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老教堂的秘密 ...
-
水泥验收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进行。腾飞建材的送货车辆按时抵达,带队的是业务经理孙明——孙腾飞的侄子。
相比昨天的剑拔弩张,今天的验收顺利得反常。抽样检测全部合格,甚至有几项指标优于国家标准。孙明全程笑容满面,配合度极高。
“江经理放心,我们腾飞最重视质量。”他递来一支烟,我摆手拒绝。
“孙经理,听说贵司股东里有一位赵春梅女士?”我状似无意地问。
孙明笑容僵了一瞬:“啊,赵阿姨啊,她是我叔的朋友,三年前投了点钱,不参与经营。”
“她以前是护士吧?怎么想到投资建材行业?”
“这我就不清楚了。”孙明眼神闪烁,“江经理对我们股东感兴趣?”
“随便问问。”我合上验收单,“这批水泥没问题,可以卸货。”
孙明明显松了口气,指挥工人开始卸货。我注意到他走到仓库角落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听到“问起赵阿姨”“没问题”几个词。
验收结束后,我以“拜访客户”为由提前离开。张伟没有起疑,只是提醒我下午要参加部门例会。
我开车前往西郊。城市景观逐渐稀疏,高楼被低矮的厂房和老旧居民区取代。车载导航显示教堂位于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深处。
街道狭窄,两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大多已人去楼空,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老教堂就在街区尽头,哥特式尖顶在灰白天空下显得突兀而孤独。
铁门锈蚀严重,挂着的锁链早已断裂。我推门而入,庭院里荒草及膝,彩色玻璃窗残缺不全,圣母像的脸部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石。
教堂内部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鸽子粪便的气味。长椅东倒西歪,讲坛上堆满瓦砾。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侧廊缓慢搜寻。73.1和88.15——如果这是坐标,原点在哪里?教堂大门?祭坛?还是某个特定标志物?
我在脑海中构建坐标系。假设大门是(0,0),那么73.1米,88.15米会指向教堂后方。
穿过破损的祭坛屏风,后面是圣器室。门虚掩着,里面更加杂乱。柜子倾倒,烛台散落一地。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最后的晚餐》,画框歪斜。
我走近画作,发现它比周围的墙面色泽略新,像是后来挂上去的。掀开画框,后面的墙壁有个不起眼的凹陷,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本厚书。
但凹陷是空的。
我用手电仔细照射凹陷内部,发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婴孩的救赎在第七封印”。
《圣经》启示录中的第七封印?我回忆相关章节——第七封印揭开时,天上寂静约有半小时,然后七位天使吹响号角。
这不是圣经原文,是某种暗语。
手机突然震动,吓我一跳。是林景墨。
“你在哪?”他问。
“外面办事。”
“现在回公司。有急事。”
“什么急事?”
“董事会临时会议,讨论子公司建材质量问题。有人把你昨天验货的视频发给了所有董事,说你‘小题大做,损害供应商关系’。”
我的后背一凉:“视频?”
“仓库有监控,但那段视频角度特殊,像是有人用手机偷拍的。画面里你态度强硬,王宏低头哈腰,看起来像你在欺压老供应商。”林景墨声音冷静,“现在王宏反咬一口,说钢材没问题,是你检测仪不准,故意找茬。”
“我有检测报告!”
