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魂》霁月长留

16、妖 “笃笃。”

　　“笃笃。”
　　敲门声响起。
　　送妖晶的人终于来了。
　　一百枚流光溢彩的极品妖晶呈入，顷刻间，整个包间仿佛变成了小型的洞天福地，灵气充沛，空气似乎都染上几分清甜。
　　少年们哪怕站在几步之外，依然看得眼花缭乱，视线来回逡巡，忍不住边把之前谢执寒喊出的天价和每种属性的晶体一一对应，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
　　啊！万恶的铜臭味！
　　真好闻。
　　嘻嘻。
　　“哥哥，”谢执寒扭头喊楚晏，“你的小零嘴到了！”
　　楚晏：“••••••”
　　见鬼的小零嘴。
　　玉雕小人冷漠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松开手里抓着的头发，留下两条漂亮的小辫子就跳落到了茶案上。
　　面对塞满整张桌子的妖晶，随手拣起离自己最近、瞧着最顺眼的翠绿色的一枚，伸出小手贴了上去。
　　温和的灵力若甘霖润物，又似涓涓细流，缓缓淌入楚晏的执念体。
　　不同于下品妖晶，这股灵力更为磅礴精纯，却又异常柔和贴服。
　　玉雕小人惬意眯起眼睛。
　　玉石之内的脆弱执念体更是久旱逢甘露，欣喜接受这来之不易的养分，贪婪吸收，不放过一丝一毫强盛自己的机会。
　　不过片刻功夫，妖晶的光华黯淡，灵力耗尽，“啪”地一声细响，碎裂成薄薄的绿色齑粉。
　　看着玉雕小人三两下吸没了一笔天文数字，虽然钱不是自己的，少年们还是心疼到无以复加。
　　暴殄天物啊！
　　牧江阮没参与，他在包间外低声询问鹿妖的情况。
　　“贵客敬请放心，”拍卖场的管事态度恭谨，“我们已经派遣凝光城最好的药师为其治疗，贵客离开时，便可直接带她离开。如果觉得不便，拍卖会也可以提供送货的服务。”旋即话锋一转，坦言道，“虽然有药师治疗，但本拍卖会提供的仅仅是简单的治疗，鹿妖伤势过重，之后如何，就需要贵客您费心了。”
　　情理之中的事。
　　牧江阮没异议，和她客套几句后就结束了话题，没耽搁多久时间。
　　回到包间，就看见齐归景拿出了平时宝贝得不行的画笔分给沈念可，两人正一道小心翼翼地扫拢案桌上细碎的粉末，而且已经拢出了五颜六色的一抔，很惹眼。
　　牧江阮：“？”
　　下品的就算了，极品的妖晶也这么禁不起楚晏的消耗吗？
　　楼下激烈的竞拍此时也已经尘埃落定——
　　拍卖师神情激动地恭贺三楼甲号包间的人以数亿的灵石成功拿下真佛左手。
　　“据说咱们头顶的包间，”贺云川倚在玉栏杆上，纸扇往上虚指，“一直以来都属于无涯剑宗。仙门魁首，果真是••••••财大气粗。”
　　“无涯剑宗，果然财大气粗。”后台，三十岁多岁的年轻城主闭眼，深深陷入太妃椅中，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无涯剑宗••••••是无涯剑宗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推门进来，毕恭毕敬：“城主大人，夫人和少爷小姐都已离开。其余一切，都准备就绪。”
　　沉默须臾，城主睁开眼睛，扭曲的黑色佛文蛆虫一般自衣衫下涌动出来，几乎占据所有外露的皮肤，贪婪无比。
　　“左手的封印撑不了多久。”城主平静地说，“那便，动手吧。”
　　***
　　拍卖会结束，无论是否如愿，心情如何，众人都开始陆陆续续退场。
　　谢执寒也打算人离开，开门却遇上拦路之人。
　　“这位公子，在下天宝门赵峰，”来人礼貌作揖，颇为文雅客气，“此番冒昧打扰，是想和公子谈一桩买卖。”
　　正是天宝门门主赵金宏的儿子。
