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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郑婆娘送年货 ...

  •   绣楼屋檐上凝结的冰柱,被阳光消融上面的冰水,滴落在楼下地面的沟槽里,发出轻柔圆润的水滳声,落下的水滴溅湿了两边脚踏石上的青苔,和檐柱的石墩底座,最后渗进庭院里的泥土。

      阳光从透射的窗扉把屋子照得通亮的时候,雪秀起床了,她换下旧裤子,穿上新买来的卡其色灯芯绒裤,在衬衫上再套一件橘黄色的新毛线衣,披上大红棉袄,盖上火炉,从蚊帐杆上取下蓝色的围巾。
      她已经听到屋外春子妈和姐姐雨秀她们忙碌的声音了。
      雪秀很健康,她在春子家睡得很香。

      这是一个阳光明朗的冬日。
      推开窗扉,䒖䒖而立的椿树下篱芭墙上爬满了枯萎了的金银花藤蔓。篱笆墙上面结了一层霜花,冻结的霜花枯萎了枝藤,伏在地上的白霜象团团烟雾,正随着太阳光的出现而散去。

      这些附伏在篱芭墙上枯萎的金银花藤蔓,春天花盛时期,纤细修长的花形秀美多样,花姿也优雅多态,以白黄两类居多的花型气味芬芳袭人。

      从山坡后面菜园子吹过来的风冷嗖嗖的,她赶紧关闭窗扉。
      雪秀下得楼来,临窗而望看到禾坪上秋华和二婶张连英在刮刮皮。在公社文艺宣传队春子的姐姐秋华今天没去参加排练。

      厨房位于正南屋后面,两边厢房包围。西厕的过道门通向村里的池塘边,东侧的过道门后面是厅堂。
      那儿是全家人吃饭的地方。厅堂窗外就是天井,这是最贴近太阳的地方。

      春子妈在厅堂招呼刚刚来的郑婆娘。
      春子在捡郑婆娘箩筐里带来的山货。
      公社林场守冬湖水库的郑渔夫老婆郑婆娘,一个身扳结实的女人,挑着一担沉甸甸的山货一早就给春子家送来,作为即将到来新年之际的年货。

      郑渔夫大儿子郑大龙前年春去了城里氮肥厂工作,当时公社招工名额就二个,还有一个是退伍军人,所以郑渔夫抱定是父亲把他儿子推荐到城里工作的,去年秋又把他女儿郑小兰安排到公社纺织厂上班。
      郑渔夫一家更是把周瑞年当恩人,对春子一家感激不尽。
      他会隔些日子给春子家送来山里人家的食物,当然鱼几乎每次都会有的。
      这次是赶在年底前送给春子家过年的年货,所以用箩筐挑了满满的一担来。

      “婶——”雪秀走到郑婆娘面前,恭恭敬敬地朝郑婆娘打招呼。
      郑婆娘听到雪秀的叫声,抬头一看是柯老师的二女儿,就一直盯着雪秀仔细打量着。
      人们一般都说雨秀既像父亲也像母亲。
      细秀则很像母亲。而见到雪秀的人都说她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眼睛?鼻子?脸蛋儿……哟,和姐姐一模一样啊。你叫雪秀吧?我常把你们俩姐妹弄混,幸好只是一个名字。刚刚你姐和我说话时,我还以为她是叫雪秀呢。
      “妹妹要是身高和姐姐差不多,俩姐妹就完全是一样了,说不定走在一起让人以为是孪生姐妹。妹妹的脸,全身上下都像真了姐姐。
      “哎哟,柯老师胡老师真会养女儿,生出这么一对精致的女儿来。一定是你爸妈身子里有很好东西,要不就是老天净把好看东西放到你爸妈身上了。”

      郑婆娘的意思,这么漂亮的女孩,除了得到父母的遗传,应该还有些先天的因素。或者说是大自然赋予的恩赐。
      雪秀抿着嘴笑,在郑婆娘面前站着,听完她对自己一大通夸赞的话后,转身帮春子捡她箩筐里送来的山货。

      郑婆娘话语不休,她告诉春子妈说,这些鱼都是前几天郑渔夫亲自网上来的,怕天气越来越冷,鱼都沉底了不好捞,那一天太阳大,郑渔夫一个人划着船在浅滩上捞了一整天。
      知道春子妈操劳这么一大家子没时间,她自己把鱼剖了烘干才送过来。

