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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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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儿越来越冷,窗户上结了层薄薄的霜。祁望扬把那盒巧克力吃得很慢,一天一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会暂时忘掉那些硌人的东西,好像段煜泽那句“你是第一个”也跟着甜味一起,渗进了心里。
他决定,再给自己和段煜泽一次机会。不是有句话吗,人要往前看。老揪着过去那点破烂事儿没意思。
他重新变得“活泼”起来,至少在表面上是。又开始在段煜泽做饭时扒着厨房门框问东问西,晚上看电视会故意把冰凉的脚丫子塞到段煜泽腿底下,看他蹙眉,然后得逞地笑。
段煜泽对他的“回归”没什么特别表示,依旧是他做他的,祁望扬闹祁望扬的。只是偶尔,祁望扬闹得太过,比如试图把奶油抹到他脸上时,他会一把攥住祁望扬的手腕,力道不轻,眼神沉沉的,直到祁望扬讪讪地收回爪子。
这种时候,祁望扬心里会咯噔一下,想起那份文件里“对手可能采取的扰乱策略及应对”之类的字眼。但很快,他又会甩甩头,把念头赶跑。不一样,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男朋友”,不是“对手”。
临近年底,段煜泽越来越忙,有时候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冬夜的寒气。祁望扬不再等他,但会留一盏小夜灯,蜷在沙发上先睡。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起来,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他就自动往热源处拱。
这天下午,段煜泽难得在家,接了几个电话后,捏着眉心对祁望扬说:“晚上有个年会,需要带伴。你跟我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祁望扬正在打游戏,闻言手一滑,屏幕灰了。“啊?年会?我?”他有点懵,“我去干嘛?我又不认识人……”
“不用认识。”段煜泽已经起身往衣帽间走,“换身正式点的衣服。”
祁望扬丢下游戏手柄,跟过去,有点忐忑:“一定要去吗?那种场合……我……”
“怕什么。”段煜泽从衣柜里拎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扔给他,“穿上试试。”
祁望扬抱着那套质地精良、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有点手足无措。“我穿这个……行吗?”
段煜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让你穿就穿”。祁望扬只好抱着衣服去换。
衣服意外地合身,像是量身定做。镜子里的人,被剪裁利落的西装一衬,少了几分平日的软乎,多了点清俊挺拔。祁望扬看着镜中的自己,有点陌生。
段煜泽也换好了衣服,深黑色的西装,没有多余装饰,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场迫人。他走到祁望扬身后,从镜子里打量他。
“还行。”他评价,伸手帮祁望扬整了整微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皮肤,祁望扬微微一颤。
“走吧。”段煜泽收回手,语气平淡。
年会在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祁望扬跟在段煜泽身边半步远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很多,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和段煜泽之间来回扫视,伴随着低低的议论。
“段总身边那位是……?”
“没见过啊,新人?”
“长得倒是不错,段总眼光可以啊。”
“听说段总最近身边是有人了,原来是真的……”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得祁望扬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想往段煜泽身后躲,却被段煜泽伸手,自然地揽住了肩膀。
“别紧张。”段煜泽低声说,手掌在他肩头按了按,力道沉稳。
祁望扬抬头看他。段煜泽面色如常,眼神平静地迎向那些目光,甚至微微颔首,与人致意。那种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气场,无形中让祁望扬的心跳稳了一些。
不断有人过来和段煜泽寒暄,敬酒。段煜泽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言辞简洁却滴水不漏。祁望扬被晾在一边,像个漂亮的摆设。他努力挺直背脊,保持微笑,尽管那笑容有点僵。
有人大着胆子问:“段总,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段煜泽侧头看了祁望扬一眼,手臂依然揽着他,淡淡开口:“祁望扬。”
没有前缀,没有解释。就一个名字。
问话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又微妙的表情:“哦——祁先生,久仰久仰。” 那“久仰”两个字,怎么听怎么意味深长。
祁望扬心里一沉。久仰?仰什么?仰他以前是段煜泽的死对头吗?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过来,言辞间或多或少都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试探。祁望扬应付得越来越吃力,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他觉得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段总的伴侣”,倒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展品,或者,段煜泽最新收藏的、值得玩味的“战利品”。
中场休息,段煜泽被几个合作伙伴拉去一边谈事情。祁望扬终于得以喘口气,走到餐台边,拿了杯果汁,手指冰凉。
“祁望扬?”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祁望扬回头,看到一张有点面熟的脸,是之前同学聚会上那个喝多了、说话不中听的男同学。他今天也西装革履,身边跟着个女伴。
“真是你啊!”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轻蔑,“刚远远看着像,没想到……你跟段煜泽,还在一起呢?”
祁望扬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酒气和自以为是的熟稔:“可以啊兄弟,手段够高的。失忆这招,玩得挺溜?把段煜泽这种人都拿捏住了。”他拍了拍祁望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过也是,你现在这样……确实跟以前判若两人。以前多刺儿头啊,现在多……乖顺。”
“乖顺”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像根刺。
祁望扬握着杯子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眼前这张带着讥诮笑容的脸。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冷。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那人笑得暧昧,“装失忆,傍上以前的对头,过上好日子……这剧本不错。就是不知道,等段煜泽哪天腻了,或者你‘想起来了’,这戏还怎么唱?”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祁望扬最隐秘、最不安的角落。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血液却往头顶冲。
“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胡说八道。”祁望扬咬牙道。
“哟,还急了?”那人嗤笑,“行行行,我不说。我就是好奇,祁望扬,你现在躺在他床上,想起以前跟他抢项目抢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上扬,充满了恶意的调侃。
祁望扬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他努力压下去的、冰冷的文件、刻薄的字句、照片上陌生的自己……全都被这句话炸了出来,混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他猛地扬起手——
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段煜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面色沉冷如冰。他攥着祁望扬的手腕,力道大得祁望扬觉得骨头生疼。
“王总,”段煜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个口出恶言的男人,“管好你的嘴。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那个被称为“王总”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显然有些忌惮段煜泽,但嘴上还不服软:“段总,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
“你的关心,用错地方了。”段煜泽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再有下次,新能源二期那个配套项目,我想王总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王总的脸色彻底白了,讪讪地闭了嘴,拉着女伴匆匆走了。
段煜泽这才松开祁望扬的手腕。祁望扬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指尖还在发抖。他看着段煜泽冷峻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因为愤怒,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段煜泽转过身,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眉头蹙起。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情绪。他再次揽住祁望扬的肩膀,这次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半拥着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宴会厅外走去。
身后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都被甩在了灯火辉煌的大厅里。
夜风很冷,一出来祁望扬就打了个寒颤。段煜泽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外套还带着段煜泽的体温和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
车子就在门口。段煜泽拉开车门,让祁望扬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祁望扬裹着带着段煜泽体温的外套,手指死死抠着柔软的布料。刚才那些恶毒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还有段煜泽那句“我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无力。
“他说的……”祁望扬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是不是很多人……都那么想?”
觉得他是装失忆,是为了好处,是……用手段傍上了段煜泽。
段煜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目视前方,启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祁望扬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段煜泽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又是这句话。
祁望扬转过头,看向他。段煜泽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那什么才重要?”祁望扬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段煜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他缓缓停下车,终于侧过头,看向祁望扬。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深邃难辨。
“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