“报告可以伪造。董事会里有人想借题发挥,打击我刚建立的威信。”他停顿,“你现在是众矢之的。立刻回来,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挂断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凹陷。线索在这里中断了。
返回市区路上,我反复思考。视频泄露,王宏反口,董事会发难——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剧本。而我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对方预料之中。
难道“守夜人”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林氏集团总部会议室,气氛凝重。长桌两侧坐着十一位董事,林国栋坐主位,脸色阴沉。林景墨坐在他右侧,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暴露了内心的波动。
我推门进去时,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审视,有敌意,有幸灾乐祸。
“江经理,请坐。”林国栋指了指末位的空椅。
我刚坐下,一个秃顶的中年董事就开口:“江辰,你昨天在仓库的行为,严重损害了林氏与长期合作伙伴的关系。宏远钢材已经准备起诉我们诽谤和违约。”
“他们的货确实不合格。”我打开手机,调出检测报告照片。
“你那份报告,宏远说是伪造的。”另一名女董事冷冷道,“他们提供了同批次钢材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全部合格。而且有视频证明你在检测过程中多次调整仪器参数。”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上面是“国家建筑材料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报告,公章清晰。检测日期是昨天下午——正是我验收的那批货。
但批次号不同。LH089-1,我检测的是LH089-2。
“批次不对,”我说,“我检测的是2号批次,这份是1号批次。”
“宏远说只生产了1号批次,2号批次是你编造的。”秃顶董事说,“他们怀疑你故意找茬,想从其他供应商那里拿回扣。”
荒谬的指控,但配合视频和“权威报告”,听起来竟有几分可信。
林景墨终于开口:“王总,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前,不宜妄下结论。我已经委托第三方机构重新抽样检测,明天就有结果。”
“等明天?”秃顶董事提高音量,“新城建设今天上午已经发函,质疑我们的供货能力,要求我们出具书面保证,否则考虑解除合同!延误一天,损失多少?”
“所以更应该查明真相,而不是草率追责。”林景墨看向我,“江辰,你愿意暂时停职,配合调查吗?”
我读懂了眼神里的暗示——以退为进。
“可以。”
“我不同意。”林国栋突然说,“停职等于承认我们有错。江辰继续工作,但由张伟监督。调查清楚前,所有验收工作由张伟负责。”
这个安排很微妙。表面上保住了我的职位,实际上剥夺了实权。
会议在争吵中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林国栋、林景墨和我。
林国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有人要整你,还是整林家?”
“有区别吗?”林景墨反问。
“如果是整你,可能是因为你回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如果是整林家......”林国栋看向我,“那就是二十四年前的事还没完。”
“爸,你知道什么?”林景墨敏锐地问。
林国栋沉默良久:“婚礼那天,那个人说自己是林景时,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但看到他的脸,我又不得不信。因为二十四年前,确实有人暗示过,孩子可能被调换了。”
“谁?”
“你爷爷。”林国栋声音干涩,“你出生后三个月,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国栋,孩子要看好,有些人盯着咱们林家。’我当时以为他病糊涂了。现在想来......”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老旧的笔记本:“这是你爷爷的日记。最后几页,你自己看。”
林景墨接过日记,快速翻阅。我站在一旁,看不见内容,但注意到他脸色逐渐凝重。
“爷爷怀疑有人想绑架林家继承人,勒索赎金?”
“不止。”林国栋摇头,“他说‘那些人要的不是钱,是林家的根’。”
空气突然安静。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什么意思?”我问。
林国栋看着我,眼神复杂:“林家的祖上,在民国时期是本地最大的乡绅。建国后家产充公,但留了一些东西——不是金银,是更值钱的。你爷爷说,那些东西的位置,只有林家长子长孙代代口传。”
“传给了您?”
“传给了我,我又该传给我的长子。”林国栋苦笑,“但我从来没当真。以为只是老人家的迷信。”
林景墨合上日记:“所以,我被偷,可能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这个秘密?”
“而江辰被放进林家,”林国栋转向我,“可能是因为幕后的人想安插自己人,等时机成熟,通过他获取秘密。”
这个推测让我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二十三年的生活就是一场漫长的骗局。而知道真相的“养父母”,一直冷眼旁观。
“你们一直知道我是假的?”我声音沙哑。
“怀疑过,”林国栋承认,“但你太小,我们想,万一弄错了,伤害的是无辜孩子。而且......”他顿了顿,“你母亲去世后,我们查到一些事,觉得留下你也许能引出幕后的人。”
“所以我是鱼饵?”
“也是我们的孩子。”林国栋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其中的矛盾——有愧疚,也有算计。
林景墨站起身:“现在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查清谁在搞鬼。董事会里谁最积极?”
