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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泥中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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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墨的公寓位于城市最高端的江景平层,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大面积的灰白主调中点缀着冷金属质感。巨大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
“客房在右边。”他将门卡递给我,“生活用品齐全。冰箱里有食物,书房你可以用,但不要碰我桌上的文件。”
“谢谢。”我接过门卡,行李箱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滑动声。
林景墨倒了杯水给自己,没问我是否需要:“明天董事会的第三方检测报告会出来。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如果报告证明我是对的呢?”
“那你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他站在窗前,背影挺拔,“王宏反咬、视频泄露、董事会发难——这是一套组合拳。你挡住了第一招,后面还有更多。”
“赵建国为什么承认教堂的事?”
“也许那不是承认,是误导。”林景墨转过身,“他给你的日记残页,可能也是筛选过的真相。他想让你相信某个版本的故事,然后按照他预设的方向调查。”
我取出那几页皱巴巴的纸,铺在光洁的大理石茶几上。林景墨走近,俯身细看。
“守夜人......”他念出那个词,“你母亲在死前一天见过这个人。说明‘守夜人’不是保护者,至少不完全是。他可能也是知情者之一。”
“赵建国否认杀害我母亲。”
“凶手通常都会否认。”林景墨直起身,“但他说对了一点——你确实是林家人。徽章是真的,你的长相虽然不像我爸,但仔细看,眼角和鼻梁的弧度,和我爷爷年轻时的照片有几分相似。”
他从书房取出一本老相册,翻到某一页。黑白照片上,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子目光锐利,五官立体。确实,我的眼型和鼻梁高度与他相似。
“爷爷有两个弟弟,三个儿子,堂表亲更多。如果你是我们这一支的私生子,族谱上不会有记录,但血脉确实存在。”林景墨合上相册,“赵建国选择你,可能正是因为这种若有若无的相似性——不够像直系亲属引起怀疑,但又有林家特征,长大后不会显得太突兀。”
这个分析逻辑严密,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如果只是要安插一个血脉棋子,为什么等我二十三岁才动手?为什么不从小培养我,让我完全忠诚于他们?”
林景墨沉默片刻:“也许他们在等时机。或者......”他眼神忽然锐利,“或者你不是唯一的棋子。”
这个想法让我们两人都陷入沉思。夜已深,窗外城市渐渐安静,只有江面上偶尔传来货轮的汽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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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七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是张伟。
“江辰,腾飞的水泥出问题了!”他的声音急切,“工地打来电话,昨晚浇筑的梁柱出现开裂,怀疑是水泥强度不达标!”
我瞬间清醒:“哪个工地?”
“新城旧改项目的三号楼!现在赵总的人在闹,要我们立刻给说法!”
“我马上到公司。”
挂断电话,客厅里林景墨已经在喝咖啡看新闻。他抬头看我一眼:“出事了?”
“水泥问题。我得去现场。”
“我让司机送你。”他没有多问,但拨通了电话安排。
二十分钟后,我抵达工业园。张伟的办公室已经乱成一团,小王和小刘面色紧张地站在一旁。
“现场照片,”张伟把平板电脑推过来,“裂缝最宽处有2毫米,沿着钢筋走向。监理单位已经叫停施工了。”
照片显示混凝土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确实是不正常的开裂现象。
“腾飞的人呢?”
“孙明在路上了,说绝对不可能,他们的水泥全部合格。”张伟擦着汗,“但问题是,如果真是水泥质量问题,整个三号楼都要返工,损失至少五百万!”
我想起“守夜人”的警告:查腾飞建材的实验室报告,批次号TF20230517。
“上个月17号那批水泥的检测报告,调出来看看。”
小刘在电脑上操作,很快打印出一份报告:“各项指标合格,实验室盖章齐全。”
“实验室是腾飞自己的,还是第三方?”
“是......腾飞自己的实验室。”小刘声音渐低。
行业内都知道,企业自检报告的水分有多大。
“那批水泥还有库存吗?”
“应该还有,在二号仓库。”张伟说。
“去取样,送市质检中心,加急。”我看向小王,“你亲自去,盯着采样送检全过程,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小王点头跑出去。张伟犹豫道:“江辰,这样大张旗鼓,万一最后证明不是水泥问题,我们和腾飞的关系就彻底僵了。”
“如果是水泥问题,而我们没有及时处理,后果更严重。”我起身,“去现场。”
工地一片混乱。三号楼前围满了工人和安全员,赵总正对着几个技术人员大发雷霆:“你们林氏必须负责!耽误一天工期,损失谁承担?”
看见我,他大步走来,唾沫几乎喷到我脸上:“江经理!你们供的什么狗屁水泥!我的工人辛辛苦苦浇筑,现在全废了!”