　　玉雕小人坐在谢执寒肩膀上，又吸碎一枚妖晶，牧江阮上前伸手兜住簌簌掉落的碎屑，谢执寒则拿出一方手帕，垂眸细致给他他擦手，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没分给赵峰一点余光。
　　等擦拭干净，谢执寒含笑再递给玉雕小人另一枚妖晶。
　　着实诡异又奢侈。
　　赵峰眼角不受控制抽搐一下。
　　“没兴趣。”不紧不慢做完一切，将玉雕小人送到牧江阮肩上后，谢执寒才敛去笑意，抬眸冷淡看向赵峰。
　　言罢，也不管他如何，径直就要越过他离开。
　　妖晶关乎自己的修为前途，赵峰岂能轻易放弃，急忙上前再拦：“公子且慢！实不相瞒，您手中的水系妖晶，于在下而言至关重要，所以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能否割爱，转让出些许？您放心，在下绝不会让公子吃亏，愿出双倍的价钱！”
　　真佛左手和天宝门无缘，自然也没有节省灵石的必要了，赵峰现在底气十足。
　　谢执寒：“你的事，与我何干？”声音里没了温度，“滚开。”
　　赵峰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不留情面呵斥，一时愕然，怔在原地：“公子，你何必••••••”
　　随伺的小厮却见不得自家少爷遭人冷待——若非之前一直跟随赵峰的小厮犯了过错，这次凝光城之行也轮不到他顶上。既然上来了，自然就不能再回到原处，他一直盼着能在赵峰面前好好表现，获得赵峰的青眼。
　　而眼下正是好机会！
　　当即抢先呵斥：“我家少爷诚心商议，公子怎能如此无理！放眼整个仙门，我们天宝门亦是有头有脸••••••”
　　“脸”字音尾尚未吐尽，电光火石，人已经倒飞了出去，重重砸进了远处的墙里，嵌在其中。
　　生死不明。
　　从头到尾连一声惨叫都未曾来得及发出。
　　没人反应过来。
　　他们甚至连谢执寒什么时候出的手都看不见！
　　眼前一花都没有！
　　待众人惊骇回神，只见谢执寒已然抬起了一只修长的手，随意屈指，虚虚扼在赵峰的喉结上。
　　很轻，没用力，透着随意和漫不经心。
　　甚至不曾触及他的皮肤。
　　窒息已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谢执寒半阖眼：“聒噪。”
　　轻描淡写，却戾气无边。
　　空气瞬间凝固，无人敢动，更不敢用力呼吸。
　　赵峰更是身体僵硬，冷汗涔涔，如同被荒古凶兽咬住了脖颈，灵魂都在不住战栗。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稍动分毫，下场便是万劫不复！
　　甚至比那个没眼力见的小厮下场更甚！
　　催命符一样的声音轻飘飘传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当、当然！”赵峰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遏制住瘫软的冲动，“公、公子您请、请便！”
　　谢执寒正欲收手——
　　“谢、谢前辈！”后面却徒然传来牧江阮颤抖惊呼，混合着难以置信，“玉雕••••••不，楚晏不见了！”
　　谢执寒猛然回头。
　　只见牧江阮手捧玉雕小人，满脸无措看着他。
　　——里面的执念消失了！
　　刹那间，滔天的杀意汹涌而出，有如化作实质剑刃，不分敌我撕裂所有人的衣衫血肉；更有甚于巨山倾压的无形重量压身，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极其狼狈趴在地上，大汗淋漓，动弹不得。
　　牧江阮和其余少年也不例外。
　　谢执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猛然扣紧，赵峰整条脖子差点别捏碎。
　　眼球夸张凸出，呼吸受阻而涨红的脸往骇人的青紫色转换。
