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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枫烬 ...

  •   红枫烬

      深秋的风卷着碎叶,扑在仁爱私立医院VIP病房的玻璃窗上,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啜泣。消毒水的凛冽味道被窗外飘进来的红枫香气冲淡了些许,却冲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林晓悦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她的头发早已在化疗的折磨中掉得一干二净,露出光洁的头皮,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上面,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蜿蜒得像一条冰冷的河。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曾经那双盛满星光、说起红枫便会发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连转动一下眼珠,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床头柜上,放着一支檀木画笔,笔杆上刻着的红枫纹路,被她无数次摩挲得发亮,连原本深褐色的木质都透出了温润的光泽。那是谢青宴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也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骨髓移植手术失败了。

      当医生带着惋惜又无奈的语气,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如火如荼的红枫林,看了很久很久。夕阳的余晖把枫叶染得像血一样红,一片片飘落在地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个深秋,就是她生命的尽头。

      她没有告诉谢青宴。

      自从那天在市中心医院的病房里,她说尽了所有伤人的话,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转身离开时落寞的背影,她就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那些淬了冰的话,像一把把尖刀,不仅刺向了他,也刺向了她自己,每一次回想,都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托护士办了转院手续,悄悄搬进了这家偏僻的私立医院。她用林婉清给的那五百万支票,支付了高昂的医药费,也买断了自己最后的时光。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瘦骨嶙峋,毫无生气,像一株快要枯萎的野草。她更不想让他知道,她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深秋,没能和他一起去看那片他许诺过的,漫山遍野的红枫。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规律得像是在倒数她的生命。她常常会陷入昏睡,梦里全是和谢青宴有关的画面,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往复,带着温暖的光晕,却又在醒来时,化作一地冰冷的碎片。

      梦里,是美术馆初见的那天。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展厅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金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米白色针织衫,站在自己的画作《晓色》前,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是她第一次把画拿出来展览,画里是雾色朦胧的巷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墙头上探出来几枝红枫,红得像火。就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幅画的色调很特别,雾色里藏着念想。”

      她转过身,就看到了谢青宴。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画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好看的下颌线,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那一刻,展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她的眼里,只有他。

      梦里,是医院门口的偶遇。那天她刚做完第一次化疗,浑身疼得厉害,走出医院大门时,一阵眩晕袭来,她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丝。就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一块带着淡淡雪松味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抬起头,看到的是谢青宴担忧的眼神。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有我在。”

      梦里,是他陪着她画画的日子。那时她的病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还能勉强拿起画笔。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每天都来她的小画室陪她。画室很小,不足十平米,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握着画笔,在画纸上勾勒红枫的轮廓,偶尔会伸手,替她拢一拢额前的碎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清冽气息。他说:“晓悦,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红枫。每到深秋,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看枫叶飘落,过一辈子。”

      可梦醒的时候,身边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到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护士每天都会来给她擦身,喂她喝一点流食。她看着护士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却连一句“谢谢”,都无法说出口。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床头柜上的檀木画笔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着那支画笔,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她用眼神示意护士,想要纸笔。护士看懂了她的意思,拿来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放在她的手边。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微微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握住铅笔。铅笔很轻,可在她手里,却像是有千斤重。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笔尖都无法稳住,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可她还是坚持着,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那行字,她累得几乎虚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缓缓放下铅笔,闭上眼睛,嘴角却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谢青宴,我好想,再看一眼红枫。

      而此刻的谢青宴,正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参加一场盛大的商业晚宴。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他端着一杯红酒,穿梭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和各路商界大佬寒暄。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眼底却一片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的身边,站着林婉清。林婉清穿着一袭红色的晚礼服,明艳动人,妆容精致,挽着他的手臂,笑得花枝乱颤。她时不时地凑近他,说着一些娇嗔的话,可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一个是青宴集团的掌舵人,一个是林氏集团的千金,他们的联姻,是商界最完美的结合。

      只有谢青宴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死了。自从那天从医院离开后,他的心,就随着林晓悦的那些话,一起死掉了。

      他签了和林氏集团的联姻协议,接手了公司所有的事务,没日没夜地工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以为,只要忙起来,就可以忘记林晓悦。忘记她的笑,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握着画笔时专注的样子,忘记她说过的那些关于红枫的话。

      可他错了。

      越是忙碌,那些记忆就越是清晰。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无论怎么打磨,都无法抹去。

