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霜色染襟，惊鸿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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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结束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深秋暮色，缓慢又温柔。林晓悦把谢青宴的名片夹在速写本里，每天翻画稿时，指尖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方烫金的卡片，心脏跟着轻轻颤一下。她照旧泡在租来的小画室里，画布上的色彩渐渐多了些暖意，巷陌的雾色里，除了红枫，又添了道模糊的青灰色身影。
只是身体里的倦意，像越积越厚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压下来。
起初是晨起时的头晕，眼前总晃着细碎的光斑，后来是指尖的冰凉，握画笔时，指腹的温度总暖不热冰凉的颜料管。最让她心慌的是，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这天午后，她正对着画布调杏色的颜料，忽然觉得鼻腔里一阵温热。指尖下意识地捂上去，抬眼时，看见指缝里渗出来的红，一滴，两滴，落在雪白的画布上，像绽开的红梅，突兀又刺眼。
她慌手慌脚地找纸巾，捏着鼻子仰头靠在椅背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后颈，却压不住喉咙里泛起的腥甜。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米白色的针织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这一次，鼻血淌了很久都没止住。
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晓悦捂着鼻子，看着地板上散落的染血纸巾，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她想起外婆走前也是这样，总莫名地流鼻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不敢再拖，收拾了东西，揣着仅有的积蓄，往医院赶。
医院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排队、挂号、抽血、做骨穿，一系列检查下来，林晓悦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那张还没来得及填写的病历单，指尖抖得厉害。
医生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直直砸进她的心里。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惋惜，“年轻人，要做好心理准备，尽快住院接受化疗。”
后面的话，林晓悦没听清。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走廊里的人声、脚步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那张印着黑色字体的诊断书，在她手里皱成了一团，边角被指尖的汗浸得发潮。
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脏。她想起那些没画完的画，想起那场深秋的画展，想起那个穿着青灰色西装的男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诊断书上，晕开了墨色的字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天阴沉沉的，风裹着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直打颤。她没打车，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像攥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
路过街角的咖啡馆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道熟悉的青灰色身影从车上下来。
林晓悦的脚步顿住了，心脏猛地一缩。
是谢青宴。
他穿着和画展那天一样的青灰色西装，只是外面多了件黑色的大衣，身姿挺拔，正低头听身边的助理汇报着什么。深秋的风掀起他大衣的衣角，露出里面熨帖的衬衫领口，干净又利落。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青宴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顿，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朝她走来。
“林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在这里？脸色这么差。”
林晓悦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会认出自己。她下意识地把那张诊断书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来附近有点事。”
话音刚落，鼻腔里又是一阵温热。
她慌忙抬手去捂，却还是慢了一步。一滴鲜红的血，落在了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
谢青宴的目光沉了沉，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方深蓝色的手帕，带着淡淡的雪松味，质地柔软。
“擦擦吧。”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温和了些。
林晓悦接过手帕，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温度让她猛地一颤。她低着头，捂着鼻子，不敢看他的眼睛，喉咙里堵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身体不舒服？”谢青宴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又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手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我刚从医院出来。”林晓悦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青宴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林晓悦想拒绝，可她实在没力气再走一步。她低着头，报了个小区的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谢青宴点点头，转身对助理交代了几句，助理应声上车，把车开到了路边。他扶着林晓悦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送上车。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柔软得像云朵。林晓悦靠在椅背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眼眶又开始发烫。她侧头看向窗外，看着街景飞快地倒退，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谢青宴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
“喝点水，会舒服点。”
林晓悦接过水杯，指尖的温度渐渐回暖。她抿了一口温水，忽然想起画展那天，他站在《晓色》前，说她的画里藏着“疏离的念想”。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她后来的画里，添了他的身影。
“谢先生，”她鼓起勇气，转头看向他，“你……你是青宴集团的董事长吗？”
谢青宴愣了一下，随即轻笑起来，墨色的眸子里漾起一丝暖意：“你认出我了？”
林晓悦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我之前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你的照片。”
她没说，她后来特意找了很多关于他的报道，看着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样子，看着他站在领奖台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她总觉得，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活在色彩斑斓的画纸里，一个活在刀光剑影的商场上。
“那些报道都太官方了。”谢青宴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嘲，“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轻声问：“你刚才在医院，是哪里不舒服？”
林晓悦的心猛地一揪，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含糊地说：“没什么，就是有点贫血。”
谢青宴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加个微信吧。”
林晓悦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画展那天就该加的，”谢青宴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总觉得，还会再见到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道暖流，淌过林晓悦冰凉的心脏。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看着他的头像扫了过去。他的头像很简单，是一张黑白的风景照，拍的是深秋的山林，和她画里的色调很像。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林晓悦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车子很快停在了她住的小区楼下。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楼道口堆着杂物，和他那辆价值不菲的轿车，显得格格不入。
“谢谢你送我回来。”林晓悦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感激。
“应该的。”谢青宴看着她，“上去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发消息。”
林晓悦点点头，推开车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他：“谢先生，我……我最近画了新的画。”
“是吗？”谢青宴的眼睛亮了亮，“是什么样的？”
“是……是深秋的街景。”林晓悦的脸颊微微发烫，“画里有青灰色的西装，还有……还有美术馆的玻璃幕墙。”
谢青宴愣住了，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忽然觉得，这个深秋，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很期待。”他的声音温柔得像风，“等你身体好些了，能让我看看吗？”
“嗯。”林晓悦用力点点头，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推开车门，快步跑进了楼道。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跑到三楼的家门口，她靠在门上，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掏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新添加的好友，看着他的头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还要画很多很多的画，画深秋的雾色，画红枫的艳色，画他青灰色的西装。
她还要，再见到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林晓悦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的那一刻，一缕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握紧了手机，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灼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霜色染襟，惊鸿再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