      土豆块茄子皮木耳竽头杆萝卜干,都是秋天里的晒干的山货。还有两大坛泡制的蕌头、豆角、辣子、生姜片……
      这些都是早餐送粥的佳肴,也用来作为调味菜谱的佐料。

      纸包的十二粒酒曲药丸。郑婆娘告诉春子妈这是给隔壁二婶振实妈的。
      其实就是春子妈要的。如果春子妈告诉是自己要药丸做酒,郑渔夫夫妇就干脆把做好的米糟酒,用两个坛子放在箩筐里挑到春子家来。
      有过两次的先例,春子妈只好让振实妈开口找郑渔夫夫妇要酒曲药丸。

      郑渔夫夫妇不光在湖里撒网捕鱼,也上山采中药卖到大队的合作医疗里,更会做酒药曲丸。

      还有十几个新鲜的竹笋,象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这个大婶你放心,我们挖的都是自家土里的。就算是林场里的竹子,笋长到自家土里,当然就算是自己的啦。没人看到的。”
      因为常有人偷公家的笋被批斗,为了消除春子妈的疑虑,郑婆娘不待春子妈问抢先解释道。
      但是她还是把语气压得很低。因为也有人就因为公家的笋长到自家菜地挖出来没上交,被批斗的。

      另一筐里是冬季的时令菜:红萝卜白菜芹菜大蒜和一些葱。菜叶濡湿,可能是早上赶路时让山风吹着沾上的雾水。
      带来的一只大肥鸡,吧嗒吧嗒在笼子里扑腾。

      为了避人耳目,十几里陡峭崎岖的山道,郑婆娘两头箩筐里装满的山货,赶在天未全亮就得摸黑走一段路挑着担子送过来。可以想像路途上的辛劳。

      雨秀把春子屋里暖炉子上的火拔开,架上沙罐倒入半壶开水,往里打两个鸡蛋,马上煮出一大碗面出来,热气腾腾地端到郑婆娘面前桌上。
      她坐在郑婆娘旁边长凳上,春子妈挨着郑婆娘坐着,拉着她的手和她拉家常。

      雨秀陪郑婆娘坐了一会儿,笑着和郑婆娘打了声招呼,便进了厨房。
      按春子妈的吩咐,她要从家里备存的食品里捡些出来,放在郑婆娘的箩筐里,作为答礼。

      这时秋华从外面走了进来。
      “哎哟,秋华早一点找婆家把自己嫁了算了,省得让你妈操心。”郑婆娘一见秋华走出来,就打趣她。

      秋华在刚才雨秀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大大方方笑着回答郑婆娘道:“我也是这么想哩。我妈嫌弃我。可我不知嫁给谁好呀。”
      “也是呀。你的对象在冬塘怕是难找了,让你爸进城找。黄四阿婆对我说,冬塘的媒她有俩家是做不得的:一是周书记家二是老柯家。”

      郑婆娘朝秋华说完后,又把脸转向春子妈,“你听这牛皮哄哄的话她也竟能说得出口?冬塘好一点人家有几个请她做媒的?人家自己托自家的亲戚的人去作媒,肘子肉让自家的人吃,自己也可去过去一起吃上一顿,这样算下来实际省了一半的肘子肉。
      “她那张嘴叽哩哇啦的,不知害了多少人,谢家塆莲花不是她害死人家。”春子妈说。

      “这事上,作父母的千万不能逼呀。不能光凭她一张叽哩哇啦的嘴。我春兰就是,她不同意,我们就算了。黄四阿婆再向家里来,我就明说,我春兰的肘子肉没得你吃。把话说绝了,不要让她死皮懒脸老来家,我是忙活的人,没那闲工夫和她瞎扯。”

      郑婆娘快言快语地数落黄四阿婆,又转脸对秋华说,“要紧的要自己看得上的,父母都不能作主。说真的,我现在晚上一走到坝上就怕,这些花朵一样的好姑娘,怎么尽往水里跳呢?”
      “这个黄四阿婆,她怎么跑去你家跟你春兰作媒?男方是哪里的?”春子妈关心地问。

      “哪里的?说了丑死人!就是木铺街上□□头家的老二。那老二的头和他爹一样,光溜溜的没几根毛。我真没想到他怎么能想到我家的小兰?我真想一巴掌扇过去,打打她那张嘴脸。”

