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笼》连山与水

30、尾声（四） 可是你这个

　　杨亭走进了火里。
　　可能是许多人忙着救火，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进了道场。

　　啼哭声之下，还有一个细小的泣声，“求求你……求求你……”
　　这个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格外的虚弱幽茫。

　　“求求你救救他吧……我的孩子……”

　　杨亭撞开一扇被熏黑的大门，看见房间的地上趴着个跟杨亭差不多大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是从榻上下来的，发现大火烧起的时候，抱着孩子一路往门的方向爬，试图爬出去自救。杨亭的目光瞄到她的身后，虽然看不清什么，但是地上隐约有汪汪的血迹。是新血。

　　“救救……救救……我的孩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杨亭眼底惊骇不定，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样。

　　怎么办？
　　以及，这个孩子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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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婴还在满地乱爬，何唯歪头，不怀好意地对杨亭道：“说起来，这还是你的弟弟呢。”

　　杨亭想起了什么，干呕了起来。

　　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放火烧了道场，没想到道场里面有一个偏门。大火或许烧了道场里关键的东西，致使杨大人一时没有顾及到这里。里面有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子，刚刚产下一子。
　　婴孩身上的脐带还没有剪断。

　　杨亭根本不敢想，这个孩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忽而，杨亭后脑勺一重，整个人失去了意识，摔倒在地。

　　待杨亭再次醒来，符箓燃烧的气味呛的他一阵咳嗽。他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身上捆着红色的轻线。这几根线没有什么力量，却厉害得紧，杨亭动弹不得。昏暗低沉的烟雾里有两道穿着黑袍的身影，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醒了。”杨大人开口道。近来蓄须而留下的两撇胡子随着他的嘴唇一动一动。

　　杨亭头疼的快要裂开，“都是你做的，你疯了？”

　　杨大人轻蔑地笑了一下，道：“逆子，胆敢与我这样说话！”

　　杨亭对于杨大人的呵斥充耳未闻，直道：“你的道场被毁了一大半，可还满意？”

　　杨大人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然而，多年来宦海沉浮，又使得他压住了怒气，他低声道：“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之前我说了，杨府还剩下你一个继承人，你还着什么急？”

　　杨亭笑道：“别把我与你想成一类人。我并不在乎那些。”

　　“哦？”杨大人问，“那你在乎什么？说来听听。”

　　“没什么好讲的。”杨亭知道这一次自己危险了，也不求情告饶，只道：“要杀要剐随你便。”

　　杨大人冷笑：“想死？你的那些功名利禄不想要了？你娘的安危你也不顾及了？”

　　说到“功名利禄”的时候，杨亭面色不改，说到杨夫人的时候，杨亭神色动了动，半晌，他道：“如果你现在杀了我，再去杀了我娘的话，那我只能化为厉鬼，来报复你！”

　　“厉鬼？”杨大人哈哈一笑，“很好很好，可惜我并不要你当一个厉鬼。我要你当一个人，杨亭！”

　　杨亭还未理解杨大人的意思，只见杨大人身旁那黑袍道人从杨大人身边掠过，道：“大人，让我来吧。”

　　杨大人颔首。杨亭看着这人往自己这边走来，这人面容年轻，但是一双眼黑洞洞的，仿佛深山里的老妖，脸上一个巨黑的痦子长在右脸脸颊，看起来像野人的毛皮一样。
　　若是这人走在街上，路人一定离的远远的，又怎会像杨大人一样与其臭味相投。
　　杨亭还没有琢磨明白杨大人的意思，见这怪人一步步逼近，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你要干什么？”

　　那个嘿嘿一笑，阴森森道：“红线未完，红线未完……”

　　杨亭听着他嘴里胡乱念叨，一张白面皮抽搐。

　　“杨公子，别紧张，这对你来说还算是好事呢。”那个人声音尖尖细细地道，“南柯一梦，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杨亭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怪人，忽然，感觉周边的空气都在沸腾，有一种怒气一般的东西，向他袭来。黑暗里好像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从这一处的外界被一根束缚的绳索牵引而来。那巨大的气息，像是山雨欲来，浓厚的水汽下一瞬就会磅礴降下。

　　虽然看不见具体是什么，杨亭还是感觉得到，对面是一个女子，恍然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幽幽渺渺的叹息声，四处浮沉。

　　怪人对这个东西的到来仿若未知，在杨亭面前来回踱步，慢慢道：“杨公子，你记住，那女鬼与你有仇，是你亲手杀死了她，将她推下了山崖，因果昭昭，报应不爽，她这辈子都会缠着你，直到吸干你的阳气。她有一副好容貌，只会诱你剖肝沥胆为她所用。若是你相信了她，便会万劫不复。”

