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宴散时晓悦迟》逢些夏

8、晓色尽染，青宴终散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一晃就是半年。
　　林晓悦的病房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曾经灵动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五百万的治疗费像流水般淌过，却没能拦住癌细胞扩散的脚步。医生已经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只是她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硬撑着一口气。
　　床头的画架上，搁着那幅没画完的深秋街景。青灰色的西装背影依旧立在美术馆外，只是背景的雾色，被她晕染得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愁绪。她已经握不动画笔了，只能每天侧着身子，看着那幅画，一看就是大半天。
　　谢青宴的名字，成了病房里的禁忌。护士们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只是偶尔在查房时，会看到财经杂志的封面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扔在垃圾桶里。
　　封面上的谢青宴，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身边站着笑靥如花的林婉清。他们的婚礼办得盛大而隆重，占据了各大财经版面的头条。听说婚后谢青宴接管了林家的部分产业，青宴集团的规模又扩大了不少，成了商界无人能及的传奇。
　　这些消息，林晓悦都是从护士们的闲聊里听来的。她从不插嘴，只是默默听着，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任凭眼泪浸湿枕巾。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好。透过玻璃窗，洒在病床上，暖融融的。林晓悦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她叫住护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帮我……把画架搬过来。”
　　护士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林小姐，你小心点，别太累了。”
　　画架被搬过来，放在床头。林晓悦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画布上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指尖冰凉，画布上的颜料早已干透，硌得她指尖生疼。
　　“谢青宴……”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撑不住了。”
　　她想起画展那天，他站在《晓色》前，说她的画里藏着疏离的念想；想起医院门口的偶遇，他递来的那方带着雪松味的手帕；想起画室里，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怎么会是麻烦”。
　　那些温柔的瞬间，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
　　原来，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已经被染上了他的颜色。
　　只是，这场染了色的梦，终究还是要醒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眼前开始发黑。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再看一眼那幅画，看一眼那个青灰色的背影。
　　模糊中，她好像看到那个背影转过身来，朝着她伸出手，眉眼温柔，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
　　“晓悦……”
　　是谁在叫她？
　　她想回应，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像潮水般退去，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她的手轻轻垂了下去，落在那幅画的边缘。指尖还停留在那个青灰色的背影上，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护士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场很美的梦。
　　床头的画架上，那幅深秋街景的留白处，不知何时，被她用指尖蘸着颜料，添了一抹极淡的红。像深秋的红枫，又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晓悦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几个护士和医生，送了她最后一程。她的遗物里，除了一屋子的画，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支票——五百万，分文未动。
　　护士按照她的遗愿，把那些画都捐给了当地的美术馆。遗愿的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把那幅《冬日恋歌》，送给谢青宴。
　　美术馆的馆长，辗转联系到了谢青宴。
　　那天，谢青宴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助理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起身就往外走。黑色的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他赶到美术馆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给美术馆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馆长把那幅《冬日恋歌》递给他，声音带着惋惜：“谢先生，这是林小姐的遗愿。”
　　谢青宴接过画，指尖触到画布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画布上，冬日的雪，昏黄的路灯，依偎的恋人。男人穿着青灰色的西装，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腕间系着一根红绳。眉眼，轮廓，甚至是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两个人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她冰冷的眼神，她伤人的话语。想起她拿着五百万的支票，说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那片死寂的失望。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她一直在骗他。
　　原来，她是怕拖累他，才故意说了那些狠话。
　　他抱着那幅画，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震得美术馆的玻璃都微微发颤。
　　夕阳落下，夜色渐浓。
　　他抱着画，一步步走出美术馆。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吹过他的发梢。他抬头看向天空，天上的星星很亮，像她曾经的眼眸。
　　他想起她画里的晓色，想起那场深秋的画展，想起那句“遇见你，真好”。
　　原来，那场始于深秋的惊鸿一瞥，终究还是抵不过现实的磋磨。
　　原来，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画里，藏在心底，成为一场永远的意难平。
　　他把那幅《冬日恋歌》挂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每天下班，他都会站在画前，看上很久很久。
　　画里的雪，依旧洁白。
　　画里的恋人，依旧依偎。
　　只是，画外的人，再也等不到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和他一起，看一场真正的冬日恋歌。
　　深秋的风，年年都会吹过美术馆的台阶。
　　青灰色的西装背影，终究还是没能落在她的画纸上。
　　这场晓色与青宴的故事，始于画展，终于散场。

作者有话说

　　刀了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