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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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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郁年没想到女儿不声不响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一惯懒得管家,原先程南在的时候,统归他料理。后来程南搬离宋家,父女俩都是五谷不分的富贵闲人,家里大小事务便由宋郁年的妾,文澜姨娘一肩挑了。
两日没见女儿,他只当学校事忙,作息不定,倒没放在心上。
再有严馨从旁一力掩护,宋郁年竟不知人已两夜未归。
直到文澜那边算得大账,心里直打鼓,才闹到他这儿来。
宋幼嘉更换了一批家具事物、私人用品,样样精细奢美,账单看得他都直呼肉疼。
“还有马厩....年初就没用了,堆的杂物,现在又叫收拾出来。那整窑的东西往哪放?”
“单整一个会客室,非得在一楼,又叫安电话,安装费就得400大洋,月月还得缴费,是要整个军机处吗?”
“特别说要定一头黑白花奶牛,每天送奶,6点前送到——”
宋郁年听得眼皮直跳,喝道,“别说了!把她给叫回来,好好跟我讲清楚!”
文澜撇嘴,“我叫不动,馨姐行。”
幼嘉叫严馨小妈,是她一手养大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严馨镇定开口,“不用我去,这会儿估摸已经在路上。”
幼嘉还没出发。
临出门时,马出了状况。
大骔磨磨蹭蹭,不肯出栏。它是程南养大的,跟男人感情很深。
团防局的马队里它养得最神骏,后来专供程南骑乘,前几个月程南肚子不大时,还乘它代步。这两个月才没怎么管它。
谁成想,它自己选了个伴。
张汉升检查完,稀奇道,“母马怀孕了。”
那是一头温顺的枣红大马。大骔靠近它打个响鼻,又蹭它鬃毛,它就温顺的回应。
宋幼嘉不忍心,“两匹都带上吧。”
他们夫妻团聚,总不能叫它两个分离。
程南温声说好。又吩咐马队每日送新鲜粮草到宋宅。
宋幼嘉盯着母马肚子瞧了一会,和一般马一样,瞧不出什么区别。
转头见大骔还在依依蹭它,顿时有些丧气。
她还不如马呢。
牛冲近日专练车,已练得很熟,汪佩弦嘱咐他千万仔细点。
“宁可慢点,不要乱开。遇上坑洞,要提前避让。二爷现在可经不起你颠簸。”
牛冲只管应是,汪佩弦又说,“到了那边,你就听二爷和太太的,别人一概不应。记得你不是宋家人。”
牛冲为难问,“宋老爷也不管吗?”
汪佩弦瞄了那边一眼,蹙眉道,“听二爷的,叫你怎么做就做。”
程南不能久站,先上了车。
陈守田瞅到空当,把宋幼嘉拦到一边。
“一共10件,成套的,从细的先用。”
宋幼嘉满面通红,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触手冰凉如玉。
“这么凉?”用着不冷么...
陈守田也有些不好意思跟小姑娘讲,“用着就暖了,是暖玉。”
“有配套的图,你先看看再试,不要伤到就行。”
宋幼嘉回到车里,脸上的红霞还没下去。
程南见她藏得紧,也好奇守田说了什么。
宋幼嘉凑到他耳边细细说了,温热呼吸喷洒耳后。
轮到程南脸颊绯红。
女人缠着他,“成么,阿南试试?”
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程南失笑,低低“嗯”了一声。
窗外街景次递滑过,牛冲开得很稳。
路上行人好奇又欣羨,谨慎地避让着一看就非富即贵的黑色轿车。
宋幼嘉趴着窗户看了一圈,兴味十足。回头却见程南脸色微白。
“宝宝闹你了?”
男人摇头,轻道,“有点紧张。”
牵着她按向肚子,下腹一阵阵抽动,像是回应父亲的话,“它也是。”
宋幼嘉既心疼又愧疚,轻轻环抱腰腹,拥着父女二人。
“放心啊,有我呢。”
狮子巷,宋宅。宋郁年一早等在门口。
黑色别克轿车一来,吸引不少路人围观。
女儿扶着女婿下车,程南一看到他,恭恭敬敬喊爹。
宋郁年被那大肚子吓一跳。
女儿扶着程南,“爹,凯风不舒服,先让他休息。”
宋郁年抹不开面子,更不想让人看热闹,僵着脸斥她,“还不快进来!”
文澜心内有鬼,不曾露面。严馨迎上二人,仔细打量程南,疼惜道,“姑爷瘦了,回来了就好。”
宋郁年沉声低喝,“幼嘉,你过来!”
宋幼嘉招来牛湘,“陪二爷先回院里歇着。”
“嘉嘉?”
“没事,我和爹好好说。”宋幼嘉护着他起伏的肚子,“你别担心,宝宝踢得我手都痛了。”
宋郁年恼怒,“磨蹭什么?!”
女人踮脚飞快在男人硬挺下颌亲了下,“等着我。”
程南眼看她跟着父亲上二楼。
下人们最知脸色,忌惮程南身份,一一上前给姑爷见礼。
有的心里暗暗将他与谢家少爷比对。
一个气度沉敛、稳重刚健,一个清新俊逸、儒雅风流。谢少爷毕竟青年学生,稍显稚嫩,不及姑爷身履戎职、手握权柄,却以男身孕子,柔化了铁骨,更教人心折。
牛湘最是欢欣,程南摸摸她头。
“你哥哥一道来的。”
牛湘喜不自禁,“二爷,我可盼着这天!”
程南笑了笑,“去拨个客房给他,不用陪我。”
———
宋郁年把那份长长账单甩给女儿。
“你长本事了!”
