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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剑气 又欠了他一 ...

  •   入夏的第一阵暑雨,是伴着破空的剑声砸下来的。

      木屋藏在深山密林里,本是避世的安稳地界,谢泠舟算准了仇家寻不到此处,却没防着温家的死对头循着温灼之的气息追来——那人本是冲着温家余孽来的,剑招狠戾刁钻,直取温灼之心口,偏生谢泠舟恰好挡在前方,那淬了寒毒的剑锋便转了方向,直劈谢泠舟后心。

      林间风骤,雨丝斜斜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温灼之本是倚在竹榻上养气,素白的中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颈骨,连日的咳疾耗光了他大半气力,连抬眼的力气都浅淡,只剩一身化不开的清冷病气,眉眼间是与这燥热盛夏格格不入的寒凉。可那剑风掠过来的刹那,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动了。

      他本就体虚力弱,撑着榻沿起身时都晃了晃,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却半点没耽搁。素白的衣袂在雨雾里翻飞,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白梅,他没有兵器,只堪堪用自己的脊背,死死挡在了谢泠舟身后。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在耳畔,混着雨点砸落的声响,却清晰得刺耳。

      谢泠舟浑身的桀骜戾气瞬间僵住。

      他方才正侧身去接飞来的暗器,后背全然空门大开,以那人的剑速,他避不开,硬接也定会受重伤。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身后人压抑到极致的一声闷哼,轻得像风中残烛,下一秒就要熄灭。

      他猛地回头。

      温灼之半跪在地上,素白的长衫后背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殷红的血顺着衣料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和雨水混在一起,晕开刺目的红。那柄长剑穿透了他的肩胛,剑刃还在微微颤动,毒血顺着伤口往外渗,把他苍白的侧脸染得越发没有血色。

      他的唇瓣本就淡得近乎透明,此刻更是褪尽了所有颜色,只剩一片惨白,细密的冷汗混着雨水贴在额前的碎发上,纤长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青,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不是怕的,是痛的,也是旧疾被牵动,喉间的咳意翻江倒海,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偶尔漏出一两声破碎的气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谢泠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往头顶涌。

      “温灼之。”

      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近乎暴戾的颤抖。往日里提起这个名字,全是咬牙切齿的恨意,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怨毒,可此刻,那恨意像是被这一片刺目的血给烫穿了,漏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温灼之缓缓抬起眼。

      他的眼神依旧清冷,淡得像山涧寒水,没有半分邀功的意味,甚至没有丝毫痛苦的失态,只是眉心微微蹙着,看向谢泠舟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还有惯有的、对他的厌烦。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握住剑刃,硬生生将穿透肩胛的长剑往外拔。锋利的剑刃割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只哑着嗓子,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和三年前雨巷里那一句一模一样,冷硬,却带着藏不住的虚弱:

      “走。”

      谢泠舟没走。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乖戾,睚眦必报,谢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刻在骨血里,对着温家的人,他从来只有恨。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温家余孽,这个他日日咒骂、时时想杀的人,就这么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了致命一剑,他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还有一股莫名的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是恨他多管闲事。
      是恨他明明自身难保,还要来做这种烂好人。
      是恨他偏偏是温家的人,恨他这副清冷病弱的样子,偏偏要撞进他满是仇恨的世界里。

      那刺客见一击未中,还伤了温灼之,当即抽剑再攻,招招直奔谢泠舟要害。谢泠舟终于回神,眼底瞬间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少年人周身的桀骜狠戾尽数爆发,腰间长剑出鞘,寒光乍起,招招致命,不过三五回合,便一剑刺穿了刺客的心口。

      尸体倒在雨地里,再没了声息。

      林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还有温灼之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喘息声。

      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径直往地上倒去。闭眼前,他最后看了谢泠舟一眼,眼神清冷,带着一丝疲惫的厌烦,仿佛在说,不必你管。

      可谢泠舟比他更快一步。

      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温灼之的身子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此刻沾了血,又带着雨水的凉意,沉得谢泠舟心口发闷。他的体温凉得吓人,伤口处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渗,浸透了谢泠舟的玄色衣料,黏腻的触感,烫得他指尖发麻。

      温灼之被他抱在怀里,意识昏沉,却还是本能地抗拒,虚弱地抬手推他的胸膛,力气小得像猫挠。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病气的软糯,却依旧是那副傲娇清冷的调子,满是不耐:

      “放开……谢泠舟,你放开我……”

      “我不需要你救,更不用你抱……”

      “谁要你多管闲事……”

      他骂得有气无力,每说一个字,肩胛的伤口就扯着疼,喉间的咳意再也压不住,一连串的闷咳从唇间溢出来,咳得他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甚至渗出来一丝血丝。

      谢泠舟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脚步顿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少年桀骜的眉眼拧成一团,眼底是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恨,有怒,有怨,还有藏得最深的、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慌乱与心疼。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戾气,却偏偏放轻了动作,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口:

      “闭嘴。”

      “再咳一声,再骂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扔在这雨里,任由你流血流死。”

      这是威胁,是他惯常对温灼之说的狠话。

      可他抱着温灼之的手,稳得不能再稳,脚步飞快地往木屋里走,动作轻得小心翼翼,连怀里人的身子都没晃一下。往日里他恨不得温灼之立刻死在面前,可此刻,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呼吸,感受那不断渗出的鲜血,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剑扎了一样,又闷又痛。

      木屋门被踹开,谢泠舟将温灼之轻轻放在榻上,动作轻得自己都诧异。

      温灼之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昏昏沉沉的,却依旧皱着眉,满脸的不情愿,嘴里还在低声呢喃着让他走,别碰他。傲娇到了极致,明明伤得站都站不住,却还是不肯服软,不肯露出半分依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厌烦至极的样子。

      谢泠舟蹲在榻前,看着他后背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他苍白颤抖的唇瓣,看着他连昏迷都带着抗拒的眉眼。

      暑雨还在窗外下着,闷热的风灌进屋里,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恨温灼之,恨温家,恨这血海深仇。

      可刚才,看着那把剑刺穿温灼之的身子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他伸手,想去碰那染血的伤口,指尖却抖得厉害,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榻上的人忽然又轻咳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无意识地往榻里缩了缩,像只受伤却依旧炸毛的猫,清冷,脆弱,又傲娇得要命。

      谢泠舟的眼神,暗了又暗。

      恨还在,仇还在,两人的关系依旧势同水火,差到极致。

      可这一剑,终究是在他坚冰一样的仇恨里,劈出了一道细缝,渗进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滚烫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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