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见你是青山2》十浦雨

62、两年后 一个高

　　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迈着大步，从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他走到围栏处停下，双手撑着栏杆向下看。空旷且宽阔的椭圆形露天足球场，绿茵场上有十几个穿着球服的身影在相互追逐踢球。
　　仔细看，可看清这十几个身影里，只有一个是人，其他全都是身形一致穿着球衣的机器人。
　　只见那男人冲刺一个飞脚，足球稳稳当当踢进了球门，守球门的机器人飞补没有拦住进球，它倒在门框边上。半空的大荧幕滚动着得分，球场的男人满意地扬起嘴角，随即掀起衣摆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露出的紧实腹肌，上面淌着的汗水顺着肌理流下。
　　男人注意到了栏杆上站着的丰戈，他抬手向球场的一角比了个手势，场上的运动机器人，忽地统一转动，整齐有序的收队，慢慢往出口移动。
　　等挥汗如雨的男人走上来，早已等候在上面的范青，马上递上毛巾和水，靳凛接过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仰头喝了几口水后，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瞟着身旁丰戈。
　　“干嘛？一天天的没事做了。”靳凛年过四十了，身形样貌没怎么变，依然意气风发，利落干脆，侧目抬眼之间，散发出阅历赋予的稳重自持，岁月沉淀带给他独有的成熟男人魅力。
　　丰戈淡淡道：“刚好知道你们到了这边，就过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用不着你看，”靳凛懒懒地把双臂搁在栏杆上看着丰戈，他顿了顿，想起来了什么，问，“对了，兵工厂停了没有？”
　　丰戈没有立即答话，慢慢摸出根烟，咬在嘴里，歪着脑袋，掏出打火机，含糊出了个声。
　　靳凛没有听清，“啧”了声，烦躁道：“给我打马虎眼是吧，到底停没有停？说句话这么费劲了现在？”
　　丰戈点了火，懒懒“嗯”了声。
　　靳凛算是听出来了，哼了声：“意思是还没停？”
　　丰戈吐了口烟，小声回道：“之前下的订单……做完就停了。”
　　“下次你会不会说，订单已经排到几年后了，一直做不完，停不下来。”靳凛用看穿一切的眼睛盯着丰戈。
　　丰戈低着头，嗫嚅不语。
　　“你现在是越大越不听话了，”靳凛气道，“你有正经的没？之前我们怎么跟你说的？”
　　丰戈梗着脖子，抿着嘴，像被家长训斥的调皮孩子。
　　“说啊，怎么跟你说的？”
　　丰戈硬着头，吞吐半晌：“不碰黄赌毒。”
　　“还有呢？”
　　丰戈露出几分不自然的表情，木讷念道：“要自爱。”
　　“现在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都碰了？”
　　丰戈转了转垂在裤侧手指夹着的烟，目光微敛：“没。”
　　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管也管不住了，丰戈的产业遍布全球，他少年时还能用财力拿捏住他，现在……哼，没辙，不给他们惹事就行了。
　　靳凛把毛巾丢回给范青，仰头又喝了一口水，失去了耐心，道：“现在你老大不小了，赶紧结婚生子，别一天一天到处晃悠。”
　　沉默了几秒，丰戈低低回了句：“你们生，我就生。”
　　“哎，你！”靳凛登时睁大了眼睛，没好气剜了一眼丰戈，“沈季要是能生，我们的孩子都一个足球队了。”
　　范青在一旁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靳凛回过味来，又被气道：“你什么意思？你可别有其他想法。”说到这，自己底气不足，声音弱了几分。
　　看着绿荫场上洒落的阳光，丰戈没有回话，只沉闷低着头抽烟，靳凛蓦地生出一种怒气，但定定看了丰戈几秒后，最后无奈摇了摇头。
　　“你这小屁孩……”靳凛正要说，手机响了，范青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立马递给靳凛。
　　靳凛接过手机，立即露出和煦道笑容，眼角飞扬，温柔道：“跟那帮老头子开完会了吗？……嗯，好，听你的……”丰戈在一旁静静听着，是听出来，能让这男人瞬间变好脸，电话那头肯定是沈季。