      郑婆娘说得一脸躁红,她真的来气了,
      “她还说我是山冲里人家,把春兰嫁给□□家老二,以后开圩赶集呀出来在木铺街有个地方吃饭歇脚,还可以住到女儿家。我说呸,你嫌我山冲里人家,我还嫌你木铺街上闹哄哄的地方。我作土山里田头沟里坡上,想怎么作就怎么作,你木铺街上人家去马路上挖块土看看?
      “黄四阿婆第二次来,我就拿扫帚赶她。我说你再来,让郑渔夫把你丢到湖里去。”

      春子不敢想像去冬湖郑渔夫家来回二十几里的山路,给一户人家说亲作媒还遭人唾弃辱骂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这么远的距离陡峭崎岖的山路,光来回一天的时间已够辛苦的了。

      据说黄四阿婆的腿脚一天可以从冬塘镇木铺街上走到乌浟县城,来回奔波近百里路程。生产队一个壮劳力去县城办事的话,空着手算一天工分,肩上担了东西回来按十斤加三分计算,比摸黑起早夏季双抢时节工分还要高。

      走大道步行是山路倍远。父亲说有二百多里路远,坐拖拉机都得要五六个小时。

      要是只是一个能说会道、老练单一的、以促成男女双方都看上对方只是作为搭桥牵线成就婚姻的、再从中获得一定利益的媒婆,那就谈不上好与坏,也似乎无关乎人品。

      如果完全把促成一对男女成婚作为一桩成功的交易从中得利,无视男女之间的感情那就是可恶的行径。

      黄四阿婆让很多人讨厌,但也让很多人有求于她,事实上她也的确促成一些人的姻缘,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家庭生活。
      至于那些由于当初黄四阿婆的信口胡诌而成婚,婚后男女双方视为仇敌或无奈将就的婚姻家庭生活,只能是暗自独恨了。

      当年黄四阿婆受人之托为雨秀做媒,让胡老师撵出来后到处放言□□分子的女儿看不上贫下中农出身的小伙,要狠狠批斗才行。
      后来知道振林与雨秀相好时,才知道□□分子的女儿不简单。看到春子父亲就会远远地躲开。

      春子对这种故意作恶来获得利益人非常厌恶。甚至想黄四阿婆通过不断的作恶获得不断的成功不知伤害了多少女孩的一生的感情?
      那些纵身冬湖女孩的英灵会饶恕她吗?

      这种并非以爱情为基础,或者说根本无所谓的爱情。所谓的婚姻无非是沿袭传统人类蒙昧时期的生活方式,只是单纯的繁洐后代的一种任务?

      冬湖有很多传说,最近的是去年仲夏的时节一个姑娘抗拒父母包办婚姻投了湖。
      女孩直到第三天才让郑渔夫发现的。而家里的人对女孩先前的去向一无知。
      女孩并非是冬湖附近周边的山里人的姑娘,而是林场那边另一个镇上。也是黄四阿婆作的媒。
      常有一些婚后的夫妻打得头破血流被撕扯得衣衫破烂不堪的,去黄四阿婆家擂她的家门讨说法。

      据说冬湖夜里会有灵怪出现,并发出象女人一样的哭泣声。
      春子跟着郑渔夫泛舟于湖面上,湖面上隔不远就会出现又宽又深的一圈又一圏水纹,看久了,水纹会涌出细细的波浪,随着波浪不断的涌现,水纹隐没于漩涡之中,尔后会变得平静如镜,从水面上往水底看,幽深寂黑的一团。

      郑渔夫告诉春子说,那是深潭,有时候会冒出水泡里,船只轻易不要到那儿去。也许水怪之类就藏在深潭之中。
      山妖和水怪,在山里人来说,都是平常的事情。

      山里人描述山妖时并非凶兆,类似于绿林好汉,在艰难危急关头会拯救人的生命。据说一个采药人掉到悬崖绝壁的中间,醒来时已是山脚下的一块平地,自己拐着腿回到家。
      一个在山林里迷了路的人在一只不知名小动物领引下,走出了山林迷宫。
      “我相信小谢不是不小心踩滑了脚,掉到湖里去的。”
      “我也是这么想。好好的,干嘛要投湖呢?”
      但有人确证,姑娘投湖的那一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郑渔夫和郑婆娘都是这么说。

      或许从远古时代,每一条河流或每一处湖泊都曾有发生淹了人或其他生命的不幸事件。如果并非的话,那定必是美丽的圣女湖或善良的菩萨河了。

      这两年,冬湖堤坝先后有几个年轻的女人投湖自尽。有人统计,都是黄四阿婆作的媒成婚的和抗婚的。
      谢莲花是今年夏的一天投冬湖自尽的,才十八岁。她父母苦苦相逼,黄四阿婆天天上门来催亲,强迫她嫁给自己不愿意嫁的人。

