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笼》连山与水

18、珠联（改） 杨亭眨了眨

　　月黑，风高。
　　即便是干燥的春天，夜里还是有露水。

　　杨亭不想这个时候出来的。

　　玄阳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这让已经经历过一次谋杀的杨亭觉得危险，而他要去的地方，更是一个偏僻的庄子上。

　　还好自己不是一个人。
　　杨亭看向街对面提着灯笼向他走来的府兵头子，心头松了一口气。

　　“杨公子。”府兵对着杨亭作了一揖。

　　杨亭亦还礼，“人就在城西的一个荒僻的庄子上，您先去确认一眼，剩下的我们再说。”

　　他找到何夫人在哪里了。
　　杨亭这些天一边在等何夫人踪迹的消息，一边也在思考何唯的话。

　　如果是杨二绑了何夫人，并且放了何唯进玄阳城逼婚，那么杨二的目的是什么？

　　逼婚的目的，很明了。他们要何唯毁了他的前途，如果被逼得狠了，他自己或许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举动，导致一系列的恶劣后果。杨二是来制造混乱的，因此越乱越好。

　　想到这里，杨亭不免庆幸何唯不是一个傻子，没有真的听着杨二他们的指使，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到自己面前来，也几乎是走的“文戏”。杨亭不得不承认，自己比较吃这一套。
　　杨亭继续想。

　　因为何唯的“文静”，没有让杨府变得疯狂起来，所以杨二选择了怂恿阿甲买凶杀人。能杀得了自己最好，杀不了自己，也几乎是达成了逼婚的目的。
　　这对自己几乎就是一个绝境。

　　但是杨亭还是觉得不对。

　　他在脑海中锁定了两个字“杀人”。

　　如果何夫人失踪的山匪也是杨二他们雇佣的，那么对于杨二来说。“杀人”已经是驾轻就熟的行为，也就是说，杨二真的会仅仅满足于将他逼入一个娶了罪臣之女的绝境，看着自己困兽犹斗吗？

　　钱姨娘对正夫人之位觊觎已久，杨亭听说，近年来钱姨娘回娘家，在娘家兄长的面前已经抬不起头，娘家人认为她好好一个姑娘出门伏低做小，丢尽了娘家的脸。
　　钱姨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做正夫人？

　　想到这里，杨亭已经是不寒而栗。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自己死。

　　并且，他们是想要他顺理成章地死去，让人怀疑不到他们的身上去。

　　杨亭试着揣度，自己如果被害，肯定会引来官府的调查。那么也一定要有一个背锅的凶手。
　　杨亭脑海里出现了三个人的名字：何唯、杨夫人、还有他自己。

　　他们三人是杨二都要解决掉的人。如果何夫人作为何唯复仇的因，那么他的死就是何唯复仇的果。到最后官府查上来，他们会发现他和何唯之间充满了矛盾。而何唯罪臣之女的身份，也让她的性命直接一锤定音。

　　想明白这一点，杨亭便先找了府兵头子前来寻找何夫人。

　　如果杨二真是那么想的话，戳破杨二的阴谋不是首要的，借用他已经做下的事让他兵败如山倒，杨亭自己一劳永逸才是最重要的。

　　思索间，杨亭和府兵头子已经来到了那一座线人告诉他的院子。

　　这一座院子已经破败不堪，枝条如同鬼影一样生长在角落里面，石径上全是落叶尘土，隐约可以看到几处有人近日走动的痕迹。

　　杨亭跟在府兵头子身后，走的很小心，因为进来之前，府兵头子跟他说：“院子里说不定有高手藏着，不能被他们发现。”

　　杨亭点点头，“如果大人发现了高手的踪迹，可以打一个手势，在下先躲起来。大人继续前进。以免我坏事。”

　　二人便小心翼翼地潜伏在院子里。

　　大约走了三进的路，前方隐约有灯火。

　　那灯火是从一间外表看前来灰蒙蒙的厢房里面散发出来的。这一座院子里面的大部分厢房漏风。唯有那一间厢房完好无损，像一只精美的琉璃罩子，立在荒原上。

　　杨亭像一个偷窥的人一样鬼鬼祟祟地看向那间厢房。

　　厢房的窗边坐着一个人，大概是在做女红。她的动作不太灵巧，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

　　杨亭还想再往前看，府兵头子制止了他，示意有人在监守，不能惊动。

　　杨亭点点头，继续观察着。从这人的影子来看，这确实是一个女子，那么这大约是何夫人没错了。
　　而且，看何夫人的样子，杨二似乎没在吃穿用度上虐待她。

　　杨亭心里想着对策。
　　就在这时，府兵头子忽然将他往后面一推。

　　杨亭心中一惊。他以为府兵头子要对他出手，谁知，他还未完全退到暗处，就见那间琉璃罩子一样的厢房的上头，站了三四个人。

　　一群人正在围攻一个人。

　　杨亭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几个人什么时候出现在房子上头的，忽然，那几个人同时动了，杨亭眼睛眨也未眨，就见奇迹般的，包围的那三四个人手中的兵刃被劈落在地。