      他会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冬日恋歌》。那是林晓悦画的,画里的路灯下,一个穿青灰色西装的男人,牵着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的手,雪落在他们的肩头,温柔得不像话。他会伸出手,抚摸画中那个女孩的脸,指尖冰凉,像是触摸着一片虚无。

      他会在路过那家美术馆的时候,停下车子,坐在车里,看着橱窗里的那幅《晓色》,一看就是半个小时。他会想起初见时的场景,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软糯的口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他会在看到红枫的时候,心脏猛地一揪,疼得无法呼吸。深秋的街头,到处都是飘落的红枫,每一片,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林婉清看出了他的心思,却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他的心不在她这里,可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谢太太这个身份,只是青宴集团的掌控权。她以为,只要时间久了,他总会忘记那个女人,总会回到她的身边。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谢青宴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他现在只想早点结束这场无聊的晚宴,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僻静的露台,接起了电话。

      “请问是谢青宴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是。”谢青宴的声音,带着一丝疏离和疲惫。

      “您好,我是仁爱私立医院的护士。”护士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带着一丝犹豫,“您认识林晓悦小姐吗?她……她快不行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谢青宴的脑海里炸开。

      他手里的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红酒杯也从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红色的酒液溅湿了他的黑色西裤,像是绽开了一朵朵血红色的花,冰凉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浑身的血液,像是在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屏,可他还是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她在哪里?她不是已经好了吗?她不是拿着钱,走了吗?”

      电话那头的护士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了,顿了顿,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同情:“谢先生,林小姐的骨髓移植手术失败了。术后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我们已经尽力了。她不让我们告诉你,她说,不想拖累你。她现在就在仁爱私立医院,三楼302病房。她……她好像有话想对你说,她撑不了多久了。”

      护士的话,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谢青宴的心脏。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那些伤人的话,都是假的。

      原来,她是怕拖累他。

      原来,她一直在骗他。

      也骗了她自己。

      他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地冲出露台。他不顾林婉清的呼喊,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不顾地上的碎玻璃和酒液,他只想立刻,马上,见到林晓悦。

      “谢青宴!你去哪里?”林婉清追了上来,拉住他的手臂,脸上满是惊慌和不解,“晚宴还没结束,你要去哪里?”

      谢青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婉清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像是淬了冰的刀锋,看得林婉清浑身一颤。

      “滚开。”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如果不是你,晓悦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酒店的大门。

      他开着车,在马路上飞驰。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深秋的夜色。窗外的风,卷着红枫的碎屑,扑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了那天在病房里,她说的那些话。她说她只是看上了他的钱,她说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她说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情,像是从云端跌入了谷底,那种绝望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颓废和麻木,想起了自己签下联姻协议时的无奈和痛苦,想起了每次看到红枫时,心里那种密密麻麻的疼。

      他好傻。

      真的好傻。

      他怎么就没有看穿她的伪装呢?他怎么就没有看出她眼底的痛苦和不舍呢?他怎么就相信了那些伤人的话呢?

      车子在仁爱私立医院的门口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谢青宴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医院。他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医院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西装外套跑丢了,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快点,再快点,见到林晓悦。

      他冲进302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林晓悦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的样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盖着的被子,显得空荡荡的。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晓悦!”谢青宴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冲到床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没有丝毫的温度。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或许是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林晓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像是蒙着一层雾。她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地聚焦,认出了他。

      当她看清他的脸时,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被重新点燃。

      “青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蚊子哼,却清晰地传进了谢青宴的耳朵里。

      “我在。”谢青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我来了,晓悦,我来了。”

      林晓悦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泪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那笑容很虚弱,却很温柔,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来找我吗?”

      “傻瓜。”谢青宴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冷的手背,“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林晓悦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她想抬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可她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只能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怕……我怕拖累你。我怕你为了我,和家族闹翻,怕你为了我,失去一切。我更怕……我更怕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难过。”

      “我不怕。”谢青宴的声音,坚定而沙哑,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活着,晓悦,只要你活着。就算是倾家荡产,就算是和全世界为敌,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活着。”

      林晓悦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体里流逝,像指间的沙,握不住,留不下。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柜上,落在那支檀木画笔上。

      “那支笔……”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消失,“我很喜欢。”

      “我知道。”谢青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支刻着红枫的画笔,眼泪掉得更凶了,“等你好了,我再给你买一百支,一千支,好不好?我给你买最好的檀木,最好的狼毫,让你画一辈子的红枫。”

      林晓悦又摇了摇头,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可她的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青宴……”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眷恋,“我好想,再和你一起,看一次红枫。”

      “好。”谢青宴哽咽着,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希冀,“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我带你去城郊的红枫林,那里的枫叶,红得像火。我们现在就去,我背你去。”

      林晓悦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已经走不动了。她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她的眼神,越来越涣散,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看着谢青宴的脸,那张她深爱了很久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嘴唇微微翕动,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青宴……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嘴角,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像是睡着了一样。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突然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病房,也响彻了谢青宴的心扉。

      “嘀——”

      那声音,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谢青宴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谢青宴抱着她的身体,像是疯了一样,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晓悦!晓悦!你醒醒!你看看我!”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红枫的!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过一辈子的!”