　　怪人的声音层层叠叠地朝杨亭袭来，杨亭竭力让自己不受他的话干扰。这时，那个怪人在杨亭面前洒了一片粉末，杨亭浑身剧烈颤抖。

　　他自然知道那个女鬼是谁。落崖而死的只有何唯，杨亭的心如刀绞，反驳道：“并非是我杀她！”

　　那一个声音在雾中像是一根针一样穿过来，“不，就是你杀的她！”

　　杨亭道：“不是我！我不可能杀她！”

　　“怎么会呢？”声音讥笑道，“她的出现阻碍了你前往帝都的脚步，你怎么能不恨她呢？你早就想拔除这个碍眼的钉子了吧？”

　　杨亭嘴唇干涩，意识昏沉，只能回道：“不是她的错。”

　　“那你有愧吗？”声音又道，“她死后你有愧吗？”

　　杨亭呼吸困难，满眼通红地看向声音，那里像是有一个血盆大口，等待着他点头。只要他一点头，他一定会被吞噬。

　　这时，他仿佛又回到了何唯出事后的那几个日夜。他辗转难眠，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少年时候的桂花糖，金灿灿的糖果铺洒在何唯的身边，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杨亭走过去，怎么也叫不醒她。
　　杨亭不停地徘徊、徘徊，可是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

　　明明很后悔吧。
　　明明很愧疚吧。

　　明明心里想要抓住这些糖果，高兴地对她说一句多谢吧。明明想要再一次将玉佩送出去，说这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吧。明明想要成为能够遮蔽风雨的大树，将她护在身后吧。明明也是想要对她说一句对不起，身为杨家人我很愧疚吧。

　　可是在何唯生前，他并不是一棵能够遮蔽风雨的大树，也没有决定说出想要说的话。
　　他以为这只是阵痛，如果何唯离开的话，他就不再会痛了。
　　却不想何唯死了。

　　像是一条带着永不磨灭刻痕的鞭子笞打在身上。

　　“后悔吗？”
　　“愧疚吗？”

　　杨亭听着，浑身颤抖，泪水满脸。

　　“看吧。你对她有愧啊。她要是再一次出现在你的面前，你还敢见她吗，还有面目见她吗？”

　　“没有。”
　　杨亭嘴唇不由自主地嗫嚅。

　　“不敢见呀！不敢见呀！对呀！对呀！如果她看见这样的你，怎么会对你不怨恨呢？怎么会不想杀死你呢？可是你不能死呀杨公子，你还有母亲在家里等着你，她养育了你二十载，就盼着你飞黄腾达，去往帝都，让她脸上重有容光呢。你怎么敢辜负呢！”

　　“杨亭！难道你要做一个不孝子吗？”

　　“不是的。”
　　杨亭长长的睫毛缓缓落下，再也抬不起来。天地间仿佛有一具枷锁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一个罪人呀。

　　杨亭浑身颤抖着跪下，黑衣怪人在他的身周徘徊，加固着他的意识。

　　最后，黑衣怪人将两张生辰八字贴在了杨亭的额头。过了一会，杨亭慢慢从地上站起。这一次起身，杨亭虽然是成年男子，但是一开始迈开的步子，浑身展现出来的调子，都仿佛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他的每一个关节仿佛是刚刚打开，等待着他去调动。

　　这无疑是一具傀儡。

　　黑衣怪人和杨大人看着杨亭一步一步，走向那以凡力无法窥见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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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亭霍然睁开眼，眼前是荒山野岭，身后是两名小厮，阿西与阿东。
　　这一刻，杨亭的大脑非常的混乱。他记起来离开玄阳城之前的事情了，他发现了杨大人的秘密，用一场大火毁掉了杨大人的计划，却不想遇到了自己的“弟弟”，在震惊中被杨大人敲晕绑走。
　　他被催眠了，接着就以为自己离开了玄阳城，进京赶考。
　　何唯的出现是必然，因为杨大人和黑衣怪人的目的就是，借着他和何唯婚约未除，红线未完的命运，杀死成为厉鬼的何唯。

　　杨亭看着熟悉的崇山峻岭，烈烈黄昏之风在他面前呼啸。

　　他闭了闭眼，心道：“又要重来吗？”
　　杨亭有些烦躁。要重来多少遍才能结束，他的命有这么长吗？

　　就在此时，他的身后忽然有一阵冷气。杨亭立刻往后看去，何唯漂亮的面孔已经贴近他的面孔。杨亭被她的美艳吓了一大跳。
　　何唯的出现也意味着，他不用再走一遍进古庙之前的路。

　　杨亭的心情转了一个大弯，眉眼舒展，欣喜地，看向何唯。

　　“你明白了吗？”何唯冰冷的眼眸细细地盯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我们重复了好多个生前的可能，都是在检验你对我的真心。这就是一个笼子，你只要心底选择不相信我，就能走出去。”

　　杨亭道：“可是，我每次在心底都在偏向你。”

　　何唯道：“是啊。可是你这个人真的很别扭，为什么你的心不完全倒向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