　　这是个高手。

　　目前敌我未分，杨亭心里已经对这个人的身手极为赞叹。下一瞬，他就意识到，如果这个人发现了自己怎么办，府兵头子能保护得了自己吗？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也是为了何夫人而来？

　　杨亭眯起眼睛打量那个高手，忽然，他觉得这个人的身影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但是杨亭想不起来他是谁，杨亭也敢肯定，自己这辈子应当没有机会见过这样的江湖高手。

　　那么，他是在哪里见到过他的呢？

　　一点思绪划过杨亭的脑海。
　　杨亭没有抓住。

　　围住那个高手的其它几个高手瞬间失去了武器，中间那个高手身形闪烁，将那群人打翻到地上。
　　砰砰砰，一时间，荒凉的宅子里面热闹极了。杨亭站在暗处没有动，他心里清楚，自己贸然出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就这样等待着，杨亭看着那个高手落到地上，他的身形高瘦却极有力量，脊背略微弯曲，脚下的步子像是野外生存的猫一样轻巧。
　　他很警惕。
　　就算周围的其它高手都已经倒伏下去，他还是没有掉以轻心。

　　接着，杨亭发现，他的警惕是对的。

　　碧纱窗后面的何夫人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仍旧一下又一下地做着女红，她的动作笨拙，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

　　这时，忽然，对面厢房的暗处发来几支羽箭，尖锐的啸声破空而来。
　　那高手轻松闪过，杨亭本来还在观察，此刻却发现自己也在羽箭的射程之内！

　　他身上可没有功夫！
　　杨亭连忙往后退去。
　　这一退，杨亭彻底暴露出来。

　　埋伏在暗处羽箭似乎发现了。他可比那个高手好解决多了，一时间，所有的箭羽全都向他射来。

　　杨亭心中大叫不好，他看着密密麻麻的箭矢像雨一样砸落下来，脸色煞白。他身后就是一堵墙，根本没有地方闪避。
　　这时，他只能寄希望于府兵头子能来救他。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府兵头子迟迟没来。杨亭睁大眼睛看着射来的箭矢，又看着箭矢后面的高手，和那幽幽绰绰的碧纱窗里的人影。

　　这个高手背对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只是微微扭头，目光令人胆寒，应该是要对他见死不救了。

　　杨亭没有想到自己最终会折在这里，懊悔之情一时涌上心头。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就好了。杨亭心中有了这样的渴望，不知为何，他心底竟然也认为这是一场梦。杨亭很快闭上了眼睛，等待梦醒。箭矢擦过他的手臂、脸颊等处，杨亭身上刺痛，他再次睁开眼睛，不得不面对最真实的死亡。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他身旁的屋檐下翻身落了下来，一柄刀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着寒光，刺破黑暗。这个人的刀法并不精湛，甚至在挥开三四支羽箭之后就开始变得笨拙。

　　杨亭一愣，那人全身黑衣，脸上蒙着，看不见面容，看身形纤细乃是一个女子。箭矢还是源源不断过来，他们避无可避。杨亭想不清楚怎么忽然出现了一个仗义的女子拔刀相助，舍身相救，就见对方飞快折身，点足飞身抵达他的面前。

　　黑色的纱幔遮住了她所有的面容，只是隐约能看见她飘动的黑纱下白皙的脸庞。杨亭还能感觉她在紧紧蹙着眉头，薄唇紧抿，心里却好像在大骂着什么。

　　杨亭眨了眨眼睛，他觉得她是在骂他蠢。

　　杨亭反应不过来，却见对方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一个抬手，重重将他往边上一推。

　　杨亭所在的地方乃是一个回廊的入口，方才他很紧张，一时僵在那里，以为自己的路走到了尽头，谁知道只要再往边上跑两步，就可以逃脱漫天箭网了。

　　杨亭：“……”
　　他顾不了身上的痛，面色苍白地抿唇，他确实也被自己蠢到了。

　　对面的弓箭手还没有消停，那女子又在他身上重重拍了一下，就差拎着耳朵把他带走了。

　　杨亭跟着她跑进安全的角落，——最起码那群弓箭手已经伤害不到他们了。

　　冷静下来，杨亭抑制不住地喘息，看向黑衣女子的背影。

　　他现在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也很熟悉。

　　杨亭特别想看见她的脸，求证自己内心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