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江府 ...
-
马车上的青年皱眉道:“宁昭,快救人。”
“是。”于是宁昭跳了下来从地上打横抱起她,正犹豫该将她放哪。
这时江霁月撩开车帘,“将人抱进来。”
霓霜是真晕了,她提前喝了盏掺了醉春散的茶,这迷药半时辰后才发作,昏迷一两个时辰便可转醒。
没想到发作时效如此凑巧。
“公子,现下该如何?”
江霁月将她斜倚在狐裘薄毯上,少女面色苍白,昏沉不醒,“你快些赶车,到了城中直接去杏春堂。”
杏春堂的陈馆主与江家私交甚密,可以信得过。
宁昭得了令,立即出车厢去赶马车了。
江霁月从屉子里找出金疮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了她的左臂伤口处,盖上一层干净的桑白皮纸,最后再用细布帛缠住。
这些物件正是他以备不时之需而准备的,没想到用它们的场景会是这样。
做完这些,他便不再去看她。
很快,宁昭驱着马车停在杏林堂门前,江霁月抱着霓霜从车上下来,疾步向前直往里走。
陈馆主头一次见江霁月亲自抱着个姑娘来这儿,暗自惊讶了番,但他也不过问,只准备救人。
“陈世伯,此女乃我归京途中偶遇,身负伤势昏蹶在地,不得已将人带回,欲请您救其一命。”江霁月温声解释着。
馆主陈明霖听后略有所悟,颔首道:“原是这般,霁月,你包扎的很及时,我这就为她诊治。”
“有劳世伯了。”
*
霓霜醒来时发觉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身上也被人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她正起身时有人掀开门帘进来,药婢莲青见她转醒,赶紧放下药罐,上前观察一番:“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霓霜摇摇头。
“那你歇着会儿,我去寻馆主和月公子。”说罢又径直转身出去了。
霓霜垂着眼睫,心想着看来第一步成功了,这江霁月果真如此心善仁悯,若换做是她遇上了个倒地不醒的男子,她可不会花时间精力去救。
门外脚步声逼近,她抬眸去看,一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鬓角已染了星霜,穿着一藏青布袍,想必这就是那药婢口中的陈馆主了。
陈明霖一脸和善地看着她,说:“姑娘醒了?老朽乃是这杏林堂的馆主。你方才昏迷了两个多时辰,现下看你气息仍有些不稳,不如让老朽替你把把脉,瞧瞧身子骨如何?
霓霜闻言只伸出手:“有劳。”
诊脉完,陈明霖脸上漾着喜悦的笑容:“姑娘如今已无大碍,只待左臂伤口慢慢愈合。需且记着,这药一日两次温着喝,清淡饮食,切忌荤腥油腻,宜静心修养。”
“多谢。”她微微颔首。
陈明霖起身出了屋,对站在门外的江霁月说:“她脉象平稳,已无大碍,但药还是要坚持服用。”
“谢过世伯。”
男子和善一笑:“哎,霁月客气了。你先去忙你的事,我那边还有的忙的哟。”
“叨扰世伯了,改日晚辈再备些薄礼聊表谢意,还望世伯莫要推辞。”
在陈明霖走后,霓霜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
桌上的药罐热气腾腾地冒着烟,她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清苦味直钻鼻腔,霓霜皱起眉立马又盖回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问询声:“姑娘此刻是否方便,在下有些话想与你说,能否容我进来?”
霓霜顿了下,弯唇浅笑,准备进入做戏。“公子,你进来吧。”
暮色浸过杏林堂的木窗,窗外的新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冷风袭入,寒冽却也清新。
檐角铜铃轻晃,门帘被人抬手撩开,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一枚玉佩。玉簪半束发,眉目清隽柔和,面带笑意。
“在下江霁月,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霓霜耳中传来他那淡如雨雾的声音,她莞尔一笑:“我叫霓霜。”
江霁月微微颔首:“霓姑娘可还觉着有何不适吗?”
少女抿唇,看着他说:“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青年唇角一直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弯弯的,像浸了一湾漾漾春水。“恕在下冒昧多问,不知霓姑娘是遇上了什么事,怎会受伤晕倒在路边?”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霓霜闻言蹙着眉,轻轻叹了叹气,“我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叔父家中。如今刚过十六,他便要把我嫁出去换彩礼。我不愿任人摆布,索性逃了。谁知他竟纠集了一伙人追我,推搡间我被刺伤了手臂。我只有拼死逃脱,好不容易才逃到这官道上。之后的事,公子你也知晓了。”
少女讲述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哀怨和忧愁,听上去都是淡淡的。江霁月心生诧异,却还是温声安慰道:“霓姑娘受苦了,既已逃出来,便不必再怕。你好好将养身子,切勿忧惧。
她并未再说什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耷拉着。
江霁月似是不忍,轻声道:“不知霓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霓霜默然片刻,抬眼看他,眉目努力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无处可去,在玉京城里也不认识旁的人,公子可否收留小女一些时日……”
青年微微皱起眉,若有迟疑道:“这……恐怕会对姑娘名誉有损。”
霓霜眨眼,心里冷笑一声。
面上再抬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小女并不在乎名声这些身外之物,我知道此举会叨扰公子,却实属无奈。我眼下无处可去,只能厚着脸相求,还请公子帮人帮到底,收留我一段日子。等伤好了,我自会离开。”
但她的神情却并没有流露出脆弱,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攻击性,眼角和眉梢微微上扬,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在逼迫他给出一个答案。
江霁月实在有些看不透她,不过他终是于心不忍,江家高门大户,多得是宅院,也不怕多个人。只是,就算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他也应尊重她的清誉。
于是他轻声道:“霓姑娘言重了,我自是欢迎你来,不过为及霓姑娘名誉,还请你以在下远房表妹自居,若旁人问起,你就说来探望姨母即可。家父家母那里,在下自会前去解释清楚,不知霓姑娘意下如何?”