　　“…...其他都依你，但晚上我可不跟你去那破招待所过夜，你必须跟我去酒店。”靳凛磨磨蹭蹭又说了几句，最后低声道，“老婆，我现在就过来，你等我。”
　　丰戈一根烟刚好吸完，就看到靳凛挂了电话后，抬脚向出口走去，已走出了几米远，靳凛突然边走边回头嘱咐：“丰小会，没事别给我添乱，听到没有。”
　　丰戈看着靳凛远去的背影：“我明天出去，可能就不回来了，你跟沈季说一声。”
　　隔着一排排座位，靳凛站定望过来，疑惑喊道：“你小子干嘛？又惹事了？出去躲？”
　　丰戈不说话，只摆了摆手。
　　…………
　　两年后。
　　片场，杀青了，剧组几十人号热热闹闹去星级饭店聚餐。这一天对宋逸尘来说，不仅剧组杀青，也是自己跟公司合作到期。
　　觥筹交错间，宋逸尘坐在人群中，顶着一头中长银发，脸上浮着浪荡不羁的笑容，左碰杯右迎合，跟谁喝都很痛快。
　　聚餐结束，宋逸尘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晕，等他从厕所出来，苏宇把解酒药和水递上：“代驾到了，现在下去吗？”
　　宋逸尘洗了脸，没有擦干，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衣领上，双手也是湿答答的，他用手把额前的银发捋向后面，头顶的灯光，映着他光洁的额头，眼睛大而圆，低垂着头，下巴尖得厉害，像张狐狸脸。
　　他没有接苏宇的东西，自己扶着墙边，慢慢走下楼，苏宇跟在身后。
　　春风潜入夜，空气混含黏腻的湿气，夜风骤起，苏宇看着眼前的人，快瘦成纸片人了，衣服宽宽松松挂在身上。宋逸尘往那一站，像一个稻草人，风一吹，衣服空荡荡就要起飞，整个人也像要飞起来。
　　路边，同时还站着一位看着正在等车的同一剧组演员，他看到宋逸尘下来了，过来打招呼。
　　“没喝多吧？”男演员问。
　　宋逸尘懒懒掀起眼皮瞅了一眼，不甚想回答的样子，嘴角扯了扯就闭上了。
　　男演员突然靠近：“要不要找个地方，我们再喝一杯？”男演员舔了舔嘴唇，露出暧昧的笑容。
　　路边的晚风，吹起了宋逸尘额前的银发，忽地，他脸上由刚才的冷若冰霜立即春水消融，只见他眨了眨好看的桃花眼，露出皓白的牙齿，扬起弯弯的嘴角，笑得浪到没边，像一只午夜蛊惑人的白色精灵：“好啊～坐我的车吧。”
　　男演员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同意，之前在网上看过宋逸尘和王清平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最后双方都发出公告否认，在后来，也没有看到宋逸尘跟哪个男人女人有过亲密接触。
　　“好。”原本只是无聊试探，看来宋逸尘还真是同类，男演员笑眯着眼，心情好极了，他靠过来揽住宋逸尘的肩膀，宋逸尘没有推开。
　　苏宇一时摸不清头脑，疑惑看着两人搂肩搭背地往车上走。宋逸尘怎么就突然答应这男演员的约会，之前陆陆续续有很多人，明里暗里表白过，他通通拒绝，甚至连个眼神懒得给，连个衣摆都不跟人靠近。
　　苏宇带着困惑跟在他们身后，他坐在前面，宋逸尘和男演员坐在后座。
　　当关上车门，车子一启动，苏宇从车内的后视镜看到宋逸尘笑容瞬间收起，霎时脸色冷峻坚毅，宋逸尘把头偏向车窗外，瞳孔微缩，视线通过左侧后视镜盯着跟随在后面的黑色汽车。
　　“去附近酒吧。”宋逸尘收回眼光，对着驾驶座的司机说道。
　　“直接去酒店吧？”昏暗中，男演员把手放在宋逸尘的大腿上。
　　宋逸尘慢慢把他的手拿开：“急什么，先去喝点。”昏暗车厢里看不出他的神情。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一家酒吧停下，午夜掩盖住白日的矜持，放纵着直白的欲望，各色酒水一杯一杯送往嘴里，眉飞色舞，身姿摇曳，两两相欢。宋逸尘在二楼面无表情地望着大厅的一排排卡座上的人。
　　之前他就有所察觉，身后似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特别是每当有人亲近自己的时候。
　　他今晚就想认证自己的想法。
　　喝了几杯，看着身边绝色的宋逸尘，感觉连他的气息都像在引诱着人犯罪，男演员按耐不住急躁的心，他想吻宋逸尘，上身压了过来，热气洒在宋逸尘的脸上：“我们去后面。”
　　宋逸尘伸出一根手指挡住男演员凑近的嘴巴，眼底敛着看不出的情绪，身体坐直，小声回道：“好呀。”
