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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红枫渡 ...

  •   深秋的风卷着红枫的碎屑,扑在医院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松节油的清冽气息,在林晓悦的鼻尖萦绕。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化疗的副作用像潮水般涌来,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被子上,随处可见那些细软的黑色发丝,她每次抬手,指尖都会沾着几缕,然后怔怔地看很久,直到眼眶发酸。喉咙里像是卡着碎玻璃,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钻心的疼,就连喝口水,都要缓上半天才能平复那阵灼痛。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画架,是谢青宴托人定做的,巴掌大小,刚好能搁在床头。画架上夹着一张画纸,上面是她昨天勉强勾勒出的红枫轮廓,线条歪歪扭扭,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画出来的,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她想伸手去拿画笔,指尖刚触到笔杆,一阵钻心的疼就从手臂蔓延开来,疼得她瞬间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门被轻轻推开,谢青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可眉眼间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病房里的寂静。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是熬夜熬出来的质感,“我炖了冰糖雪梨,润润嗓子。”
      林晓悦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止一星半点。她知道,他这段时间为了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公司的事、家族的事、她的病,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谢青宴放下保温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在她背后垫了一个软枕。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她,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脊背,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骨头,那触感让他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厉害。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清甜的梨香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消毒水的味道。他舀了一勺温热的雪梨羹,放在唇边吹了吹,直到温度适宜,才递到她的嘴边。
      林晓悦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着。梨羹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暖意,缓解了些许疼痛。她看着谢青宴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垂下时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青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你回去吧,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忙。”
      谢青宴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换成了温柔的模样:“说什么傻话。公司的事有副手盯着,我在这里陪你。”
      “可是……”林晓悦咬着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你这样陪着我,不值得。她想说,你是天之骄子,是青宴集团的掌舵人,你该站在商场的顶端,运筹帷幄,而不是守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陪着一个随时可能离开人世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谢青宴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下骨头,掌心的温度像是能透过皮肤,熨帖他的心脏。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密密麻麻的,无从排解。
      “晓悦,”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别胡思乱想。医生说,只要找到合适的骨髓,你就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去看红枫,去城郊那片红枫林,你说过那里的枫叶红得像火。我们还要一起去海边看日出,你说想看看凌晨四点的海是什么样子。我们还要一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晓悦打断了。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刻意的疏离:“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谢青宴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底刻意藏起的脆弱,心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他知道,她是怕拖累他。这段时间,化疗的痛苦磨掉了她所有的锐气,也磨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她,站在画前,眼睛里闪着光,说起色彩和构图时,整个人都在发亮。可现在,她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蔫蔫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保温桶,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隐忍什么。他的心一沉,轻轻带上了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晓悦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她不是不想让他陪,她比谁都想。她想靠在他的肩膀上,告诉他化疗有多疼,告诉他她有多害怕,告诉他她多想活下去,多想和他一起去看红枫,看大海。可是,她不能。
      昨天,她无意中听到了护士和医生的对话。当时她刚做完化疗,浑身疼得厉害,迷迷糊糊间,就听到医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无奈和惋惜:“林晓悦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白血病细胞扩散得很快,就算找到了合适的骨髓,手术费也是一笔天文数字,至少要五百万。而且术后的排异反应风险很高,能不能挺过去,还是个未知数。”
      护士的声音带着同情:“她还这么年轻,真是太可怜了。她男朋友每天都守在这里,看着也挺心疼的。”
      “是啊,”医生叹了口气,“那个小伙子看着就不是普通人,西装革履的,应该是个有钱人。不过五百万,就算是有钱人,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更何况,后续的康复费用,也是个无底洞。”
      后面的话,林晓悦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五百万,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她知道,谢青宴这段时间为了给她治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甚至开始变卖名下的资产。她见过他偷偷打电话,语气卑微地向朋友借钱,见过他对着账单唉声叹气,见过他眼底的疲惫和无助。
      她不能再拖累他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她,散尽家财,众叛亲离。
      病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画架上的那张画纸上。红枫的轮廓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林晓悦擦干眼泪,挣扎着坐起身。她的身体很沉,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着她的骨头。她伸出手,颤抖着拿起画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要画,她要把心里的念想,都画进画里。她要画那片红枫林,画那个穿着青灰色西装的男人,画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实现的约定。
      她蘸了一点红色的颜料,在画纸上轻轻晕染。颜料的味道很熟悉,带着松节油的清冽,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味道。她画深秋的红枫,漫山遍野,红得像火。她画美术馆的玻璃幕墙,映着漫天的红枫。她画那个穿着青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红枫树下,背影挺拔。他的身边,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长发及腰,眉眼温柔。
      她的手抖得厉害,颜料蹭到了脸上,头发上,她浑然不觉。她的眼里只有画,只有那些藏在颜料里的念想。她想起第一次和谢青宴去看红枫,那是去年的深秋,红枫林里,枫叶像火一样燃烧。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说:“晓悦,明年我们再来,到时候,我给你画一幅红枫,就画你站在枫叶里的样子。”
      她笑着说:“好啊,我等着。”
      可是,明年的红枫,她还能看到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画完了。画纸上,红枫漫山遍野,一个穿着青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红枫树下,背影挺拔。他的身边,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长发及腰,眉眼温柔。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林晓悦看着画,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泪却再次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一片红色,像一滴血。
      谢青宴并没有离开。他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烟盒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烟丝散落出来,沾在他的指尖。他能听到病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走廊的寂静,他皱了皱眉,接起电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什么事?”
