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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临走的时候,你拖过被子给他掖好。入秋天气凉了,待会儿守丧是个体力活,感冒就不好了。
      岩胜脸色没变,整个人看起来却比刚才好了不少,眼神活泛了些,疲倦地轻轻阖上。
      你退到门外,忽然想了起来,忙问道:“岩胜,缘一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他?
      岩胜背对着你翻过身:“他到他该去的地方了,是哪个寺庙吧。”
      你大惊:“不对,我刚从林泉寺过来,他不在那里。”
      岩胜唰的一下坐了起来。
      缘一跑丢了。
      岩胜立刻要找人去追,可家里早就乱得不像样子,下人着急忙慌地答应着,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他胡乱披上一件外衣就往前院停灵的地方跑,还不忘让你早点回家。
      这种时候,你留下也是添乱,只得悬着心走了,一路上不停地催车夫快走。
      牛车的优点是稳,唯独走不快,你看着车辕前牛背不紧不慢的起伏,真是心急如焚。
      在各种被拐儿童和父母重逢的感人视频底下,你学到了一个知识点:孩子失踪后的三个小时内是寻回的黄金时间,找回来的失踪儿童超百分之九十是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的,超出这个时间段概率就很低了!
      你算来算去,三小时早过了,只能寄希望于缘一不认路跑得不快,继国家的下人效率高点了。
      一番折腾下来,奶娘也知道内情了,不住地叹气:“真是作孽!”
      你问她:“我看这边也就几条路,找个小孩不难吧?”
      “难啊,怎么不难?”奶娘冷笑道,“你也说了就几条路,他们真心找,怎么路上不见人?”
      对哦。你一个激灵醒悟过来,武士骑马可比你这破牛车快多了,真的要找一个人,按失踪地点为圆心往外找,早该到这边来了,继国家是什么怎么回事啊?
      你想起刚进门时的哭声,这回再没半点儿感动之情了。合着你老人家只会对着老婆的尸体演深情,老婆生的孩子是不管的啊?
      朱乃临终前是很痛苦的吧?她是多么爱孩子,时时刻刻地操心,希望他们能过得好啊!
      你心里说不出得难受,愤怒、失望、悲伤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都分不清是哪个了。
      车一停,你马上跳下来往门里冲,去求父亲出手相助。
      看见你毫无仪态地横冲直撞,甚至自己拉开门进屋,时透家主的眉心能夹死苍蝇。
      不等他发难,你已经连珠炮似的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顺便表明了来意:赶紧找人啊!
      说完话,你气也喘匀了,拿手扇风扇去额头上的汗,一边暗暗地骄傲。虽然不擅长吵架,但你文科生的语言组织能力还是杠杠的嘛。
      紧接着在几秒内,你见证了父亲脸上的表情从不满、惊讶变到深思熟虑兼惊喜,然后是隐隐的,于是知道他政治家的野心成功压倒了父亲教子的责任,换言之,你安全了,事多半也成了。
      果然,他大手一挥,心情很好地让你出去:“我忙着呢,找你母亲去。”
      你从善如流,一出门就被愤怒的奶娘抱走了。
      不出一刻钟,时透家的武士就出发了。
      从昨晚起不利的消息一个又一个,时透家主很久没有这样彻夜不眠了。
      盟友突然要改立继承人只是让他有点心烦罢了,只要联姻不变,立谁不是立?可继国夫人突然去世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继国家主也就比他大个几岁,年轻又位高权重,续娶名门淑女为正室夫人不是难事,那他们还没分好的蛋糕岂不是平白多出一家来染指?
      不行、绝对不行!
      时透家主一想到手头的利要薄几分,心里就疼得割肉一样。和盟友分那是逼不得已,是必要的手段,盟友的新亲家算什么?
      他盘算了整晚也没个主意,继国家主拿守丧为借口不出门,拖个一年半载,任谁也是没办法的,谁承想一大早女儿就送办法来了。
      他把继国家的新继承人捏手里,还怕不能谈吗?
      看着马蹄扬起黄尘,转眼间远去,你稍微放下心来。父亲不会是好意,但人平安无事是最重要的。这么多人,总能找到的吧?