“赵总息怒,我们已经取样送检,如果是我们的问题,一定负责到底。”
“负责?你们负得起吗?”赵总指着大楼,“返工要拆模、清理、重新浇筑,至少耽误半个月!合同违约金每天八万!”
监理单位的王工走过来,面色凝重:“江经理,从裂缝形态看,确实像是水泥早期强度不足,或者掺合料比例有问题。但具体要等检测结果。”
“大概多久能出结果?”
“加急的话,下午三点前。”
还有六小时。这六小时里,舆论会发酵,董事会会施压,赵建国可能已经在布局下一步。
我的手机震动,是一条新信息:“水泥里掺了粉煤灰,比例超标。实验室报告被修改了。证据在腾飞实验室电脑,密码8517。”
又是“守夜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细节?
我走到无人角落,回复:“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受你母亲之托。”
“我母亲到底怎么死的?”
这次对方回复很快:“因为她知道了太多。关于你的身世,关于林家祖产,关于‘第七封印’。别步她后尘。先解决眼前危机。”
“第七封印是什么?”
没有回答。
我回到人群,对赵总说:“在检测结果出来前,我们林氏会先垫付误工费,安抚工人。同时,如果确定是材料问题,我们会立刻调配合格水泥,并派技术人员协助返工。”
这个表态暂时平息了赵总的怒火。他哼了一声:“还是江经理明事理。那我就等下午的结果。”
回到车上,我给林景墨打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
“粉煤灰超标?”他沉吟,“这是降低成本常用的手段,但会严重影响混凝土耐久性。腾飞敢在这么大的项目上动手脚,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赵建国?”
“或者是董事会的其他人。”林景墨说,“下午检测报告出来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报告证明腾飞有问题,他们会反扑。如果报告没问题,那你就是诬告,处境更糟。”他顿了顿,“我已经让苏瑾整理腾飞近三年的所有供货记录和检测报告。也许我们能找到规律。”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小王打来电话,声音激动:“江经理!检测结果出来了!粉煤灰掺量32%,超标一倍!氯离子含量也超标!这是严重质量问题!”
“报告拍照发我,原件你保管好。”
很快,报告照片传来。白纸黑字,红色公章。铁证如山。
三点整,我带着报告复印件走进张伟办公室。孙明已经到了,看见我时脸色不自然。
“孙经理,市质检中心的报告,看看吧。”我把复印件推过去。
孙明快速翻阅,额头渗出冷汗:“这......这不可能!我们出厂前都严格检测的!”
“那这份报告怎么解释?”张伟也变了脸色,“孙明,你们腾飞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一定是采样问题!或者送检过程被调包了!”孙明激动地站起来,“我要重新取样检测!”
“可以,”我平静地说,“但这次由监理单位、施工方和我们三方共同取样,直接送省质检院。你敢吗?”
孙明语塞,眼神飘忽。
我继续施压:“根据合同,因材料质量问题导致的一切损失,由供货方承担。三号楼返工费用、误工费、违约金,初步估算八百万。另外,我们将终止与腾飞的所有合作,并保留法律追诉权。”
“你不能这样!我们合作这么多年......”孙明的声音在颤抖。
“正因为合作多年,你们才更应该保证质量。”张伟叹气,“孙明,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们赶紧想办法补救吧。”
孙明失魂落魄地离开后,张伟关上门,压低声音:“江辰,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腾飞敢这么干,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背后有人承诺兜底。”
“赵建国?”
“他一个人不够。”张伟眼神复杂,“我听说,集团有几位董事,在腾飞有干股。”
利益输送。这才是根源。
“张经理,你早知道?”
“怀疑过,但没证据。”张伟苦笑,“李经理可能就是因为查这个,才被‘心脏病’的。江辰,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让腾飞赔钱,我们换供应商,别再深挖了。”
“如果我不呢?”
张伟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摇头:“那你可能真的会有危险。”
下午四点,紧急董事会议再次召开。这次我是带着证据出席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凝重。我把质检报告复印件分发给每位董事。
“事实证明,不是我小题大做,而是材料确实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我环视众人,“腾飞建材以次充好,已构成欺诈。我建议立即终止合作,并启动法律程序追责。”
王董——那个秃顶董事——首先发难:“就算这批有问题,也不能否定腾飞多年的合作!突然终止合同,我们上哪找替代供应商?”
“市场上有的是合格供应商。”林景墨接话,“而且,正因为是长期合作,腾飞的行为才更不可原谅。他们在利用我们的信任。”
李董——赵总那边的关系——冷笑:“说得轻巧。换供应商要重新招标,资质审核,至少耽误一个月!项目等得起吗?”