      “谢总,林氏集团那边又来施压了。”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透过听筒传过来,“他们的人刚刚来过公司,放下狠话,说如果您再不签联姻协议,他们就会立刻撤资,还要联合其他几家公司,一起打压青宴集团。现在公司的股价已经跌了五个点,再这样下去,恐怕……”
      谢青宴的眉头紧紧蹙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段时间,林氏集团的打压越来越狠,青宴集团的资金链已经快要断裂,几个重要的项目都被迫暂停,公司里人心惶惶。爷爷躺在医院里,每天都在催他签联姻协议,说这是唯一能挽救青宴集团的办法,说林婉清是门当户对的好姑娘,能帮他稳住家业。
      “告诉他们,我不会签的。”谢青宴的声音冰冷,像淬了冰的刀锋,“青宴集团就算是破产,我也不会和林婉清联姻。”
      “可是谢总……”助理的声音带着哭腔,“公司是您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您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毁了啊!”
      “没有可是。”谢青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先稳住公司的局面,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谢青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陀螺,被人抽打着,不停地旋转,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晓悦的场景。那天,美术馆里人来人往,他陪着客户应酬,西装革履,面带微笑,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客户在和别人谈生意,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一幅画吸引。
      画的名字叫《晓色》,雾色朦胧的巷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墙头上探出来几枝红枫,红得像火。画的色调很特别,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柔,疏离里藏着一点念想。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先生,您也喜欢这幅画吗?”
      他转过身,就看到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
      那一刻,展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他的眼里,只有她。
      他走过去,和她聊画,聊色彩,聊那些藏在颜料里的心事。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像风吹过松节油的气息,清新而干净。她懂画,懂色彩的搭配,懂构图的技巧,她说起红枫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她说:“红枫是最温柔的颜色,它不像玫瑰那么张扬,也不像百合那么素雅,它是热烈的,是藏在深秋里的浪漫。”
      他知道,他对她,是一见钟情。
      后来,他想方设法地接近她。他去她的画室,看她画画,看她握着画笔,专注地在画纸上勾勒线条。他给她送最好的颜料,送她最喜欢的画材,送她一枝红枫,插在她的笔筒里。他陪她去看画展,陪她去逛旧书店,陪她去吃路边摊的小吃。他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眼里的光,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就亮了。
      他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他以为,他可以给她幸福,可以陪她看遍世间的风景,可以和她一起,把那些未完成的约定,一一实现。
      可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相册里存满了她的照片,她画画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发呆的样子,她吃冰淇淋的样子,嘴角沾着奶油,像个孩子。每一张,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他的心上。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指尖冰凉。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春水,却又很快被绝望淹没。
      晓悦,等我。等我解决了所有的麻烦,我就来陪你。我们一起去看红枫,一起去海边看日出,一起,过一辈子。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像是在许下一个虔诚的誓言。
      第二天,谢青宴一大早就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的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晓悦,”他把锦盒递给她,眼底满是笑意,“这是我特意找人定做的,送给你。”
      林晓悦接过锦盒,入手微凉。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的画笔。笔杆是用檀木做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红枫,栩栩如生。笔尖是用最好的狼毫做的,柔软而富有弹性。
      “这支笔,是我找老师傅定做的,”谢青宴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笔杆上的红枫,是我特意让他刻的。等你好了,就用它画画。我相信,你一定会画出最好看的红枫。”
      林晓悦看着那支画笔,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这支画笔,一定很贵。她摸着笔杆上的红枫,指尖的触感温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青宴,我不能要。”她把锦盒推回去,声音沙哑,“太贵重了。”
      “拿着。”谢青宴按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这是我送给你的。只要你能好起来,就算是送你一座金山,我也愿意。”
      林晓悦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最终还是收下了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谢青宴陪了她一整天。他给她读诗,读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读顾城的《远和近》,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像大提琴的旋律,温柔地萦绕在病房里。他给她讲公司里的趣事,讲那个总是出错的实习生,讲那个爱唠叨的老管家,逗得她嘴角微微上扬。他给她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讲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被爷爷骂了一顿,却还是偷偷地骑。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低沉的声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她觉得,好像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她多想,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傍晚的时候,谢青宴的手机响了。铃声急促,打破了病房里的宁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是医院的电话。
      “晓悦,”他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歉意,“我爷爷那边出了点事,我必须立刻过去。你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林晓悦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去吧,路上小心。”
      谢青宴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他的唇很凉,带着一丝烟草的味道,却又很温柔。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脚步匆匆,像是在奔赴一场无法逃避的劫难。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林晓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果然,谢青宴走后没多久,林婉清就来了。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剪裁得体,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妆容精致,红唇似火,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病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明艳,却带着刺。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晓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眼神里满是不屑:“林晓悦,你可真是好本事。竟然能让谢青宴为了你,连家族的利益都不顾。”
      林晓悦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她不喜欢这个女人,不喜欢她身上的香水味,不喜欢她眼里的傲慢,不喜欢她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垃圾。
      林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床头柜上。支票上的数字,用红色的墨水写着,刺眼的红——五百万。
      “这是五百万。”林婉清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着这笔钱,离开谢青宴。”