      你等到天黑,没有等来好消息。
      这时,迟钝的继国家主似乎也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小儿子,大道和林间小路上,到处是呼唤缘一名字的武士。
      可几天过去了,谁也没有发现他的一点踪迹。
      缘一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继国家主埋葬了妻子,从此深居简出,有人说他一病不起,也有人说他只是按制守丧而已。
      等不到盟友,时透家主意兴阑珊,他在一个月后单独出发面见将军,没有谈及任何大事。
      母亲的面庞再次为阴云笼罩,父亲回来解释说孩子们都还小,不必急于确立继承权。
      事情就这么翻篇了,你的生活却不能回到过去。
      “夫人课程”还在继续,但马上就要学有所成的急迫感消失了,母亲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要求,你乐得轻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唯有女红逃不了,天天要捻线穿针。
      冬去春来,她的腹部重新隆起,你也能用假名流利地誊抄账目,独立缝制手帕和一些简单的衣服里衬了。
      当然,你也可以熟练地吹奏一节切了。
      那支朱乃夫人教给的唯一的曲子,你能吹得分毫不差,但即使音调一样,因为口风还有气息控制的问题,听起来总是欠缺某种味道。
      你把这归咎于天赋不足,转而琢磨怎么把一些难度不高的竖笛曲目搬过来。
      笛声悠悠地飘荡在回廊里、池塘上,给单调的日常增添了些许色彩。你自得其乐,更能忍受母亲的役使。
      她开始教你怎么缝补衣裳、裁制和服。课程进度延缓,难度大大提升。你勤加用功,不想她太辛苦,可怀孕的折磨还是让她终日浮肿。
      你看着她脚肿得穿不上木屐,还是笔直地跪坐一整天,打理全家的家务,挺着大肚子照顾三个孩子,指点你的功课,又是难过又是疑惑。
      你不知道她心里是否也在怨怼,还是把这些都当作理所当然消化好了。从外表上,你看不出她真实的想法。母亲不是一个复杂的人,可你看不懂。典范如朱乃夫人也有自我,她却好像没有。
      等你学着缝合腰带的时候,她发动起来,这次生产比以往的哪一次都凶险得多,你被匆匆赶来的奶娘抱走,听到母亲一声连着一声的痛呼持续到第二日黎明。
      胎儿的呼吸也只持续了一个黎明。
      父亲没有过来,生产被视作污秽的事,孕妇都只能在临时搭建的产房里完成生产,何况他的注意力在新的盟友身上,母亲也没难过太久,收拾好就重新操持家事了。
      你远远地看到仆人怀里的小小襁褓,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有现代医学之前,婴儿的夭折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一半的儿童活不到成年,更不要说还有疾病、饥荒、战乱,这是人命如草芥的年代。母亲七年生育四个孩子,活着三个,已经很幸运了。
      你理解他们,只是更加感到自己格格不入罢了。
      吹笛子之外,你还发掘了新的乐趣,那就是和继国岩胜通信。
      事情的起因完全是偶然。你既然包揽了写信的工作,在母亲身体不便时接管各家来信再自然不过。
      你选择优先拆开相熟人家的信件,然后视内容的轻重缓急决定是否回复,就这样翻出了朱乃的最后一封信。
      提笔时,她大概还抱着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希望,邀请母亲和你在家主觐见将军时来家小住。
      你猜测就在信寄出不久后,继国家主告诉了她改立继承人的决定,为此两人之间不可能什么也没发生,经过无人得知,结果是朱乃随即病发去世、缘一失踪,这封信也压在告病、报丧的消息之下,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你心情沉重地拟了一篇长文,回忆两家的交情,感谢继国夫人当年的照顾,同时劝慰继国家主节哀顺变。
      这样的外交辞令,你早已写惯,闭着眼也不会出错,唯独关于朱乃的部分,全从笔端流出,没有一句《明衡往来》里的套话,反而显得潦草。
      不料回信很快就到了,纸上不是熟悉的笔迹,也不像出自家主之手,你醒悟过来,这是岩胜写的。
      从简短的问候开始,你一封我一封,通信竟成了习惯。夹杂在家族事务中的内容,是你们真正交流的东西。
      岩胜的文字和他说的话一样清晰直白、寥寥几句,你却越写越长,从春天的第一朵樱花到今晨绵延的雨水,话题漫无边际又格外跳跃,你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但改是懒得去改的,你直接寄走,等待下一次通信故态复萌。
      这个过程里,你得到无尽的安慰,就连岩胜的惜字如金你也满意。正是因为他的回应如此稀少,你才能放下心什么都写,每次封缄时都有把漂流瓶扔进水里的快感。
      你在这里的快乐实在不多,每一个都要格外珍惜才是。
      虽然有着绝佳的掩护,通信的事还是瞒不过奶娘。
      她意外地没有反对,还高兴地说:“这样好嘛,多培养培养感情,总比两眼一闭嫁过去强。”
      她说话越来越露骨,现在大家都把这桩婚事当作公开的秘密。
      对此,你完全没有实感,也就没有表示什么。
      有人倾盖如故,就有人白首如新,你不觉得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东西。
      最初满脑袋女主剧情的时候,你不是没发狠想过,都说成年人只筛选不改变,还有句话说孩子的可塑性很强,你已经没有选择权了,那努力经营感情提前适应,应该行得通吧?
