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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故事 槐棺 ...


  •   林晚秋是在一个雨雾濛濛的清晨,踏进青乌巷的。

      巷口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枝桠上挂着几片蔫巴巴的残叶,像是谁随手丢上去的破布条。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脸上凉飕飕的,混着巷子里特有的、潮湿的霉味,呛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是来替外婆收拾旧房子的。外婆在三天前的夜里走了,走得悄无声息,邻居发现的时候,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还开着,花瓣上沾着露水,鲜活得不像样。

      青乌巷是老城区里的一条死胡同,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过,两边的墙都是青灰色的砖,砖缝里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是长了一层绿色的霉。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根野草,在风里抖着,看着有点可怜。

      外婆的房子在巷子最深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钉着两个铜环,铜环上锈迹斑斑,刻着模糊的花纹。林晚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荡开,惊得墙头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

      院子里比巷子更潮湿,地面上的青石板缝里汪着水,踩上去“咯吱”响。正对着门的是一间正屋,两边各有一间厢房,左边的厢房锁着,右边的厢房敞着门,门帘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晚秋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先走进了正屋。

      正屋里的陈设很旧,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瓷碗,碗里还剩着半碗水,水里沉着几粒米。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立柜,立柜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都是外婆穿了一辈子的蓝布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霉味,钻得人鼻子发酸。林晚秋走到立柜前,伸手想把柜门关上,指尖刚碰到木头,就觉得一阵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她愣了一下,缩回手,搓了搓手指。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立柜旁边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口棺材。

      一口小小的,只有半人高的棺材。

      棺材是槐木做的,颜色黑沉沉的,上面没有刷漆,露着木头的纹路。棺材的盖子没有盖严,留着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小在外婆家长大,从来没见过这口棺材。外婆生前最忌讳这些东西,连提都不许提,怎么会在家里放一口槐木棺材?

      她咽了口唾沫,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想看看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的脸快要凑近那条缝的时候,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棺材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棺材盖“吱呀”一声,被风吹得挪开了一点。

      一股腥甜的气味从缝里飘出来,像是血,又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

      林晚秋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立柜,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捂着后背,看着那口棺材,手脚冰凉。

      她忽然想起,外婆在去世前的一个月,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有时候是在正屋里,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跟谁商量着什么。她问外婆在跟谁说话,外婆总是摇摇头,说:“没谁,是风。”

      那时候她以为外婆老了,耳朵背了,现在想来,背脊一阵阵发凉。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户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天色暗得像是傍晚,正屋里的光线越来越差,那口槐木棺材在角落里,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晚秋不敢再看,转身走出了正屋,想去右边的厢房里歇歇脚。

      右边的厢房是外婆生前住的地方,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梳妆台,还有一把藤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放着外婆的老花镜,还有一个掉了底的香粉盒。

      林晚秋走到藤椅边坐下,刚想喘口气,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朝着院子走来。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青乌巷里的邻居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个点要么在家做饭,要么在串门,谁会来外婆家?而且,外婆刚去世,按道理来说,邻居们就算来,也会先敲门。

      她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正屋的门口。

      然后,是推门的声音。

      “吱呀——”

      跟她刚才推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晚秋的手紧紧攥着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透过门缝,看着正屋的方向。

      门帘被风吹得晃了晃,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很矮,像是个孩子。

      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长长的,垂到腰际。

      林晚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不清那个影子的脸,只能看到一团黑漆漆的头发,还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点鬼火。

      那个影子在正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朝着立柜的方向走去,停在了那口槐木棺材前。

      她听见了棺材盖被挪动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像是咀嚼的声音。

      林晚秋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她想跑,可是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咀嚼声停了。

      那个影子慢慢转过身,朝着厢房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林晚秋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她听见门帘被掀开的声音,然后,一股腥甜的气味飘了进来,比刚才从棺材里飘出来的更浓。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了她的面前。

      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她的睫毛颤抖着,不敢睁开眼。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个细细的、尖尖的声音,像是个小女孩在说话:“姐姐,你看见我的糖了吗?”

