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笼》连山与水

29、尾声（三） 杨府里怎么

　　杨府请了几批道士来，想要将那厉鬼制服。道士们都是开了天眼，说杨府夜里有一个素衣女鬼，血红眼眸，恶意满满盯着杨府众人。杨亭被他们说的好奇，也跟在道士们的后头，忍受着符纸的烟熏火燎，也忍受着这些人的神神叨叨。最后什么都没有见着。
　　他是凡人，阴阳相隔，原来如此。

　　这些道士都不是那女鬼的对手。所有人落荒而逃，最终，有一个高人入府，府中才太平一些。
　　杨亭因为一直没受到厉鬼的影响，故而对这些事情秉持着怀疑的态度。
　　全府对这件事最热衷的人便是杨大人。
　　杨亭思来想去，觉得杨大人有病。

　　按理来说，治丧一个月后，杨大人就要回帝都了，但是杨大人丝毫不在意，只想和府中的厉鬼周旋。
　　于是，玄阳城的杨府分为两半，一半留作道场，一半留作杨亭和杨夫人的起居之所。

　　又过了三个月，杨大人因事罢官，迁居玄阳城。这个变动很大，可以说让杨大人在圣上面前的苦心经营一下子化作了东流水。但是杨大人跟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淡定地让高人解决家中事。
　　杨夫人让杨亭继续准备春闱，不要受杨大人的影响。追逐名利，高中状元，乃是杨夫人与杨亭一生的梦想，杨亭知道轻重。
　　只是夜深做梦，杨亭偶尔会记起何唯，杨亭对着虚空自顾自地说话，“待我能够进帝都，就带你回家。”
　　有的时候，杨亭自己说完了，也是一阵恍然，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继续在灯下读书了。室内静谧无声，烛火微晃。

　　就这样，杨府迎来了一个极为冷清的新年。要说最热闹处，那只有钱姨娘的宅院。因为钱姨娘疯人疯语，大笑大哭。这样的状态在压抑的杨府里，更显得刺眼刺耳。
　　突然有一天钱姨娘走了。

　　是负责钱姨娘起居的丫头发现的，钱姨娘吊在房梁下，一双绣花鞋在半空中飘飘荡荡。

　　杨大人没有报官，只是让人将钱姨娘抬出去。杨亭去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知道钱姨娘是被人勒死的。因为伤痕的位置不对。但是没有人提出异议。

　　钱姨娘生前荣华满身，身后是一片凄凉。杨大人觉得她还没有成为正夫人，并不能入杨家的祖坟，便自发在山里找个地方将她葬了。

　　现在，杨亭是知道了，所有人的尸骨都被敛藏在玄阳山的这一座古庙里。

　　何唯解释道：“他以所有人的怨气相激，这里面的妖法绵绵不断，是保他杨氏富贵的法宝。”
　　杨亭道：“但是所有的人死了，也包括杨大人自己，那些荣华富贵又在何处？”

　　何唯道：“因为他尚未成功啊，杨公子。如果他成功了，你就会知道他有多厉害了。事情还要再绕回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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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姨娘死后，杨亭想着办法去查这些事情。

　　一日，他走在杨府的小路上，有人从墙的另一边投掷了一封包着石块的信。杨亭被那石子砸的头疼了一阵，没找到凶手是谁。打开那信，是钱姨娘亲笔。

　　原来钱姨娘不是真的疯，而是她发现了真相。只是她发现的真相已经太迟太迟，等她想要戳破杨大人的阴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杨府已经是孤助无援，甚至府里的都是敌人。
　　于是，她偷偷写了这一封信，想要一个名为阿西的小厮替她偷偷送到京城去。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最终这一封信交回了杨亭的手里。或许是杨大人发现了这一封信，要拦截这封信，小厮阿西知道杨亭在查事，就趁机给了他。或许是阿东还没有离开玄阳城，拿到了这封信，所以把这封信给了杨亭。

　　信写了钱姨娘的猜测，杨二绑架何夫人，想要何唯逼亲，致杨亭前程尽毁，乃至顺路夺了杨夫人与杨亭的性命，一劳永逸。这些是杨二的想法，但同时也是杨大人默许的。其中包括何夫人和何小姐的性命，从杨二心底的恶念生起时，她们就永远地被困在玄阳山了。
　　何唯和何夫人的死会将杨府大房连根拔起。

　　杨二、钱姨娘也不会活下来。待府里只剩杨二和钱姨娘的时候，他们就会被厉鬼活活吓死。换而言之，所有人都是杨大人献祭的一部分，只是先后的问题。
　　看到这里，杨亭的脊背一阵发寒。他不能理解一个人如何就这样变成伥鬼。

　　钱姨娘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又说，杨大人谋划的虽然很好，有人在死前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但是在杨大人的计划里，还是出现了意外。

