌着,秋华雨秀为招待缤纷而至的来客斟茶送水,出出进进的忙个不停。

      年初一这一天,春子开始觉得无趣起来。还不如去下塆村看看祥子乃子他们回来没有。
      他走到村口,雪秀蹦蹦跳跳的跑着跟了上来。
      “我哪里都不去了,今天就跟着你。不过,我刚在供销社买了饼干,给你留着的。”
      雪秀从口袋掏出一把饼干来,递给春子。
      “好多块呢。”春子接过雪秀手上的饼干,好意地提醒雪秀。
      “给你还嫌多呀?”
      雪秀故意嗔笑着春子。

      春子笑了,要是冬花给一块还不情愿哩。给二块就得与妹妹抢了。给这么多块饼干,应该让雪秀跟着去走走。
      “冬花买了什么?”春子边吃边问。
      “她买了饼干发糕煎粑奶糖…,反正好多。估计要吃好多天哩。”
      “好多天?”春子笑道,对雪秀说,“两天就会没了。那都是云子的战利品。云子什么也没买吧?”

      冬花的东西藏不住,云子会找岀来占为己有。
      “一到镇街上,云子和细秀就去找同学玩了。我们分开了,他们到现在还没回来哩。”
      “我们去找找他们。一会儿妈问起来,还得去找。回去我把钱给你。”
      春子说完,说出最后一句。
      “什么钱?”
      “你给冬花买东西的钱呀。”
      “是和冬花一起的。”雪秀眨着眼睛,望着春子笑着,提醒他再说,
      “你留着等开学了,帮我买个日记吧。我要里面有白毛女喜儿和大春的本子。”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