　　男演员拉着宋逸尘的手，穿过人群，来到后面的稍微安静过道，只有两人，旖旎暧昧的气氛一下跑了出来，不用多说什么，男演员双手压着宋逸尘的肩膀推在墙上，正想亲上宋逸尘的嘴巴，这时，过道传来疾走的脚步声，男演员停了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带着蓝牙耳机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他们眼前，他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宋逸尘和男演员，一言不发，似乎想用眼睛把他们盯跑。
　　男演员被打断，语气十分不悦：“这位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宋逸尘靠在墙上，偏着头看向黑衣男人，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塞纳河畔的酒吧后门见过这个人。
　　他是丰戈的保镖。
　　黑衣男人不说话，男演员被盯得发急，但看着眼前的男人体格高大魁梧，他咽了咽唾沫，最后对宋逸尘说道：“我们走吧，这人有毛病。”
　　宋逸尘被男演员拉着回到卡座上，黑衣男人没有再跟上来。
　　分开后，他一直让人暗中关注着自己？
　　宋逸尘心尖颤了颤，眼眸燃起一瞬烟花绚烂绽开，但很快就被生出一股恨意给熄灭了。
　　他自己不要，还不让别人亲近！
　　他以为自己永远是他的所有物吗？
　　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当初狠心分手，现在他盯着自己有什么用！
　　宋逸尘心里掀起汹涌澎湃的波澜，每当缓缓升起一簇火苗，很快就被自己冰冷的恨意给扑灭，煎熬难决的情绪让他不安地扣着手指，身边人跟他说话，他浑然不知。
　　不会再跟他有瓜葛了，他冷漠薄情，自以为是，把他们的感情最后清算于钱财，把自己当作什么了！
　　一个可有可无，可有可弃的情人！
　　不，不能再想他，一想心脏就难受得厉害，他是毒药，是冷血的毒蛇，应该永远避着他，离他远远的，好不容易从感情的泥潭里走出来，不能再次陷进去。
　　断崖式的疼痛，这辈子都无法修复，他让他清楚地恨着他。
　　丰戈，他就是坏，坏得很，他像是毒品，会让人上瘾，他曾用火热的身体包裹着自己，那一刻觉得全世界只有他，有他就够了，他柔软的薄唇，缠绵时逼着他说出笨拙的情话，炙热的眼睛里，满心满眼里都是自己，确定他眼里只有自己，那是多么让人沉沦，无法自拔的一种快乐。
　　一想起来，到现在也一样让人……
　　宋逸尘咬着唇，难受和不甘地掐着自己的手指，他承认想他想得快疯了，不管爱和恨，过去还是现在，满脑都是丰戈。
　　他要找他问清楚，真当自己是无足轻重的情人吗，玩腻了就扔，这个理由他不相信。
　　他要找他出来，当面说清楚。
　　他不在意的话，两年了，为什么让人盯着自己，他只要在意，那就有办法把他找出来。
　　他是讨厌他的，他是恨他的，就只要当面再确认一次，就最后一次，问完永远彻底的死心，不要再想了。
　　“宋逸尘，走吧我们去酒店。”男演员看着宋逸尘眉尖紧蹙，神情复杂多变，他等不及了。
　　宋逸尘听到了身边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刚才参杂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现在渐渐地变得明亮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在忽明忽暗的环境里，上下打量起来男演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男演员看到宋逸尘眼里，清明冷漠，没有任何欲望，也不是那种观赏，像在算计什么，让他感觉有点怪异，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男演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对方好像也不太在意，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最后宋逸尘起身，向男演员勾了勾手指。
　　两人一起出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