      山里人性子蛮,女人性格犟,理不顺或日子过得苦闷,很容易走绝路。
      黄四阿婆是牛姥山大队第五生产队的。她家就住在牛姥山小学下面山坳里。
      她只要看到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合她的眼缘,就会主动找上门做媒,以最快最终撮合结婚为目的。

      撮合一对青年男女成婚,黄四阿婆作为媒娘会得到男方家的六斤肘子肉的酬谢。她靠自己两张能说会道的嘴皮子,成了冬湖当地名副其实的职业媒婆。
      在冬塘,仍然有相当一部分女孩成年后,个人的婚嫁掌握在以媒妁之约父母之命手中,自己不能作主。

      只要一方看中对方,就会找黄四阿婆上门说媒。通常是以小伙子家看上女方的女孩子托她作媒。尤其是一些女方家得到看上自己女儿那边小伙家中一点小利益后,也不管女儿是否也看中对方小伙子,就会强迫女儿认命从婚。

      媒婆以促成一桩成功婚姻可以赚取六斤肘子肉为利益,父母会拿女儿能够从男方那边送来优厚的彩礼为交易,漠视女儿是否愿意,婚姻的前程,苦苦相逼女儿。
      这样的情况,通常都是出自贫苦人家的女儿居多。

      为什么会有接二连三的年轻的女人,选择投湖自尽,让人难以费解。有人说是冬湖水里有水怪,这些年轻的女人在湖边洗手脚时被水怪拖下水底了。

      也有人分析说:爱情不如意,婚姻生活不知所措,家庭持续不停的艰难,让人处于无所适从境地,让这些年轻的女人不堪忍受,选择纵身冬湖。

      “唉,真可惜,花朵样的姑娘,一下就没了。我们都是有女儿的人,要是摊在我身上,我就和姑娘一起去……”郑婆娘叹口气,很伤感地说。
      “莫说这话了,快过年了。”春子妈提醒郑婆娘道,又问起她女儿郑小兰:
      “小兰过年二十了吧?有合适的赶紧找吧,别耽误孩子了。”
      “他哥在氮肥厂给她物色了一个。”
      “那你和老郑得去人家家里看看,分分真假,行的话让小兰和小伙子多来往,互相了解脾气个性怎样,合得来,象我雨秀一样把婚订了,免得生事端。”春子妈拉着郑婆娘的手说。
      “她哥去看了,还经常去吃饭喝酒。人家爹妈也是工人,在火电厂上班。”

      郑婆娘回答春子妈,一脸满足地笑了,又说,“我给小兰说,你得记住周书记,没有周书记安排你进纺织厂当工人,你想进城找婆家?人家城里人会嫌弃你是山里的乡下妹子。”
      “哎呀,你快别这么说了。现在就有人说老周净安排自己身边的人去工作。尤其是一家子去了二人的。”
      春子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郑婆娘的奉承话让她心里乐开了花。她一脸是笑。

      郑婆娘继续说道:“我们不知道上一辈子积了什么福,遇上了周书记。”她用手指了指箩筐里送来的东西,说,“这一点儿自家里的东西,真的是见丑呀。就是一年十担八担也还不起周书记的大恩大德。”
      郑婆娘把话说得非常恳切。

      在冬塘,一些受恩于周瑞年照顾的人家,都会象郑婆娘一样,在送给春子家自家制作的礼物的时候,说着感动的话,有些人竟会边说边热泪盈眶。
      ……

      一会儿面没那么烫了,郑婆娘呼拉呼拉很快把一碗面吃完,时逢岁末,知道春子家每天一大堆事正赶紧忙着,便起身拿起篇担挑起箩筐要离去。

      一看箩筐里的答礼,郑婆娘又说开了:
      “春子妈,我挑来的都是自家山里的贱东西,不值钱,你倒给我这么多稀贵东西,沾这么大的光?我这脸怎么挂得住?回去又得挨郑渔夫的骂了……光这面粉就抵得上两挑白菜了……还有腊肉?……这无论如何是要不得的。”

      郑婆娘边说边把足有斤重的腊肉从箩筐里要拎出来,“你这么一大家子,够吃两三个月了。要是我收了,你们两家十几口人,大大小小的这两三个月就得吃斋了。”
      “家里还有,我们匀岀来的给你带回去,给老郑和柯先生打打牙祭。”
      春子妈用手挡住郑婆娘的手说,也不掩饰地说。