“王董,李董,还有赵董。”林国栋说,“但王董和宏远有私交,李董的儿子在新城建设任职,赵董......”他皱眉,“赵董最近和腾飞建材走得很近。”
腾飞建材。又是它。
“赵董全名是什么?”我问。
“赵建国。怎么了?”
“腾飞建材的股东里有个赵春梅,她二十四年前是仁爱医院的护士。”
林国栋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蔓延开来,浸湿了文件,但他浑然不觉。
“赵春梅......赵建国......”他喃喃自语,“建国,春梅......他们是兄妹。”
线索咔嚓一声扣上了。
林景墨反应极快:“所以赵董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调包的事。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
“但为什么?”我不解,“如果是为林家的秘密,为什么等二十四年?”
“也许时机现在才成熟,”林国栋颓然坐下,“或者,他们在等什么条件。”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一条陌生信息:“教堂的东西在我这里。想拿回去,今晚十点,老码头三号仓库。独自来。带徽章。”
发信人不是“守夜人”,是新号码。
“谁的信息?”林景墨敏锐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后眉头紧锁:“不能去,明显是陷阱。”
“但可能是唯一能拿到教堂东西的机会。”
“我派人去。”
“对方指定要我独自去,带徽章。”我指着信息,“他们知道徽章的事。也许真和我的身份有关。”
林国栋突然说:“徽章?什么徽章?”
我取出那枚0731徽章放在桌上。林国栋拿起它,手开始发抖。
“这徽章......你从哪得到的?”
“一直在我身上。婴儿时期就在。”
林国栋翻到背面,看着几乎磨平的编号,脸色煞白:“这是......林家族徽的副章。正章在你爷爷下葬时随他入土了。副章应该在你——”他看向林景墨,“在你身上。但你没有,对吗?”
林景墨摇头:“养父母没给过我任何东西。”
“所以这枚是仿制的?”我问。
“不,”林国栋的声音在颤抖,“这是真的。工艺、材质、磨损程度......这是真品。但怎么可能?真品应该随长子......”
他忽然想到什么,冲回办公桌翻找,取出一本厚重的族谱,快速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族徽副章,传予嫡长孙,若嫡长孙夭折或遗失,则由家族会议决定归属。”
他抬头看我,眼神惊疑不定:“江辰,你......你可能真的是林家人。”
会议室陷入死寂。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站在原地,手中的徽章突然重如千钧。
如果我是林家人,那么林景墨是谁?
如果林景墨是真的,那么我是谁?
如果两人都是真的,那么二十四年前,到底有多少个婴儿被调换?
问题如潮水涌来,淹没所有思绪。
林景墨最先恢复冷静:“DNA检测不会错。我和爸的亲子关系确定。那么江辰,你和林家可能也有血缘关系,但不是直系。”
“兄弟?”我想到一种可能,“私生子?”
林国栋剧烈咳嗽起来:“不可能!我没有......”
“未必是你,”林景墨说,“可能是爷爷,或者其他林家人。调包婴儿的人选择江辰,可能正因为他是林家的血脉,只是非嫡系。这样放在林家不显突兀,长大后也有继承权。”
这个推论比之前的更合理,也更可怕。
这意味着,从二十四年前开始,就有人在下一盘大棋,用林家的血脉棋子,谋夺林家的秘密遗产。
手机再次震动,同一条信息重复发来:“今晚十点。过时不候。别带任何人,否则永远别想知道你是谁。”
林景墨看着我:“决定吧。”
我握紧徽章,金属边缘陷入掌心。
“我去。”
“我会在远处接应,”林景墨说,“但如果情况不对,不要逞强。”
林国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小心。”
晚上九点四十分,老码头。这里废弃多年,只有几盏残存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三号仓库是最大的一座,铁皮外墙锈迹斑斑。
我把车停在两百米外,步行靠近。夜风带着江水的腥味,吹得废弃的广告牌哗啦作响。
仓库大门虚掩,里面漆黑一片。我打开手电,缓缓推门。
灯光扫过,仓库空旷,堆着一些破旧的集装箱。正中央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铁盒。
我走近,发现铁盒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是一本皮质笔记本,还有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赵春梅,穿着护士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医院婴儿房。另一张是赵春梅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是年轻时的赵建国。
笔记本的扉页写着:“记录真相,以防不测。赵春梅,1999年8月。”
我刚要翻开,仓库灯光突然大亮。
刺眼的光线让我瞬间失明。等视力恢复,我看见仓库二层的平台上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赵建国,两侧各有一个黑衣人。
“江辰,或者说,我该叫你林辰?”赵建国声音洪亮,“感谢你把徽章带来。”
我下意识握住口袋里的徽章。
“不用藏了,我知道你带来了。”赵建国走下楼梯,黑衣人紧随其后,“把徽章给我,笔记本你拿走。公平交易。”
“你先告诉我真相。”
赵建国笑了:“真相?真相就是,你确实是林家的孩子。但你母亲不是江雨,是个妓女。你父亲是林国栋的堂弟,一个败家子。你出生时,你父母都死了,按规矩该送孤儿院。但我姐姐可怜你,把你和另一个孩子调换,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林景墨呢?”