“我已经联系了三家备用供应商,都有现货,资质齐全,最快明天可以供货。”我拿出准备好的资料,“价格与腾飞相当,质量更有保障。”
这是我让小王和小刘上午紧急联系的,以防万一。
几位董事交换眼神,显然没料到我们准备如此充分。
赵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江经理年轻有为,做事周全。但是——”他话锋一转,“腾飞的问题,会不会是个别批次偶然失误?毕竟合作这么多年,一次性断绝,是否太武断了?”
“赵董认为,粉煤灰超标一倍是偶然失误?”我直视他。
赵建国面不改色:“生产环节总有疏漏。重要的是后续处理态度。我建议给腾飞一个整改机会,让他们书面保证,加强质检,赔偿损失,后续批次我们加强抽检。”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理,实则是给腾飞喘息之机。
林景墨正要反驳,林国栋忽然抬手制止:“赵董的提议有道理。这样吧,腾飞暂停供货资格一个月,全面整改。期间由江辰联系的备用供应商顶上。一个月后,根据整改情况决定是否恢复合作。”
这是折中方案,既给了腾飞教训,又没彻底撕破脸。
赵建国微笑点头:“林董英明。”
散会后,林景墨和我最后离开会议室。
“爸在妥协,”林景墨低声说,“他担心赵建国狗急跳墙。”
“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知道。”他看向我,“所以你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腾飞与董事利益输送的证据。只有抓住把柄,才能真正制衡他们。”
“张伟说李经理就是因为查这个才出事的。”
“所以你要更小心。”林景墨递给我一个U盘,“这里面是苏瑾整理的资料。腾飞近三年供货的项目,质量问题投诉记录,还有几个可疑的资金流向。交叉比对,也许能找到线索。”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八点。我打开U盘,开始梳理资料。
腾飞供货的十七个项目中,有九个出现过轻微质量问题,但都被压下了。投诉记录显示,这些问题集中在三个监理单位验收的项目——而那三个监理公司的负责人,都与赵建国有交集。
资金流向更可疑。腾飞每年有两笔固定支出,名目是“技术咨询费”,收款方是两家空壳公司。追踪下去,这两家空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指向董事会里的王董和李董。
果然是一张利益网。
更让我注意的是,这些质量问题项目,都集中在旧城改造区域。而林家祖产,据说就在旧城某处。
难道他们在找什么?
电话响起,是“守夜人”的新信息:“他们在找金库。林家祖上留下的不是文物,是黄金。民国时期,林家祖父把家族积蓄换成金条,藏在老宅地下。只有嫡系血脉带着徽章,才能找到具体位置。”
金库?这听起来像电影情节。但如果是真的,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人处心积虑二十四年。
“具体位置?”我问。
“需要两枚徽章。你手里一枚,还有一枚在林景墨应该拥有但实际上没有的那枚。它在哪里,只有当年偷走林景墨的人知道。”
“偷走他的人是谁?”
这次“守夜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也许是赵建国,也许不是。但偷孩子的人,和杀人灭口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这个游戏里,玩家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发来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一个男人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男人的脸被阴影遮挡,但婴儿的襁褓上,隐约可见两枚徽章——一枚在襁褓外,一枚在襁褓内。
两枚徽章。
所以当年,真的有两枚徽章同时出现?一枚给了被偷走的真林景墨,一枚留在了林家,后来放在我身上?
那么,谁有权力决定徽章的分配?谁能接触到林家的传承信物?
只有林家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当年的事,可能有林家人参与。
我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黑暗。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景墨:“看新闻。”
我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今日,林氏集团子公司供应材料出现质量问题,导致城西旧改项目停工。林氏方面表示已启动调查......”
画面切换到工地裂缝的特写,然后是赵总接受采访的镜头:“我们信任林氏,但这次事件令人失望。希望他们能严肃处理,给公众一个交代。”
舆论开始发酵。新闻标题很刺眼:《豪门内斗殃及民生工程?》
这不是巧合。有人故意把事态扩大,逼林家表态。
林景墨发来信息:“赵建国开始用舆论施压了。明天会有更多报道。”
“我们怎么办?”
“找出金库。只有掌握真正的筹码,才能逆转局面。”他的回复很快,“明天我带你去老宅。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握紧手机,掌心渗出冷汗。
金库。祖产。徽章。血脉。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埋藏二十四年的秘密。
而明天,我们将主动踏入那个漩涡中心。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坚定。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要面对什么。
我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所有被这场阴谋裹挟的人。
夜色深重,城市在沉睡。
但某些角落,暗流正在涌动。
黎明到来时,真正的较量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