      郑婆娘还是坚辞不受,春子妈只好让雨秀再拿二扎面放在郑婆娘箩筐,郑婆娘推辞一番,终于收下。

      郑婆娘挑担要离去时,春子妈象突然想起什么的,扯了一下她的担子,让她等等,很快转身进了屋,手里拿出四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面粉布袋。
      “呀,看我这记性,这一直是留着给你和老郑做衣服的,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
      说着她把面粉袋要放入郑婆娘一头的箩筐里。

      郑婆娘重新放下担子,赶紧接过春子妈手上的面粉袋子,仔细端详着,再一个一个抖开。
      “已经洗过了。”春子妈告诉她。
      “呀,这么好的布,这么好的布做衣服多好。花二分钱买一包染料,泡一泡,就是一件好看的衣服了,又不花钱又不花布票的。这四块布我真的要了。”
      郑婆娘啧啧称赞抖开在自己眼前的面粉袋子。然而,这些面粉袋,春子妈剪了二个做了豆腐布。

      这时雨秀从厨房里走过来,她招呼春子和雪秀进了厨房,看着灶上一锅子粥,不要煮得翻滚时溢出来。
      作为成年人她得送送郑婆娘,也感谢他们一家人对父亲的照顾。
      春子妈和雨秀出去相送。一直送到下塆村口才站住,看着郑婆娘挑担箩筐远远的消失在牛姥山天缝口。

      平日里也有些人往春子家送自己家土里种出来一些粮食作物或山里人家什:篮子篓箩筐簸箕草席筛子、甚至桌椅板凳、祖父用的烟嘴竹杖,喝茶的乌色的沙煲茶罐、爷爷的斗笠蓑衣、穿在脚上上山的草鞋……

      年节越近,越往春子家送年货的人逐渐多起来,大多数是摸黑赶路提篮子或挑担而来。有些会象地主合柱一样,干脆把东西放在宅院门口,再悄然离去。

      这些给家里送这些年货或平时自家吃的粮食作物的人,到底是谁,春子妈都心中有数。
      都是让周瑞年送进城安排工作的或去冬塘镇上公社企业里上班的人家。

      杏树在光照的天空中摇曳。尽管今日是太阳天,但北风凌厉,大有席卷世上一切势头。
      风的呼啸声,使人感受到寒冬已经到来。

      “郑婆娘真是胆大,要是我一个人就不敢一早摸黑走路了,还得担着这么重的一担东西。真正难得人家了。”
      春子妈送走郑婆娘后感动地对身后的儿媳说。

      春子与雪秀幼年时成长的环境不同。雪秀是城市里长大的女孩,春子是山区农村长大的孩子。而且除了跟着哥哥姐姐去了二次县城,就一直在冬塘。

      在冬塘,这里有他熟悉的山和水、房屋,操着同一方言的乡亲。他熟悉自己成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土地上的庄稼、长着浮萍和水草的河湖、随着季节不同变化颜色的树林,甚至空中飞行的小鸟,地上爬行的虫子……
      所以当雪秀向他讲述她小时候的往事时,他总是感觉那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另一片天地。
      一个上午忙碌完了后,春子答应雪秀,下午带她去茶园。
      雪秀叫冬花,冬花问哥哥春子从那边走。
      “当然从屋后山坡渠道上走。”春子告诉妹妹。
      “我不去了。”冬花摇了摇头,“我怕古樟树。再说,这时候去又不摘茶叶,又没花看。就只是单单看冬湖。”
      “为什么怕古樟树呢?”雪秀不解地问。
      “以后再告诉你。”冬花不想说,也不敢说岀来。
      尽管冬花表现出畏怯的样子,为了看冬湖父亲所在地,现在春子又愿意带自己去,雪秀还是坚持去。
      不过,她被冬花畏怯传染到了,心里已经有了些少许畏怯。但想想跟着春子她就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

      从屋后山坡顺着一条山径爬上半山腰,再沿着一条通往茶园一直往东伸延到冬湖坝山岩上的渠道走。比起从下塆村去茶园路程远很多。如果从乃子的下塆村经过坳姥山天缝口,往冬湖林场大道走一段,再顺着山径去茶园,就近得多,但那得爬一段陡峭的坡。
      每年的三四月份采摘鲜嫩的茶叶后,经过拣选炒匀搓揉晎干,清香纯正茶叶拿到公社收购站换钱买农药化肥。
      这也是生产队唯一的经济作物。
      祖父前些年尚能上山时,还亲手采茶自己动手翻炒。