      林晓悦的目光落在支票上,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疼得她几乎窒息。五百万,刚好是医生说的那个数字。她抬起头,看着林婉清,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吗?”
      “当然能。”林婉清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红唇似火,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刻薄,“钱能买到谢青宴的前程,能买到青宴集团的未来,也能买到你这条命。林晓悦,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谢青宴是真的喜欢你吗?他不过是看你可怜,施舍一点同情罢了。等他的新鲜感过了,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支画笔上,眼底的讥诮更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瘦得像个鬼,头发都掉光了,你拿什么和我比?我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我能给他的,是你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你和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和他在一起?”林婉清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林晓悦的心里,“拖着他,毁了他的前程,你忍心吗?你难道就想看着他,因为你,变得一无所有,众叛亲离吗?”
      林婉清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林晓悦的心上。是啊,她拿什么和他在一起?她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人世的病人,而他,是前途无量的商业新贵。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生死的距离。
      她的病,需要钱,需要源源不断的钱。谢青宴为了她,已经和家族闹翻,已经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她不能再拖累他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她,失去一切。
      林晓悦看着那张五百万的支票,又看了看窗外的红枫。风卷着红枫的碎屑,扑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场无声的告别。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婉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答应你。”
      林婉清的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她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威胁,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记住你的话。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谢青宴面前,不要再给他添麻烦。否则,我不敢保证,谢家会不会对你的治疗,做点什么。”
      说完,林婉清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悦拿起那张支票,指尖冰凉。五百万,足够她接受最好的治疗,足够她撑很久很久。可是,这笔钱,却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把支票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了下去,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开门声。她以为是谢青宴回来了,连忙擦干眼泪,坐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平静的神色。
      门口站着的,却是护士。护士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单,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喜悦,也有同情。
      “林小姐,”护士把报告单递给她,声音很轻,“骨髓库那边传来消息,找到了和你配型成功的捐赠者。是一位匿名的捐赠者,已经同意捐赠了。”
      林晓悦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接过报告单,指尖颤抖着,看着上面的字。配型成功。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喜的是,她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悲的是,她已经答应了林婉清,要离开谢青宴。
      谢青宴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爷爷的病情暂时稳定了下来,他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他推开病房门,看到林晓悦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单,眼泪无声地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晓悦,”他的心猛地一紧,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化疗的副作用又加重了?”
      林晓悦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她把报告单递给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青宴,我找到合适的骨髓了。”
      谢青宴接过报告单,看着上面的字,眼底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喜悦和庆幸:“太好了,晓悦,太好了!我就知道,一定会有希望的!太好了!”
      他抱着她,力道很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
      林晓悦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多想告诉他,她找到合适的骨髓了,她可以活下去了,他们可以一起去看红枫了,一起去看大海了,一起去实现那些未完成的约定了。
      可是,她不能。
      她已经答应了林婉清,要离开他。
      谢青宴抱着她,说了很多话。他说,等她手术成功了,他们就去那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满红枫,每到深秋,就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枫叶飘落。他说,他要陪她画画,陪她看日出日落,陪她过一辈子。他说,他要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
      林晓悦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这些话,都成了泡影。
      她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眼底满是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青宴,”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我们分手吧。”
      谢青宴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看着她,眼底满是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晓悦,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分手吧。”林晓悦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林婉清来找过我了,她给了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这笔钱,足够我治病,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顿了顿,看着谢青宴骤然发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错愕和受伤,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本来就只是看上了你的钱,看上了你的身份。现在,我拿到了钱,自然不会再缠着你。”
      “你胡说什么!”谢青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痛苦,“晓悦,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林婉清她是在骗你,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她联姻,我心里只有你……”
      “解释什么?”林晓悦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嘲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他的心里,“解释你和林婉清的联姻?解释你不过是可怜我这个将死之人?谢青宴,你别自作多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说出那些最伤人的话,逼着自己狠下心来。她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死心,才能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从始至终,都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画的那些画,不过是为了讨好你,为了从你身上捞点好处。现在,我拿到了五百万,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何必再和你纠缠?”