　　谢执寒眼中有不见底的暴虐和黑暗在翻滚，若非还有一丝理智，赵峰早就成了一滩血雾。
　　语气冷得能冻结神魂：“楚晏在哪里？”
　　赵峰白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谢执寒扔垃圾一样丢开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牧江阮面前，扯住他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那张苍白汗湿，惊魂不定的脸，一字一顿问他：“我把他交给你了。”
　　“你怎么能弄丢他？”
　　“你怎么敢弄丢他！？”
　　***
　　楚晏是没有梦的。
　　甚至就连睡觉本身，也只不过是楚晏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
　　此时，他却做起了梦。
　　梦里的他是一只刚出生的狼妖。
　　生她的母亲却没有半点喜悦，眼里是化不开的痛苦，脸上是流不完的眼泪，唇齿间反复碾磨着 “对不起”。
　　母亲的手贴在了他脆弱的脖颈上，愧疚却又坚定地收紧！
　　为什么呢？
　　梦里的楚晏不解，很伤心，是因为我不配被爱吗？
　　母亲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看守的人类及时制止了她。
　　楚晏活了下来。
　　可母亲被带走时哭得是那么的伤心，像是盛满了对他的不舍。
　　她是爱我的吗？
　　爱的话，为什么要杀他？
　　不爱的话，为什么要舍不得他？
　　楚晏还是不解。
　　被带走的母亲再没出现过。
　　一个看不出材质的项圈套到了楚晏的脖子上。
　　看守的人类说，这是奴隶圈，是城主的恩赐，可以让他们更乖更听话，每一只妖都必须要有的。
　　啊，母亲的脖子上也有！楚晏还记得！
　　忍不住有些雀跃，我和她一样了！那她会爱我了么？
　　没人能给他答案。
　　年幼的他被塞给一个陌生的女子抚养。
　　他有了第二个母亲，她说她叫月，月亮的月。
　　月是很温柔鹿妖，手指总是温暖的。
　　她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哼不知名的歌哄他，在他耳边轻声给他讲述，很久很久以前，妖族在大山里的故事。
　　她说，很久很久以前，妖族生活在美丽的大山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饿了有丰富的食物，困了有柔软的床铺，无聊了有很多的朋友，每一天都会很开心。
　　楚晏仿佛看见了大山的青翠，听见了瀑布的轰鸣。
　　如果我们也活在那时候就好了，楚晏想，月也不用总是带着一身伤痕回来吧。
　　那些“大人”总是对她不好。
　　等楚晏会跑会跳的某一天，月怀孕了。
　　孩子是怎么来的呢？
　　月哭了，她说，是人族强求。
　　那我呢？我也是吗？
　　楚晏眨眼，想起了再没见过的生母。
　　她当初也哭了吗？
　　楚晏会常常想月的孩子，是乖巧的弟弟，还是可爱的妹妹？
　　他想做月一样温柔的哥哥。
　　与他的期待不同，月面对日渐隆起的腹部，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从不和他一起畅想孩子出生后的未来。
　　默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声流泪。
　　她以为他不知道。
　　楚晏很久没听她哼歌了，大山的故事也没了后续。
　　几个月后，楚晏多了一个漂亮的妹妹。
　　生下妹妹的月很虚弱，连抬手都艰难，却哭着，嘶哑着，用尽力气恳求他，求他帮她杀了刚出生的孩子。
　　刚出生的小婴儿很脆弱，杀起来不难的！
　　捏住她的鼻子，掐住她的脖子，都可以！
