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有风的地方》兰馨酱

1、 贬低

　　室内的灯光是一种无力的苍白感连带着墙壁 铁制长凳地砖上都是一种雾蒙蒙的灰色调。抢救室醒目的红色，在雨幕里晕开了周围的一圈。消毒水的味道又辛辣又苦涩。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的人，手轻轻的搭在膝盖上，额前的碎发耷拉在眼前，但也挡不住少年疲惫又担心的眼神。平摊的双手上沾染着爱人的血，好像怎么擦也擦不掉。

　　刚刚的场景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裴黎的血呛在喉咙里，青筋一条一条爬上颈部，额前出了一层细汗。本能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蜡黄的脸被憋的通红，脖子上是被手抓的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抢救室那边传来声音，叶燃抬起头视线重新聚焦，抬起手胡乱用手擦擦了哭红的眼睛。

　　“怎么样了？”叶燃的声音虽然听不出什么哭腔，但还是带着沙哑。

　　顾一白带着明显的乌青和疲惫的面颊“救回来了，……但情况不乐观”

　　不乐观这几个字直直插入叶燃的耳膜，一种刺痛感从里到外的袭来。

　　叶燃：“没办法了？”

　　这句话说完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叶燃低下头紧咬着嘴唇苍白的嘴唇上被咬到的地方透着淡淡的血红色。

　　顾一白默默低着头，却始终不忍对上叶燃的眼睛

　　“你也知道从裴哥生病起我就把移植材料交上去了，但肾源这个东西是非常或缺的还需要血缘匹配有的人一等就是几年还等－－”

　　顾一白被眼前沉默的人忽然打断“没有血缘关系配对上就行？”

　　顾一白想要接着说的嘴张了张，听见叶燃这么一问也愣了一下“配型没问题有没有血缘关系都行”

　　“我给他配。”

　　顾一白用着不解的眼神说： “你脑子被驴踢了？，先不说你能不能匹配上。就算匹配上了，没了一个肾对你的伤害可是很大的，你因为裴黎现在哪里还有个人样了！最主要的是……”

　　“他会同意吗？他看你为了他每天浑浑噩噩的，恨不得自己早点死让你重新生活呢。可现在你还要为了救他这么糟蹋自己，他怎么可能同意”对于顾一白来说他可太了解裴黎了，他太知道裴黎那种不想成为负担的人了，更别说现在要做出牺牲的人是叶燃了。

　　“不重要”

　　顾一白也不忍心在劝告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配对的事我去准备，别抱太大希望我……我怕如果不匹配你受不了”顾一白也只能妥协。

　　在医院临床这么久，太多太多薄命的人了，他们总是被希望这个词吊着一口气。盼望着自己可能有点运气在身上，尽管一点点。但希望这个东西就像是在耍流氓，他看过实在太多太多被现实压垮的希望了。

　　顾一凡把叶燃扶到了长椅上就走了，走到走廊尽头，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听使唤的手，眼角的泪也顺着脸颊落下来。一个20出头的小伙子，在急诊经历大大小小的生离死别，可当手术台上躺着的是自己熟悉的人时，那种慌张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
　　看着身上插满管的裴黎，仪器发出的吱吱声好像要冲破他的耳膜。叶燃只能隔着玻璃轻轻的抚摸他。心里做起了斗争，他也不知道他做的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他知道这个选择是自私的，但他想让裴黎活着。

　　　*
　　“他的生命体征基本恢复正常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他的病情持续恶化还会有陷入病危的可能”

　　叶燃的目光跟随在裴黎的眸子上，看他就静静的躺在床上 被病痛折磨的不成样子，眼窝凹陷下去，皮肤蜡黄。

　　“基本生命检测平稳后续继续观察，如有异常立刻上报。病人家属和我出来一下”

　　（叶燃关上房门）
　　“明天下午1点到二楼血检门诊帮你预约了，我拗不过你但别忘了我说的，这个东西概率很小别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让你断了这个念头。”
　　“好”叶燃的声音淡淡的。

　　在病房里，叶燃坐在病床旁边看着“沉睡”的爱人，裴黎的嘴唇和脸上一条条干裂的沟壑，但他底子好，即使是这样他的五官依旧深邃。
　　他紧紧握着爱人的手 怕松开就再也抓不到了，这一刻不知道是爱人的手凉还是他自己的心更凉了。就这样他们一直握着直到天亮。

　　*
　　【顾一白：提前了半小时，你现在就去二楼吧。裴哥这边我找人看着】
　　【叶燃：谢谢。】

　　他想在说些什么，但想说的话在聊天框里出现的反反复复，最后还是憋在了肚子里。

　　*
　　“来了叶先生（被叶燃消瘦的样子震惊）抽血后可能会有不适我这有糖需要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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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裴黎缓缓睁开眼睛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他努力睁开眼睛环顾四周，那个“心上人”却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检测仪发出的滴滴声显得那样刺耳
　　“裴医生您醒了，您现在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裴黎发不出来声音
　　“什么您说什么裴医生”白护士走进床边尽力想听清裴黎说了什么。
　　裴黎用尽力气 嘴一张一合“叶……燃”他说话断断续续，即使努力去说但声音还没检测仪的声音大，白护士也没怎么听清只听清了一个名字
　　“您说叶先生啊 他去血检配……”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所以没在继续说下去了