      “你和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晓悦看着他,眼底满是冰冷的嘲讽,“你是高高在上的谢总,我是卑贱的穷画家,还是个活不了多久的病人。我们之间,除了钱,没有任何关系。”
      “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林晓悦闭上眼,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哭出来,“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青宴站在原地,身体僵得像一尊雕塑。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跨过所有的障碍,走到一起。他以为,她是懂他的,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温柔和坚定。他以为,她和他一样,都在盼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原来,她和那些贪图他钱财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渐渐黯淡下去,久到病房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有不甘,有愤怒,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失望。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病房。脚步沉重,像是踩碎了满地的月光,也踩碎了他的心。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林晓悦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失声痛哭。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她蜷缩在病床上,身体颤抖得厉害,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落叶。
      她不知道,谢青宴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他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指节泛白。他能听到病房里传来的哭声,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他想冲进去,抱住她,告诉她他不在乎钱,不在乎公司,不在乎家族的压力,他只在乎她。
      可是,他不能。
      他是谢青宴,是青宴集团的掌舵人,是谢家的长孙。他身上,肩负着太多的责任。
      直到夜色降临,直到寒风吹透了他的大衣,直到身体冻得僵硬,他才缓缓离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只受伤的孤狼。
      窗外的红枫,还在沙沙作响。风卷着红枫的碎屑,扑在玻璃窗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林晓悦蜷缩在病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刻着红枫的画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画笔上,砸在那片未干的颜料上。
      红枫渡,红枫渡。
      渡得过生死,渡不过别离。
      渡得过岁月,渡不过情深。
      她知道,这场始于深秋的爱恋,终究还是成了一场意难平。
      第二天,林晓悦办理了转院手续。她拿着那五百万的支票,住进了最好的私立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骨髓移植手术很成功,捐赠者的造血干细胞在她的体内顺利存活。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出院了。
      私立医院的病房很大,很干净,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花香。窗外是一片花园,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姹紫嫣红。可林晓悦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如之前那家医院好。不如那家医院的阳光好,不如那家医院的空气好,不如那家医院的……人好。
      她再也没有见过谢青宴。只是偶尔从财经杂志上看到他的消息。杂志上说,他最终还是和林婉清订了婚,青宴集团在林氏集团的帮助下,渐渐走出了危机,股价一路飙升。杂志上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林婉清的身边,眉眼冷峻,看不出一丝情绪。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右手牵着林婉清的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林晓悦看着杂志上的照片,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看着他牵着林婉清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属于他的世界。
      出院那天,阳光格外好。林晓悦没有让任何人来接她。她独自一人,走出了医院。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已经长了出来,软软的,像蒲公英的绒毛。她的脸色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只是眼底的落寞,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深秋的风卷着红枫的碎屑,扑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走到了那家熟悉的美术馆。
      美术馆里,依旧人来人往。她走到角落里,看着那幅《晓色》。雾色朦胧的巷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墙头上探出来几枝红枫,红得像火。画的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作者,林晓悦。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谢青宴的场景。他站在画前,眉眼温柔,对她说,这幅画的色调很特别。
      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她在美术馆里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夕阳的余晖洒在画上,红枫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走出美术馆,看着漫天的红枫,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谢青宴,谢谢你。
      谢谢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给了我一场,最温柔的梦。
      风卷着红枫的碎屑,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林晓悦转过身,慢慢走着,消失在红枫深处。她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要带着他的念想,好好活下去。她要画很多很多的红枫,画那些藏在深秋里的浪漫。
      从此,山水不相逢,岁岁不相守。
      红枫渡,渡不尽,一场情深缘浅。
      很多年后,有人在城郊的红枫林里,看到过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她背着画板,站在红枫树下,手里握着一支刻着红枫的画笔,眉眼温柔。她的身边,没有那个穿着青灰色西装的男人。只有漫天的红枫,像火一样燃烧。
      有人问她,你在等什么?
      她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落寞,却又带着一丝温柔。
      她说,我在等一场,深秋的红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红枫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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