      林晚秋猛地睁开眼。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乌黑发亮,垂到腰际。皮肤白得像纸,嘴唇却是鲜艳的红,像是涂了血。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没有一点眼白,像是两颗黑珠子。

      林晚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藤椅上。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姐姐,你看见我的糖了吗?就是那种,红色的,圆圆的,很甜的糖。”

      林晚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谁,更不知道她的糖在哪里。她只能摇着头,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小女孩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的牙齿很尖,像是小刀子。

      “你没看见啊,”她拖着长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可是,我明明把糖放在棺材里了呀。”

      棺材?

      林晚秋的目光猛地看向门外的正屋,看向那个角落里的槐木棺材。

      小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转过头,看着她,笑容更诡异了:“那是我的棺材呀,外婆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睡在里面了。”

      林晚秋的心跳像是要炸开一样。

      她终于想起来了,外婆年轻的时候,确实生过一个女儿,比妈妈小五岁。那个小姨在七岁的时候,掉进了巷口的井里,淹死了。

      那口井,十年前就被填平了,上面种了一棵老槐树。

      小姨的名字,叫林晚月。

      “姐姐,你也想睡我的棺材吗?”小女孩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碰到了林晚秋的脸颊。

      林晚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尖叫着:“你走开!你走开!”

      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沉下来,眼睛里的黑色越来越浓:“你凶我?外婆都不凶我。”

      她的手慢慢收紧,掐住了林晚秋的脖子。

      冰凉的触感像是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喉咙,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林晚秋的脸憋得通红,她挣扎着,踢着腿,可是小女孩的力气大得吓人,她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外婆说,不听话的孩子,都要睡棺材。”小女孩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姐姐,你不听话,你也要睡我的棺材。”

      林晚秋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小女孩的脸慢慢变了,变成了外婆的脸。

      外婆的脸苍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看着她,说:“晚秋,陪陪小姨吧,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不——”

      林晚秋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声。

      她的手胡乱地挥舞着,碰到了梳妆台上的香粉盒。香粉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香粉盒摔碎的那一刻,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

      窒息感消失了,林晚秋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她睁开眼,看见小女孩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小女孩看着地上的香粉盒,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风停了,雨也停了。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厢房里,落在林晚秋的身上,暖暖的。

      林晚秋瘫在藤椅上,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过了很久,她才缓过神来。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厢房,走进正屋。

      立柜旁边的角落里,那口槐木棺材还在。

      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刚才的那条缝不见了。

      林晚秋走到棺材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棺材盖。

      棺材盖纹丝不动。

      她又用力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像是被钉死了一样。

      她站起身,看向立柜。立柜的门还是半开着,她走过去,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除了旧衣裳,还放着一个红色的小布包。

      她把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颗红色的糖,圆圆的,用糖纸包着。糖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印着模糊的花纹。

      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外婆的字迹:

      “晚月,妈妈对不起你。这口槐棺,是给你做的。你喜欢的糖,妈妈都给你放在里面了。你别怨妈妈,也别吓着姐姐。妈妈来陪你了。”

      林晚秋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外婆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她亲手给夭折的女儿做了一口槐木棺材,把女儿喜欢的糖放在里面,放在正屋里,日夜陪着她。她对着空气说话,是在跟女儿说话。她去世前的那些日子,是知道自己快要走了,要去陪女儿了。

      而刚才的那个小女孩,就是小姨林晚月的魂魄。

      她被困在这口槐棺里,困了几十年,等着外婆来陪她。

      林晚秋拿着那个布包,走到棺材前,把糖一颗一颗地放在棺材盖上。

      “小姨,”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外婆来陪你了,你别孤单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给你带糖。”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棺材上,照在那些红色的糖上,暖洋洋的。

      巷口的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新芽。

      林晚秋收拾好外婆的遗物,锁上了老房子的门。

      她走在青乌巷的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那间老屋。

      阳光正好,落在老屋的屋顶上,金灿灿的。

      再也没有阴冷的风,再也没有诡异的脚步声。

      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说,再见。

      林晚秋笑了笑,擦干眼泪,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青乌巷的尽头,是车水马龙的大街。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暖的,像是外婆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知道,外婆和小姨,终于团聚了。

      而这口槐棺,和那些红色的糖,会永远留在青乌巷的老屋里,陪着她们,岁岁年年。

      从此,青乌巷的雨,再也不会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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