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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辛辣 彳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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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风渐暖,山野间繁花遍野,软风裹着花香四处漫溢,可这间屋里,却半点没有融春的和气,只有日复一日、不动声色的僵持与磋磨。
两人同住已有一段时日,早过了初见时的剑拔弩张,却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谢泠舟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温灼之过得半分安稳,他不挥拳相向,不出言辱骂,只用最平淡、最细碎、最磨人的方式,掐着温灼之病弱的软肋,处处刻意为难,日日冷意相待,半点余地都不肯留。
温灼之体虚畏寒,最忌春风里暗藏的潮气与凉意,稍一吹风便会咳疾连绵,肩胛上未愈的旧伤也会被凉气引着,泛起针扎似的隐痛,连带着呼吸都发沉。谢泠舟比谁都清楚这副身子的忌讳,却偏偏故意放任门窗大开,任由带着湿寒的春风长驱直入,直直扑在温灼之常静坐的角落。冷风裹着草屑与落花落满他单薄的肩头,不过片刻,他的指尖便渐渐泛凉,胸腔里泛起密密麻麻、压不住的痒意,压抑的闷咳一声接着一声,被他死死咬在唇间,压得极轻极细,生怕扰了旁人,更不肯露半分脆弱乞怜的模样。他素来清冷孤傲,哪怕咳得肩头不住轻颤,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的薄雪,也始终垂着眼帘,长睫颤得厉害,却不肯抬眼看向谢泠舟,半句软话、一句恳求都不肯说。
谢泠舟就坐在不远处的木墩上,冷眼将他强撑隐忍的模样尽收眼底,没有半分起身关窗挡风的意思,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被凉风侵得浑身发僵,看着他把所有不适与痛楚都默默咽进肚里,心底那点偏执的执拗半点都没有松动。他甚至会故意在温灼之好不容易压下咳意时,抬手再推开一条窗缝,让更凉的风灌进来,看着对方刚刚平复的呼吸再次乱掉,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起,却依旧一言不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才稍稍压下一分。
江湖漂泊,本就没有精致膳食,三餐不过是简陋的干粮、野果,偶尔寻来的粗米煮成淡粥,果腹而已,毫无讲究可言。谢泠舟明知温灼之脾胃虚弱,受不得半分冷硬粗糙的食物,入口稍凉便会胃痛反酸,连带着咳疾都会加重,却从不会特意为他温热打理。每次寻来吃食,都任由它在风里晾得透凉,干粮变得干硬硌牙,粥品也凉得失去暖意,才随手丢到他面前的地面上,连递到他手边的耐心都没有。硬邦邦的干粮刮得喉咙发涩发疼,冰凉的气息落进胃里,不过片刻就泛起细密的、绞着似的绞痛,疼得温灼之脊背微微发僵。可他从不多言,也从不抱怨,更不会指责谢泠舟的刻意刁难,只是沉默地弯腰捡起,小口小口地慢慢下咽,即便胃里翻涌难受,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不肯有半分失态,更不肯折了骨子里的半分傲气。
每日必服的汤药,更是谢泠舟磋磨他的固定由头。药是山间采来草药亲手煎的,本就苦涩浓烈,难以下咽,大夫临走前再三叮嘱,必须趁热温服,才能稳住咳疾、养护受损的肺腑,若是凉透,不仅药性大减,还会更伤脾胃。谢泠舟却偏偏反着来,每次药罐刚离火,滚烫的药汁倒进碗里,他就直接放在风口晾着,既不加盖保温,也不挪到避风向阳处,直到药汁彻底凉透,碗壁凝上一层薄薄的潮气,乌黑的药汁泛着冷光,才面无表情地推到温灼之面前。
他不开口催促,也不冷语逼迫,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目光直直落在温灼之身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摆明了要看他喝下这碗伤人的凉药。温灼之看着碗里冰凉发沉的药汁,淡色的眉峰微微蹙起,只一瞬便又平复,没有半句辩驳,没有半分迟疑。他端起碗,稳稳地仰头,将整碗凉透的药汁尽数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与刺骨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肺腑,瞬间激得他喉间发紧,再也压抑不住,偏头闷咳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单薄的肩头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着碗沿,指节都泛出青白。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脸色更白,连唇瓣都失了全部血色。
谢泠舟就看着他隐忍到极致的模样,看着他明明难受至极、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却依旧不肯低头半分、不肯求他一句,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又涩又躁的闷意,面上却依旧冷硬如铁,半点不肯流露半分心软,甚至连一杯温水,都不肯递给他。
白日里,谢泠舟也从不让温灼之安生静养。明明肩胛旧伤未愈,稍一用力、动作稍大就会牵扯伤口,疼得冷汗直流,连呼吸都要放轻,谢泠舟却总要寻各种琐碎小事支使他。捡回够烧半日的干柴,擦净屋里仅有的桌榻,整理散乱的杂物、铺好单薄的被褥,明明都是他自己抬手就能轻易做完的事,偏偏要让病弱无力、行动不便的温灼之一件件动手。温灼之动作轻缓得很,每动一下都要忍着伤口的钝痛,站得稍久一些就身形发晃,眼前阵阵发黑,脸色愈发难看,压抑的闷咳也接连不断,几乎停不下来。可谢泠舟从不会叫停,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他撑着身子做完所有事,扶着桌沿微微喘息,才漠然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看着他受折磨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夜里的煎熬,比白日更甚。仲春的夜依旧寒气很重,地气上涌,屋里比外面更显阴冷,温灼之本就体虚怕冷,夜里最容易受寒发病。谢泠舟却故意只给他盖最薄、最旧的一床被褥,棉絮早已板结,半点不御寒,夜里凉气顺着缝隙钻进来,裹满全身,温灼之常常半夜被冻得蜷缩起来,浑身冰凉,咳意整夜都止不住。细碎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咳声,在寂静漆黑的屋里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却又带着无处诉说的委屈与痛楚。
隔壁歇着的谢泠舟,每一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着那声嘶力竭又拼命克制的咳嗽,听着对方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心口莫名一阵紧过一阵,指尖无意识地攥起,好几次都要起身推门而去,却始终硬着心肠,硬生生逼自己躺回去。不肯起身给他添一床被褥,不肯关严漏风的窗缝,不肯给他半分暖意。
他就是要这样磨着他。
不打不骂,不赶不杀,就用这日复一日、无处不在的冷待与刁难,一点点磨掉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清冷傲气,让他在自己面前,只能低头承受,无处可逃,只能牢牢困在自己身边,由着自己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