　　温柔的月渐渐和当初的母亲重叠。
　　楚晏心跳得飞快，那么，月的回答会和母亲的回答一样吗？
　　于是他歪头问她，为什么？
　　月说是因为爱。
　　可爱怎么会是杀害呢？
　　楚晏没想明白，也不肯答应月的恳求。
　　他从月的眼睛里看到了凄凉和悲哀。
　　以及对他们的怨恨。
　　等日复一日的怨恨累积够多，月就不要他了，连妹妹也不要。
　　为什么？楚晏哭过，恳求过，但没用。
　　楚晏只好笨拙地照顾妹妹，模仿着记忆里月曾经对他做过的一切。
　　摸头，哼歌，讲大山的故事。
　　可他不是月，他做不好。
　　楚晏很沮丧。
　　妹妹有了名字，叫眠，楚晏胡乱起的。
　　眠是不太聪明的小孩，很久很久都学不会说话。
　　楚晏耐心教了好久，一日，眠终于会说母亲了！
　　楚晏马上背着她去找月，他想，月听了也许会开心的。
　　然而他们兴冲冲找到的，只是月残破不堪的尸体。
　　月死了。
　　同族的人平淡地说，她没有服侍好一位大人物，被打死了。
　　这是常有的事，把她忘了吧。
　　楚晏捂住眠的眼睛，怔怔看着月冰凉的尸体像垃圾一样被拖走。
　　拖拽月的人族看守不屑说，妖族就是下贱的东西。
　　反抗？配吗？
　　见怪不怪族人早已无动于衷。
　　麻木且冷漠。
　　那天的阳光格外阴冷。
　　没了月，眠总是半夜饿醒，而楚晏只能喂她凉水，一遍遍做无用的安慰。
　　哥哥，娘亲去哪里了？眠抱着他的腿问。
　　楚晏摸她的脑袋，说，可能去了大山里。
　　哥哥也要去吗？
　　不知道。
　　那你想去的时候，带着眠一起吧！
　　楚晏没说话。
　　即使起早贪黑干脏活累活，被谩骂，被鞭笞，被踩到尘埃里，楚晏依旧不太能养得起自己和眠。
　　太累了，会有解脱的那一天吗？
　　故事里的大山到底在哪里呢？
　　该怎么回去呢？
　　又艰难长大一些后，楚晏作为仅存的些许狼妖的其中之一，被选去排练剧目。
　　是一出名叫“凝光仙子斩妖尊”的戏。
　　他要饰演那位被斩杀的妖尊。
　　据说，那是他们以前的妖尊。
　　月讲的故事，是真的。
　　但故事里的一切已经连同妖尊一同湮灭了。
　　妖族，已经不再是自由的妖族。
　　楚晏难过地撕扯脖子上的奴隶圈。
　　妖族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生而为妖，便是得一辈子受人族奴役践踏，不配拥有自由和尊严么？
　　后来的某一天，楚晏表演完，得到了一位大人的赏赐。
　　是一块甜滋滋的点心！
　　眠会喜欢的!
　　楚晏难得露出了笑容。
　　收拾东西时在地上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翠绿。
　　疑似那位大人的遗漏之物。
　　楚晏满心欢喜拿起，却在看清那物件后，如遭雷击。
　　鹿族都拥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翠绿色眼睛，月也不例外。
　　那是楚晏年幼时最爱看的风景。
　　月已经死去了好久好久，上一次仰视她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呢？
　　楚晏记不清了，但月的眼睛，无论过去多久，他都认得出来！
　　那一天，楚晏紧紧攥着那个翠绿的眼珠炼制成的法器泣不成声。
　　失魂落魄回到住处，恰逢眠昏迷着被抬了回来。
　　眠妖力微薄，已经近两个月没凝结出过妖晶，管事大发雷霆，把她折磨到晕死过去。
　　楚晏垂眸，看着眠煞白的脸，脑海浮现的却是母亲和月几乎重叠的泪脸。
　　一滴泪砸在眠的脸上。
　　布满伤痕老茧的手缓慢地，颤抖地贴到了眠脆弱的脖子上。
　　楚晏笑了。
　　原来，失去了自由的妖，从一出生就被浓烈地爱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