　　何小姐。
　　何唯。

　　看到何唯的名字，杨亭的心尖又是一颤。

　　杨二不应该死在何唯手里。
　　杨大人不知道何唯身上有些功夫，以为何唯会一直在杨府坐以待毙，最终在焦虑、绝望中迎来死亡。
　　何唯绑走了杨二，虽然没有救得了何夫人，但是让杨二先死了，杨亭反而没事。这样，杨大人就不能利用何唯造成的危害影响了杨亭来刺激杨夫人了。
　　计划中发疯的杨夫人变成了发疯的钱姨娘。
　　杨大人的计划出了差错，但是他并没有停止计划。钱姨娘和杨夫人谁生谁死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钱姨娘因为怨恨而死，死后也不会安然往生。
　　这些人现在已经全部到位，被葬在了玄阳山古庙里。

　　杨亭看完，已经骇得说不出话来。
　　如何阻止杨大人，他都快要功成了。
　　只有杀了他吗？

　　杨亭心中惊疑不定，他立刻往杨夫人那里走去，想要和她商量对策。
　　然而到了杨夫人的小院前，杨亭的步子却是停住了，他真的要把母亲卷进来吗？如果自己真的要做什么事情，也不定要母亲的帮助吧？如果把母亲卷进来，反而可能害了她吧。

　　杨亭前进的步伐又退了回来，谁知道杨夫人率先发现了他，将他叫住，问：“我儿来这里做什么？”

　　杨亭便如平常一样道：“来看看母亲。”

　　杨夫人颔首笑道：“我很好。你书温习的怎么样了？”

　　杨亭道：“已经差不多了。母亲，儿子有一事不解，还请母亲解惑。”

　　杨夫人道：“你问。”

　　“父亲如今这般痴迷求仙问道，母亲怎么看？”

　　“怎的突然问我这些？”杨夫人有些疑惑。

　　杨亭道：“有些想不通了。”

　　杨夫人道：“你管这些做什么。我如今就直白地跟你说了，你看我与你父亲还有夫妻的模样吗？他做什么我们不要管，一切的荣辱、善恶报循也与我们无关。我此生此世唯一牵挂的也只有你了。所以，你给我好好读书，出人头地！”

　　杨亭见她眼中神情坚毅，确实不受杨大人干扰，便也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只是母亲，父亲早就变了。我们心上与他断了不错，但是也不能没有提防。我……觉得……”
　　杨夫人见他犹豫，知道他还在守着礼法，便快人快语道：“你有话就直说。他从未当过你父亲，你还顾及什么礼法？”

　　杨亭道：“钱姨娘的死，我怕是父亲做的。他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母亲与他若是处在一处，还要留个心眼。”

　　杨夫人道：“当初他把我们留在玄阳城，我难道就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刻薄寡恩的人了？早些年早被他伤透了心，现在也不会信他。”说到兴起，杨夫人道：“就算要我这条老命，我也不惧他！我会与他同归于尽！”

　　杨亭道：“儿子明白了。儿子希望母亲长命百岁，还是不要因他丢了性命。”

　　杨夫人宽慰地看着杨亭，又道：“我知道你还念着何小姐。也知道你爹身上不清白，但是我儿，你要是想为何家人昭雪，就要站到比你父亲更高的地方去。我儿，你考中状元，何小姐家才能昭雪啊！”

　　“我明白的。”杨亭点点头，又与杨夫人叙了叙家常，离开了。

　　杨夫人不再迷恋杨大人，杨亭便放宽了心。杨亭知道杨夫人说的也都是对的，但是最关键的问题是，杨大人并不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玄阳城。杨亭要先下手为强。

　　杨亭思量着计策，最终，他翻了兵书，做了一个决定。杨亭不会冒险到杨大人面前去对峙什么的。那根本无意义，杨大人不会悔改的。
　　根据钱姨娘信中所说，杨大人是沉迷邪术，才有了那些可怕的举动。一切重要的东西都在道场，那么，他直接把道场焚毁不就行了？

　　杨亭踩了两天盘子，趁着一夜东风，夜深人静，所有人昏昏欲睡的时候，寻了个无人的又离道场很近的地方点了火。

　　火势一起，烧的极快。杨亭并没有离开，眼睁睁看着一半的杨府被大火吞噬。毕竟他放火的目的是毁掉道场，而不是残害性命。幸而杨大人秘密行事，道场里根本不会有闲杂人等，杨亭这火烧的也没什么负担。

　　等烧到人住的地方，府里其他人也回来救火。杨亭看着救火的人进进出出，忽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这一声啼哭像是平地而起，清晰嘹亮的啼哭像是一条明亮的线出现在人世与虚无的边界，这是新生儿的声音，熊熊烈火的荜拨声也仿佛虚化。杨亭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杨府里怎么会有刚出生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