他竟还考虑到这些事了。
霓霜慢慢垂下眼睛,“实在是多谢公子了。”
*
跟着江霁月坐上回府的马车,霓霜始终一言未发,她确实不怎么会装凄楚柔顺的孤女,索性不说,说多错多。
江霁月见她沉默寡言地发神,以为她还未从被追杀的场景里走出来,便将矮桌上的玫瑰乳糕往她面前移了一移,“尝尝?”
霓霜闻言回过神来,扫了一眼那碟子里的糕点,心生厌恶的很。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拿了一块,唇角扬起笑意:“多谢公子。”
她麻木地往嘴里送,象征性地抿了口,却没想到味道竟然还不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腻。
此人品味还行,算过得去。
顷刻间,马车缓缓在荣国公府停下。朔风卷着碎雪,刮得朱漆门环叮当作响。
江霁月和霓霜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踏着一尺厚的积雪进府。“别怕,跟着我就行。”他转过头看着她温和地说,眼角酿出浅浅笑意。
霓霜本面无表情的脸又霎时莞尔,看着他点了点头。
江霁月的玄色狐裘大氅上落满了雪沫,靴底沾着的残雪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浅浅的脚印。霓霜跟着他进府,两人刚转过垂花门,就听见暖阁里传来老夫人柳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可是霁月回来了?快让他进来,外头天寒地冻的,别冻着了!”
柳氏披着貂绒斗篷,由丫鬟扶着迎出来,江霁月见后躬身行礼。未等他来的及开口,柳氏一见他便攥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立刻皱起眉:“怎么手这么凉?快把大氅脱了,暖炉边焐焐。”
老夫人的视线突然转到了身后的霓霜,疑惑地问他:“这位小姑娘是?”
江霁月只道:“祖母安好,您忘了,这位是孙儿的表妹霓霜,她来省亲,恰巧回府途中遇见,便一起回来了。”又转身若无其事地向霓霜介绍着:“霜表妹,这便是祖母,你那时年岁还小,可能不曾记得了。”
霓霜顺势上前:“霜儿拜见祖母,愿祖母安康。”
老夫人心底虽然还是疑惑着江家什么时候有了个霓霜表妹,想着要么是自己老糊涂了,要么就是霁月如此的做法定有他的道理,她是清楚自己孙儿的为人品性的。因此柳氏满脸慈祥和蔼地对着她笑道:“噢!原是霜儿啊,多年不见,也是生的愈发乖巧秀气了。”
这老夫人真是会演,霓霜暗自觉得好笑。
“祖母,天寒您身子骨要紧,且先歇着。孙儿先去给母亲父亲请安,再将表妹安顿妥当,晚些时候再来陪您说话问安。”
“诶好,霁月你去忙吧。”
江霁月和霓霜从暖阁出来,去了正堂,荣国公夫人杜韵因正坐在上座品茶,瞧见了他,不等人走进,便满面笑意地道:“我一听府中下人说起你回来,便吩咐明华去煮了碗姜枣茶。”说罢她又去瞧霓霜:“想必这位就是霜儿了吧,快过来些,让姨母好好瞧瞧。”
在杏林堂时,江霁月变命宁昭到府后先去将事情缘由说与了母亲。
霓霜也猜出来了,走近对着杜夫人嫣然一笑:“见过姨母。”
杜韵因在听了宁昭的陈言后,先是一惊,而后细细想来也并无不可,她最是了解自己儿子这仁善悲悯的品行,不过一个可怜见的孤女,又扮作了自己侄女,住上几日又何妨?
她牵过霓霜的手,仔细打量了番,心道这模样生的昳丽,就是太过冷艳了些,但当真是让人移不开眼,她越瞧越喜欢,一时竟真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侄女,“好孩子,你受苦了,来到姨母家,就放宽心,不必拘着礼数,安心将养身子。”
这些话语她竟从未听过,霓霜的笑容一顿,随即又不露声色地点点头:“多谢姨母体恤。”
已见过长辈,江霁月担心她受了伤的身子体力不支,之后便带她先去安顿了。
这荣国公府果真气派的一眼望不到头,府内宣敞阔绰、宅院繁多。移步换景,每一处都华丽堂皇。各个院中都临着活水,水榭中设着白玉棋盘,窗外是暖房培育的四季名花,寒冬也能见姹紫嫣红。
不过霓霜对这些并无兴致,只跟在江霁月身后弯弯绕绕走了好几个道,总算来到一个门匾上写着“青黛居”的院落。
院中一方莲池,九曲石桥横跨水面,不过寒冬里池中没了夏日凤荷亭亭玉立的盛景,池面结了层薄冰,冰面光洁如镜。畔边几株梅花正傲然吐蕊,朱砂色的花瓣嵌在皑皑白雪里,暗香浮动。园墙根的翠竹依旧挺拔,竹叶上积着雪,风过处簌簌抖落,惊起枝间几只啄食的麻雀。
青年柔声说:“霓姑娘,寒舍简陋,委屈你暂且住下,若有不合心意或有需要的地方,可同我说,不必客气。”
霓霜嘴角扯出浅笑:“多谢公子费心安排,这里雅致清净,再好不过了,此番叨扰,已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哪里还谈得上委屈。”
江霁月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如三月柳风,唇边笑意浅淡,“无妨,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怀。我看天色也不早了,霓姑娘早些休息,在下便不多扰了。”
“公子慢走。”
终于走了。
霓霜冷淡地睨了眼他离去的背影,神情平静,眼神却透出几分疲惫和漠然。
江延谙,你能不能自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