      “你怎么能食言?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无人的角落里,发出凄厉的哀嚎。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浸湿了她的枕巾,也浸湿了他的衬衫。

      护士和医生听到警报声,匆匆跑了进来。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幕,忍不住红了眼眶。医生上前,检查了一下林晓悦的脉搏和呼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

      护士走到谢青宴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一张纸。那张纸,是林晓悦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被护士小心地收了起来。

      “谢先生,这是林小姐,留给您的。”

      谢青宴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张纸。纸张很轻,可在他手里,却像是有千斤重。

      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很淡,像是随时会消失。

      “青宴,原谅我,来生,陪你看遍红枫。”

      谢青宴看着那行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坐在床边,哭了很久很久。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窗外的红枫,一片片飘落,像是在为她送行。

      第二天,谢青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除了和林婉清的婚约。他当着谢林两家长辈的面,撕碎了那份联姻协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谢青宴的妻子,只有林晓悦一个人。谁要是再敢提联姻的事,就是和我谢青宴作对。”

      林婉清看着他决绝的样子,脸色苍白,歇斯底里地喊道:“谢青宴!你疯了!为了一个死人,你值得吗?”

      “值得。”谢青宴的声音,冰冷刺骨,“她不是死人,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不顾家族的反对,不顾公司的危机,不顾外界的流言蜚语,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失去了林晓悦,他拥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去了城郊的红枫林,买下了那片漫山遍野的红枫,在里面建了一座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红枫树苗,他要让这里,变成她最喜欢的样子。

      他把林晓悦的骨灰,埋在了院子里最高的那棵红枫树下。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张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红枫树下,眉眼温柔,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

      他把那支刻着红枫的檀木画笔,放在了她的墓碑前。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他要让它,陪着她,岁岁年年。

      他把那幅《冬日恋歌》,挂在了小院子的客厅里。每天,他都会站在画前,看很久很久。他觉得,她没有离开,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病痛,只有红枫的地方。

      他辞去了青宴集团总裁的职位,把公司交给了副手。他搬进了红枫院里的小房子,独自一人,守着这片红枫,守着她的墓碑。

      他开始学着画画。他拿起画笔,笨拙地在画纸上勾勒红枫的轮廓。他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和她的画,差得很远。可他还是坚持着,每天都画。他想画出她喜欢的红枫,画出他们之间,那些未完成的约定。

      每年深秋,红枫漫山遍野的时候,他都会坐在红枫树下,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会带上一瓶红酒,倒在两个酒杯里,一杯放在她的墓碑前,一杯自己喝。

      他会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他说,院子里的红枫又开了,红得像火。他说,他学会了画画,虽然画得不好,但是他会努力。他说,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风吹过红枫的枝桠,沙沙作响,像是她在回应他的话。

      他会拿起那支檀木画笔,在画纸上,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穿青灰色西装的男人,牵着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的手,站在红枫树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画里,永远有她的身影。

      他的心里,永远有她的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谢青宴的头发,渐渐变得花白。他的脸上,爬满了皱纹。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商界精英,只是一个守着红枫,守着回忆的老人。

      可他还是每天都会坐在红枫树下,陪着她,看日出日落,看红枫飘落。

      那天,又是一个深秋。红枫院里的枫叶,红得像火。谢青宴坐在红枫树下,靠在墓碑上,手里拿着那支檀木画笔,看着漫天飘落的红枫,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晓悦,你看,今年的红枫,又开了。”

      “我来陪你看了。”

      “下辈子,换我等你。”

      “换我,爱你一辈子。”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手里的檀木画笔,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洒在墓碑上,洒在漫天的红枫上。红枫的碎屑,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红枫树下,墓碑上的女孩,笑得依旧温柔。

      像是在说,好。

      深秋的风,带着红枫的香气,漫过整个院子。

      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爱恋。

      红枫烬,相思成殇。

      岁岁深秋,念念难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红枫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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