      可真的出现在一个人的面前,看到他的喜怒哀乐,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呢?人与人的相处可不是过剧情、涨分数这么简单的事。
      你的妈妈想要女儿落落大方、果敢干练,她花大力气、大笔钱培养你、鼓励你,素质教育、快乐教育、填鸭教育轮流上,想办法帮你提高成绩、进好学校,学几门才艺、多表现,你还是长成了社恐内向、软弱不堪的样子。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下的功夫难道还能比得上亲妈吗?你在和她漫长的斗争中早早领悟人不可被改变的真理,放下了执念。
      你没有感情要宣泄,只有很多很多的感受要与人分享。没有信笺上那短短的几行字,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倾诉。
      生活里有过真实的支撑,足够在回忆和咀嚼中反复地汲取力量,其他的就不必强求了。将人生的希望擅自寄托他人,无异于索取,可岩胜凭什么被你索取呢?
      你的心在一封封信中安定下来,仿佛回到旧日的课堂,因为知道自己在稳步地积蓄力量而格外踏实。
      你做好准备,耐心地等待一切有可能的变故和必将到来的安排。
      无事发生的时候,会觉得日子过得很慢,一天又一天重复的生活,好像活在静止中,突然意外出现,时间才重新流动起来。
      你不会忘记平静被打破的那天。
      转眼数年过去,你长到了十岁,课程学无可学,每天最重要的活计是给虚弱的母亲打打下手,顺便带带新添的几个弟妹。同你停滞的进度相比,时透家的产业在父亲手上至少扩张了一倍。
      和固守祖产的先辈不同,他“幸运”地生在了时代变革期,试图寻找新路的先行者纷纷折戟沉沙,破产的下级武士流离失所,他背靠幕府的余晖吞并这些无主财富壮大已身,却误以为是自己谋略无双。
      反扑是早晚的事。历史常识告诉你,变革初期旧秩序的惯性是十分强大的,敢突破它的人只会被率先绞杀,沦为既得利益者续命的养料。父亲是在自掘坟墓。
      可你有什么办法说服他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呢,你连劝母亲保重身体都做不到。
      十年间频繁的生育拖垮了她,父亲迟迟不肯确定长子的地位,也在精神上给了她沉重的打击。时透夫人自问已经付出了为人妻子能做的所有,丈夫却不肯给予应有的报偿,这让她充满了被欺骗和背叛的愤怒,变得满腹怨怼。
      身为离她最近的人,你饱受来自母亲的迁怒,眼看着她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越来越尖酸刻薄。她近乎歇斯底里地把生活的不如意倾倒给所有人,生命力也随之损耗。
      无需医生诊断,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活不久了。
      你想不通,为什么母亲总觉得再生一个就好了呢?
      终于有天,洁白的面隐落下来盖住她过早衰老的面容,没多久,新人的聘礼替换下亡者的佛坛,父亲娶了新夫人进门。
      祸乱就是这么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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