“他?”赵建国笑容变冷,“他是那个妓女的孩子?还是另一个被偷换的婴儿?谁知道呢。反正现在DNA说他是真的,他就是真的。”
他的话颠三倒四,明显在混淆视听。
“教堂里的东西是什么?”
“哦,那个啊,”赵建国走到桌前,拿起笔记本随意翻看,“是你母亲的日记。真正的日记。你看到的那本,是删减版。”
他抽出一页递给我。上面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他们给我看了照片,说我的孩子死了。但我不信。我的孩子脚踝有枫叶胎记,我亲眼见过。他们说给我钱,让我消失。我拿了钱,但没走。我要查出谁在说谎。”
日期是1999年9月2日——她死前一天。
“你母亲太固执,”赵建国叹息,“拿了钱好好生活多好,非要查。结果呢?”
“是你杀了她?”
“我?”赵建国夸张地摊手,“我只是个商人。杀人的事,我可不干。”
他使了个眼色,黑衣人迅速靠近。我后退,但仓库大门突然关闭。
“徽章给我,”赵建国伸出手,“别逼我动粗。”
我摸向口袋,却掏出了一支笔——林景墨给的定位笔。我按下笔帽三次。
“那是什么?”赵建国眼神一凛。
“报警器。”我拖延时间。
“拿下他!”
黑衣人冲上来。我掀翻桌子阻挡,转身朝侧门跑。但侧门锁着。
仓库顶棚突然传来巨响,一块铁皮被掀开,绳索垂下。林景墨的声音传来:“抓住!”
我跃起抓住绳索,被迅速拉升。黑衣人掏出手枪,但赵建国制止:“别开枪!他要活口!”
我被拉上顶棚,林景墨和两个保镖等在那里。我们沿屋顶跑到边缘,下方停着越野车。
跳上车,引擎轰鸣,瞬间驶离码头。
后视镜里,仓库灯光渐远。我喘着气,摊开手——徽章还在,笔记本也在混乱中抓到了几页。
“拿到了什么?”林景墨问。
我展开皱巴巴的纸页,手电照亮字迹。
是母亲日记的另一段:
“今天我见到一个人,他说能帮我找到孩子。他给我看了一个徽章,说这是林家嫡系的标志。我的孩子如果活着,身上应该也有一个。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守夜人’,受人之托守护这个秘密。”
守夜人。不是赵建国。
所以至少有三方势力:调包婴儿的赵家兄妹,守护秘密的“守夜人”,还有隐藏在更深处、可能策划一切的主谋。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像一条光的河流。
我靠在座椅上,疲惫如潮水涌来。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还不够。还要更深,直到挖出所有的根。
林景墨突然说:“赵建国不会罢休。从明天开始,你搬去我那里住。”
“不用。”
“这是命令,”他转头看我,眼神在黑暗中闪烁,“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我也危险。”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我手中的纸页上,母亲的笔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孩子,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你不是偶然来到这个世界。你有你的使命。找到它,完成它。”
使命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找到答案。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