      茶园包括竹子林这一片山地,本是春子家的祖山。农村合作社家里的山林充了公,祖上田地被充公的还有牛姥山三口池塘和现在六七八三个生产队的百多亩稻田,这些土地成了生产队集体的财产。
      这些被新时代充了公的土地和山林,还是深深印在祖父的心坎里。祖父常常在春子面前唠叨自己的土地,细到田边一棵杉树,他都要让春子记住。

      渠道是三年前公社组织三个大队的人新开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通水,砌在冬湖坝上水泵小房里面也没有装上抽水机和水泵,也一直空了三年。
      这足有十米宽的渠道通向牛姥山后面的牛姥山大队。

      渠道堤面成了通向茶园宽敝平坦的路面。从春子家宅院后山坡的路径上来后,顺着通向茶园的宽敞平坦的渠道走,步履特别轻松自在。
      渠道堤面一侧被翻出来新鲜的泥土上,长着一蓬蓬大大小小已经枯萎的冬茅草。
      经过大半天的光照,和冬日里干燥寒冷的风吹冽,路面上很干。只是散落在地面上的树叶,让人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簌簌的声音。

      “冬花说一路上都是花,那是在春天採茶叶的季节。现在是冬天,在竹林里偶尔也可以看到山茶花。今天只要能看到冬湖,也是很高兴。早知道可以看冬湖当时姐姐应该告诉我一声。”
      “也许她忘了。”
      春子望着前面的路径。他觉得茶园和冬湖还有自己的牛家冲塆村都是不一样的小天地。

      就像前方很快就到了的古樟树一样。古樟树的小天地,是祖先神灵聚居地。
      再往前走几十米远,就到小坡坳里的古樟树前了。
      “在古樟树前,让我们不要说话,大家跪下,朝古樟树跪拜完了就走。”
      雪秀说,跟着惯于走山径春子的快步,她有点累,额头上渗出汗。
      她用衣袖揩擦额头上的汗。
      “我们等一下路过古樟树时,也要跪拜吧?”

      雪秀下意识地拉着春子的胳膊,尽管平日里她大大咧咧活泼开朗,但到底是女孩子,她想临来时冬花畏怯的样子,现在只有春子带着她入到这茂密寂静的森林中,四周悄无声息,她还是有点怕。

      春子只顾闷头带着她走,雪秀越往前靠近古樟树,越是心虚害怕起来。
      她扯着春子的手不停地说话来给自己壮胆。
      “刚才要是从下塆村走,就好了。”
      她伸手抓住春子胳膊。
      “从下塆村去茶园,那得一路爬坡。我就不会来了。”
      “应该叫祥子乃子来。”
      “叫他们来?那他们就会从下塆里沿着林场的路爬上来了。”
      “我宁愿那样爬上来。顺着坡道爬上来,光亮亮的。就不会这么阴森森的。”

      “什么阴森森的?”
      春子蹙一下眉头,“就算有神灵,也是自家的祖先在保佑我们。就像老爷爷一样。有时候,我就想古樟树和爷爷是不是一样呢。”春子让雪秀攥着自己的胳膊,边带她往前走边说,
      “小时候,像这么寒冷的天,老爷爷喜欢我靠在他怀里,让我给他暖身子,我用手摸着他满是皱纹的手和大大小小黑色的斑点,问他这是为什么呢?老爷爷告诉我说,人老了,身上的皮就会很粗糙缩成皱纹,血气没那么旺了,皮肤就会留下很多斑块。
      “祖父说,他这个年纪,就像一棵古树一样,茎干粗糙表层有很多藓苔,枝条会枯萎花叶也凋谢。

      “老爷爷说这话时,让我想起古樟树,感觉祖父就像古樟树一样。我把自己的想象告诉老爷爷,老爷爷说,他不能和古樟树比,古樟树那是祖先神灵所在。
      “要是老爷爷走了,你就可以把古樟树看成是老爷爷,不管你走到哪里,老爷爷都会庇护你。让风吹不到你,雨淋到不到你,也没人敢欺负你。你有吃有穿,也不会生病。
      “只是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保护那棵古樟树,不要让人砍掉了。”