宋幼嘉捡起一样样看,脸上多了满意神色。
宋郁年见这金屋藏娇的架势,脸直发绿,仿佛又回到女儿非要嫁程南的时候。
“宋幼嘉!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他是谁?”
“我好不容易才把人请走!你让我怎么对元祐交代!”
“爹,别老把我和谢承麟挂一起!”
宋郁年瞠目,“不是你自己说喜欢!”
宋幼嘉满面通红。她说过君子风光霁月、温润如玉,但那就是个伪君子!
“总之我和他没干系,往后别往家里请,凯风才是您女婿。”
“早说定出赘,又改主意迎回来!大学同仁怎么看我?古教研长的学生怎么看我?好——真是好得很!”
宋郁年深觉没脸,家里这个厉害赘婿,让他在同僚中抬不起头。
“他给你下了什么迷药?”
宋幼嘉咬唇,一时无言反驳。
年初各地学生群情激愤、游行罢课,倪督军没有安抚安徽教育界,反而下令裁撤罢课闹事的学校。各大报纸报道雪花般飘来,皖境风声鹤唳混乱不堪,各地警备所、团防局也到处抓人。
如林枪口对上昔日老师同学,深深伤了她和她爹的心。程南虽加管束,不让伤人,但古铭教研长还是在回家几天后,吊死在家中。
后来女校丑闻被验证子虚乌有,督军粗暴裁撤学校的行径却跑不脱,程南亦是人人口中为虎作伥的匪首。
“哑巴了?”
宋幼嘉心乱如麻。
程南不是唯利唯名的小人,这个男人有一天会为她陨命,她却没法对父亲言明。经历一世,她对原先认定的许多事,都不那么确定了。
“爹,人我接回来。他身子重,胎不大安稳,有些话您对我讲,不要再打扰他。”
“你——!”
“我不求您疼他,以后这种事不要再做了。”
宋幼嘉掏出几份报纸,递给宋郁年,留他一个人呆坐。
———
院子熟悉又陌生。
结婚那年,夫妻两人在院东西两侧各植一棵树苗。右边的石榴,去年正好开花,如今枝叶繁盛。左边的木犀却不见踪影,移栽了一棵红枫。
程南迈进卧房,眼前一水的海派家具。
大衣柜、写字台、软面皮椅,窗花镶着玻璃五色。
结婚时的千工床也换成欧式大床。
一切都和记忆中不一样。
他时常回想这里的生活。她在院子里看书,在灯下写字,在窗台下喂猫。床上同他嬉闹,两人透过缠花窗棂看院里清凉夜色。
他记忆中拼碎片一样拼出的房间点点滴滴,在如今找不到一点痕迹。
“这回换的椅子,床垫还没到货,你来。”幼嘉没察觉他的失落,拉着人试坐。
“软皮椅,腰上能靠,我特意给你置的,舒服么?”
“恩。”
“你不高兴?”
程南深吸一口气,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我很开心。”
也很庆幸。
原来他搬走以后,她已彻底抛开,重新有了新生活。
“这边还有...”
程南却不放她,揽在怀里抱得死死的。
“小心肚子!”
幼嘉枕着男人胸口,听那心脏砰砰跳动。
“那天,你为何来看我?”
女人身体微僵。
“嘉嘉,我想听你说。”
幼嘉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想骗他。
起初因为悲怆,想证明只是做梦。直到见到他的一刻。
驱使她来的,是那份久别的惦念与不舍。
“我不知道...”
这已足够了。
男人俯身亲她,薄唇用力吸吮柔嫩唇瓣,将未尽之语、叹息之意,淹埋进绵绵情意中。
———
午餐格外丰盛,严馨知道二人回来,一大早就差人备上,亲自下厨整治一桌。
担心程南闻不得鱼腥,体贴的没置鱼菜。
宋郁年扫了一眼,没提历行简食的扫兴话。
许是出于愧疚,竟亲自给程南倒了一盅酒。
程南受宠若惊,“谢谢爹。”
“爹!他现在哪能喝酒。”
宋郁年老脸一红,尴尬把这茬忘了。
男人捏捏她,无声说句没事。满饮一杯敬宋郁年,他也给面儿一口喝了。
桌上气氛皆是一松。
“回来住着也好,省得初儿担心,三天两头往外跑。”
宋郁年难得说场面话,听着夹枪带棒的,夫妻两个却不介意,眼里的欢喜快溢出来。
“只两件,我丑话说在前头。”
“爹,您尽管说。”
“团防局的人不准出现在我家里。你车行的我不管,进出从角门走,书房带会客室,给你设在那边。家里人喜静,莫要搞得乌烟瘴气。”
“好,您放心。”程南痛快答应。
“第二件,原先的事就算揭过了。我不计较,你也不提。”
男人诚恳道,“原是我没做好,谢爹肯容我一回。”
宋幼嘉这才回过味来,那报纸是文澜姨娘送的,她爹要保姨娘,才会这么好说话。
“还有一件——”
“爹,刚说两件!”
程南好笑拉她,“您说。”
宋郁年清清口,“初儿现在入了慈善学校的校董。”
男人会意,“授业育人,功在千秋。若嘉嘉需要,我会提供赞助。”
宋郁年满意颔首,这才有些女婿担当的样子。
宋幼嘉脸都红了,“爹,您说这些干什么?”
程南安抚她,“兴教育、抚寒黎,束微光而成一炬。嘉嘉有心,我与有荣焉。”
他夸得真心实意,宋幼嘉彻底羞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