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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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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观病房的灯光昏暗,董砚辰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谢景川安静的睡颜。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三岁那年,谢景川的父亲因工伤去世,家庭陷入困境。董砚辰记得那时的谢景川变得更加沉默,但从未停止画画。董砚辰则迷上了医学,经常借来父亲的医学书籍阅读,尤其关注呼吸系统疾病。
“我想当医生,”十五岁的董砚辰对谢景川说,“这样就能治好你的哮喘。”
正在画画的谢景川抬起头,微笑:“那我想当画家,画出世界上最美的星空送给你。”
他们相约要一起离开这个小镇,去大城市追寻梦想。然而高考那年,谢景川的母亲突发重病,他不得不放弃艺考,选择本地一所普通大学,边读书边打工照顾母亲。
之后董砚辰则顺利考入顶尖医学院,离开小镇的前夜,他来到谢景川家。
夏夜的闷热裹着蝉鸣,空气里有雨将至的黏稠感。董砚辰站在那扇熟悉的旧木门前,掌心微微出汗——他知道门后的谢景川正经历着什么。他敲门的动作比往常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开门时,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不是记忆中清苦的草本香,而是一种熬煮过久、混着焦苦的沉郁气息。谢景川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让人心惊。厨房里传来咕嘟声,炉火跳跃的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明明灭灭的。
“来了?”谢景川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哑,“我妈刚睡着,小声些。”
屋子里很暗,只亮着一盏节能灯。董砚辰看到桌上摊着几张未完成的速写,画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树,线条却凌乱不安。墙角堆着几个半空的药盒,茶几上摊着账单和计算纸,一串串数字被反复涂改。
“什么时候走?”谢景川关小火,用纱布滤着药渣。他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得让董砚辰胸口发闷。
“明天一早的火车。”董砚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些参考书我用不上了,留给你。还有……”他顿了顿,抽出一个信封,“我攒的奖学金,不多,但——”
“拿回去。”谢景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坚决,“我有手有脚,能照顾好自己和妈。”他端起滤好的药汤,深褐色的液体在碗里晃动,“倒是你,到了大城市,别总泡图书馆。记得按时吃饭,你胃不好。”
董砚辰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他想说很多话——说“跟我一起走吧”,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可以帮你”,说“我可以边读书边打工”……但看着谢景川在昏黄灯光下弓着背吹凉药汤的侧影,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这个人太知道如何用平静的姿态拒绝一切怜悯,太擅长把脊背挺成一道孤峭的墙。
“景川……”董砚辰走近一步。
“嘘。”谢景川示意他噤声,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里屋。门虚掩着,董砚辰听见他温声说“妈,该喝药了”,听见瓷勺轻碰碗壁的声音,听见压抑的咳嗽和拍背的轻响。
等谢景川再出来时,额角有细密的汗。他擦着手,脸上又浮起那种董砚辰熟悉的笑——唇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光。
“对了,有东西给你。”谢景川走到画架前,那里蒙着一块旧蓝布。他掀开布的动作很轻,像揭开一个誓言。
画上是他们十六岁那年夏天看过的星空。
银河倾泻,北斗高悬,墨蓝的天幕上星子细密如沙。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小镇后山的草地上,一个仰头指着天,一个侧脸看着身旁的人——那是董砚辰记忆中最完整的夜晚,谢景川的哮喘奇迹般地没有发作,他们聊到露水打湿裤脚。
“你说过,星星的光要走很多年才能被看见。”谢景川用指尖轻触画布上那片星空,声音很轻,“这张画……就当是迟到的星光吧。”
董砚辰接过画框时,指尖触到背面凹凸的痕迹。他翻过来,看见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砚辰。愿你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辰。不必回头。」
“一路顺风,董医生。”谢景川说。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三个字像在唇齿间反复打磨过,平滑得没有一丝毛边。
董砚辰喉咙发紧。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夜晚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不是告别彼此,而是告别那个曾经相信“未来一定会在一起”的天真年岁。他们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个要奔向璀璨远方,一个要留在灰扑扑的现实里扛起责任。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那幅画,像抱住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离开时,谢景川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瘦削成一帧剪影。董砚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扎根的植物。
夜风吹散了一些中药的苦味。董砚辰抬头,小镇的夜空被光污染覆盖,看不见几颗星。但他知道,有一片星空已经被永远收藏在画布里,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在他的世界里亮着。
那晚的月光很淡,董砚辰沿着长街走回家,画框贴在胸前,能听见自己心跳混着远处火车隐约的鸣笛声。他想,有些话或许不必急于说出口,因为真正的星光从不畏惧漫长的旅程——它会穿越时间、距离、生活的尘埃,总有一天,会准确抵达该去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