　　此刻的叶燃还不知道裴黎已经醒了，抽完血只觉得自己身体已经不供血了，冰冷和麻木直通四肢。
　　被微信代替的是顾一白突然来的电话，顾一白是叶燃手机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说话沟通的人了，但翻开以前他们的聊天记录，他们基本连语音发送都没有，突然一个电话让叶燃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盯着用户电话两三秒才接听。

　　“叶燃裴黎醒了”
　　“醒了！好我马上回来”
　　“那个……你做好心理准备哈就是……你回来就知道了”
　　“啊？”叶燃不解当他想在问一问他什么意思时，电话已被挂断。他紧皱着眉头，顾一白上一次这么贱兮兮的说话 好像还是他弄脏了裴黎的临床报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自从裴黎生病后顾一白就收起了这种说话语气。

　　叶燃还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住院部“……你怎么在门外”叶燃看到顾一凡小心翼翼的站在门外
　　顾一白始终头也不敢抬起来说一句就小心翼翼的瞟一眼“对不起叶燃先给你道个歉，裴黎在屋里等你”
　　“什么玩意”叶燃疑惑的走进屋内，看到了裴黎静静坐在床上。因为生病身上只有骨头支撑着身体，即使是最小的病号服但过堂风一来衣服被吹得晃里晃当。

　　他刚想上去叫他。
　　“我不同意！”
　　叶燃走向裴黎的动作一钝，吹下的眼眸微微抬起，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叶燃便明白裴黎说的是什么意思。

　　【回忆】
　　裴黎用尽力气想去按呼叫铃，但极度虚弱的他手拿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手重重的打到了铁质的病床栏杆上 手上本一点肉也没有只有突出来的骨头，撞在栏杆上手背上，肉眼的就红肿了一片，一条条血丝蔓延。
　　“裴医生小心我来我来”说罢白护士按下呼叫铃

　　不出半分的时间顾一凡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看着裴黎静静坐在床上加上白护士那副做错事的表情，顾一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准没好事发生。

　　“你先出去吧”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一凡也不敢打破这沉默，裴黎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眼前的碎发自然垂落，他能感受到裴黎身上的凉意好像下一秒就能杀了他一样

　　顾一白也不敢抬头。过了半晌裴黎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淡淡的但又有这一股子冲劲儿，“叶燃去干嘛了”
　　“没有……什么也没有”顾一凡的声音越来越小，暗暗发虚。
　　"叶燃去干嘛了”他加重语气又重重的说了一遍，顾一白也不敢再说什么，但又不能直接说叶燃去做血检配型 他也没有傻到这种程度。

　　当顾一白还在研究措辞时，裴黎像赌命一样摘下心率探测仪，检测仪发出刺耳的滴滴声，心率也随之变成一条直线。他从床上踉跄着下来刚触地腿下一软'要不是顾一凡眼疾手快接住了裴黎，不然就这么一摔至少也得散架子。

　　顾一白的气还没倒过来“你有病啊！你他妈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
　　“我求求你了，告诉我叶燃到底为什么去血检。”顾一白第一次看到裴黎求人，就更不敢再说话了。

　　【思绪拉回到现在】
　　叶燃一征 而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床边他瞥到裴黎红肿的手 他从冰箱里拿出冰袋。坐到病床旁，轻轻的敷了上去。

　　“听到没我不同意！”

　　“你刚刚做完手术情绪幅度别这么大 ”叶燃的头低垂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你先好好养病，等报告出来了再说”

　　“别敷了！ 你哑巴吗？我说我不同意你听不见吗"
　　裴黎的眼睛微红，唇色苍白带着干裂的痕迹，他就这么侧着头用一种贯穿的眼神看着叶燃。

　　过了好久才缓缓出声“等你好了，再说。”

　　“说什么？说你要把肾给我这个扫把星？我都这样了，没有救的必要了，叶燃。不值得”

　　“值得”叶燃抬起头，露出深黑的眸子，但里面有种说不出的浑感。“我从来不做不值得的事，何况是你”

　　他不理解明明是必死的局，做再多都是徒劳。

　　想反驳的话在嘴里游荡半天，但看见对方的眼睛，情绪被压制了下来。偏着的头慢慢沉下去。只能微微喘着粗气。浅蓝色的病号服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的很明显，即使隔着衣服，但一条条肋骨的痕迹还是很明显。
　　两个人就这么用沉默对峙了十多分钟。最后这场小型对峙结尾以裴黎依旧没抬起来的头“没得商量，我不同意。”

　　叶燃出现了一会不易发觉的失落，但也只是一会儿，很快这种情绪又被隐藏起来。他把冰袋放了回去，从抽屉拿了药和水放在床头“吃完药就睡吧，明天还有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