      春子的这番话,让雪秀的胆子壮了起来。她的步伐也变得轻松起来。
      说着说着就看到小坡坳里的古樟树了。古樟树幽暗苍郁屹立在茂密的山林中。

      古樟树树梢高耸入云,它周围是原始森林中的灌木丛,它下面有族人用火砖砌的小屋用来供人们祭祀祖先仪式时,放置供品。
      春子走到古樟树前跪拜磕头,双手合十,就爬了起身。小年节后,过些日子年节前他要带着家里的供品专程来祭祀。
      雪秀跟着春子跪拜磕头完了后,即刻爬起身来,扯着春子的胳膊催促他往前走。她来不及看一眼古樟树是什么样子。

      “我们回来时,往下塆村走吧。”
      雪秀显得有些紧张地说。
      “好吧。”春子答应了她。回去走下坡,路不滑,就很轻松了。
      再说,他还要找祥子乃子商量挖冬笋的事。
      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茶囩。一簇蔟芦苇和茅草从冬湖岩壁上沿着山脊长到茶园的犄角山麓上。

      这是一片未曾开垦的□□。
      茂密的森林栖息着无数的生灵。猫狐野兔獾很多小动物在树林灌木丛中安家,野兔和猫狐是宅院后山林中最常见的动物。这些不同的小动物会选择不同的生存状态。
      猫狐常常会趁村中无人时入村叼振实家的鸡,野兔就会在菜园子里偷食菜叶玉米,山獾会嚼食棚架上的南瓜和土层下面的红薯土豆花生田边的竽头。
      它们集群生活,有自己的觅食途径。

      山林是它们的安乐窝,也是它们的避难所。
      春子走在当年祖祖辈辈走过的路径上。想象当年祖父爷爷父亲从这里出发,到茶园那边陡峭的岩壁冬湖沿岸一直到桐子坳、湖边十几公里的山林地带、跋山涉水的样子。

      现在这片土地属于生产队集体所有,他带着初次去茶园的雪秀,沿着当年祖先的足迹去茶园瞭望冬湖。

      在最上层的一块茶园地里,可以鸟瞰冬湖一角碧蓝的湖水。但要看雪秀父亲下放到郑家坳郑渔夫的屋子,还得向前走到那个山麓上的犄角上。
      春子带着雪秀走过茶园,绕过山麓犄角,往附近一处植被茂盛的高地走去。
      雪秀却自己直接往松树方向向前走,被春子挡住了。
      “冬花说,从这里可以看到郑家坳。”雪秀对挡在自己面前的春子说。
      “冬花说从这里可以看到郑家坳,那得爬到那棵高高的松树上。”

      春子用手指着前方山麓那棵挺拨的高大的松树,“你爬得上面吧?就是你爬上去,往下看就是悬崖绝壁,深不见底的湖水。”
      春子严肃地告诉雪秀说。其实不用爬到那棵松树也可以看到对面湖岸边的郑家坳,下面也不是什么陡峭的山崖,更不是深水区。可在这见不到光照茂密的丛林山坡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地面,隐藏在腐叶枯草之下,一不小心很容易顺着濡湿山坡滑倒跌入湖中。

      是山里面长大的春子,他得保证雪秀在山林里的安全。
      春子把雪秀带到较远的另一处真正的陡壁高地,那儿陡壁的坡是由湖岸边高度呈下降趋势延伸到春子屋后的山林里。
      人站在那儿,很安全。陡壁就像一堵护围墙,挡在人的胸前,刮风下雨都不会有跌落湖里的危险。

      从那儿可以看到郑家坳塆村口老槐树伸向空中的枝杈。
      那儿长有几棵苦槠树,秋季它细小的果实成熟后晒干里面的果肉做岀来的豆腐很酥口爽胃。比黄豆做出来的六分钱的豆腐贵很多,开墟的时候买到二毛五一块。
      冬塘人把这豆腐叫做毛珠豆腐。

      “看到老槐树了。”
      雪秀踮起脚尖朝对面湖面上岸边郑家坳方向眺望过去。
      “看到郑家坳那棵古槐树,就等于看到郑渔夫的房子了。也就等于看到爸爸了。”
      她高兴地说,用手指着远一处湖岸隐隐绰绰的老槐树,顾不上揩擦脸上淌下的汗珠子。
      “嗓门大的话,顺风使劲地喊,郑家坳的人可以听得到。”
      “让我大喊一声?”
      “好。”
      “我要和你一起喊。”
      雪秀左右看看,又转头往后看了一下。不知道她怕人看到,还是畏惧什么。
      “我数一二三,就一起用力喊。”
      春子说完,用双手屈成喇叭形,放在自己嘴巴前,他数了一二三,和雪秀奋力朝着远方的湖面“哟嗬嗬——”高喊着。

      喊声过后,并没有得到山中有人的回音。只有山谷里回荡他们自己的袅袅的余声。
      象这样的喊山,要是远近的山林中有人听到,就会回应。这是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山里人出于礼节和应援互相照应的方式之一。

      他们在那里站一会儿,就沿路返回到茶园。雪秀恋恋不舍,走几步又回头张望远处的郑家坳的湖岸。
      春子这才仔细观察布满在半山坡上的茶树。这些生长被块块土地隔开排列有序、远看似是灌木丛生遍布山腰的簇簇的茶树,一些树枝梢还开着很细小的小白花。

      这里属于冬湖林场边缘地带,海拔约六百米,在丘陵地带,既不算高也不算低。
      茶园地处偏南,是从竹林中开垦出来的。
      在自然资源丰富,有着森林覆盖下的茶园,土壤肥沃,雨量充沛,地处冬湖岸边云雾多,空气湿度大,漫射光强,有机物质含量高,每年春秋都会採摘长势繁盛鲜嫰喜人丰收的新茶。

      这茶清香扑鼻恬淡优雅,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无论是闻起来还是吃起来总是感觉浓烈而醇厚,颇合山林地带耿直爽朗的民风。
      冬塘人喝茶几乎没有什么工序。

      遇到客人来家后,先是把炉灶上的火拔开,煮沸一灌茶,再摆上桌子,把热气腾腾茶水地倒入桌上客人面前碗中,再端上家中备有炒熟的花生瓜子或豆子,放在碟盘中。主人和客人一起喝茶聊天,谈东南西北的话题,亲歳家会从老人问到小孩的近况,遇有事商忖就得凑着脑袋把各自的好主意讲出来。

      这样喝茶酣畅淋漓,少了续水换茶的频率,喝起来特别爽快。

      “春天来,採摘新茶,难道是把一片一片的叶子摘下来吧?”
      雪秀站在茶园地里,手抚弄着冰冷僵硬的枝叶问春子。

      “顺着枝条新叶往下採三片叶子以上那一截。”春子告诉雪秀道,
      “如果新长出的枝芽还鲜嫩一点,也可以採摘四五片以上的那一部分茶叶。”
      他一边向雪秀讲述採茶叶知识技巧,一边带着雪秀走进茶园里看,发现山风揺拽的一些枝梢上在凛冽的寒冬里已经长出了新的叶芽。
      “我们下山吧?”
      春子朝在茶树中象是寻找什么的雪秀喊。
      “这花好小,但闻起来让人好舒服。”

      原来她在摘茶树上的花。
      “你不要摘了,这花是长茶果的。掉落地上又可以长出一棵茶树来。”
      “你应该早告诉我啊。”
      雪秀带点可惜的样子,看着手里花。
      “把它带回去,晚上放在枕头下面,闻着会让人睡着很香。”春子等到雪秀走到自己跟前说。

      俩人开始沿着下山的路径上往山下走。
      “等过完年,春天来的时候,你得再带我来。那时候,花儿全开了,天气晴朗了,来山上採茶的人也多了,就可以去山崖上看爸爸住的房子了。”
      雪秀高高兴兴地在前面扭头看着春子说。

      “看你爸爸住的房子?”
      春子应了雪秀一句。他把手抓住一棵茶树枝上,怕把树枝扯断,把手缩了回来,侧着身子,让自己的脚步成弓步姿势下坡。

      “那还不如直接去郑渔夫家去。”
      他把前面半截话说完。
      “你等等我呀!难道你要把我丢在山上?”
      雪秀在后面喊。
      春子回头一望,自己把雪秀拉开有十几步远了。
      他停了下来,“山上又没老虎,你怕什么。”
      “山上有狐猫,算不算小老虎哩?再说你也不能走我前面嘛。万一我不见了呢?”
      “下坡的路我走你前面,是怕你跌倒滚下来我可以阻挡。”
      春子这句话,让雪秀听到很高兴。
      “我跳一步给你看,滚下去看你挡得住么。”说完,待不及春子阻止,雪秀连续跳了几步,稳稳当当地站在春子跟前。
      “走吧。侧着身子走,不会跌。”

      春子让雪秀按照他下坡稳健的姿势走,但雪秀并没有。她左一步右一步蹬着有坡坎的地方,和春子很快就下了山。
      山下的大道一端通向冬湖林场,一端拐过一片竹林,通向牛家塆的下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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