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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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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浸过结冰的窗柩,寒风绕过,檐角积雪簌簌滑落。细雪飘了一夜,院中那棵秃枝的紫藤枝头坠挂着层层白雪。
满玉京城银装素裹,云遮雾绕。
霓霜睡到自然醒,她在床上微蹙着眉发了好一会呆,萝意刚给小玉喂了些羊奶,看见她醒了,便走上前问:“堂主,要用早膳吗?”
床上的少女回过神,摇了摇头。
她常日都巳时才起,一般都没胃口,很少用早膳。但萝意还是会每日都问上一句。
霓霜起身洗漱了番,而后坐在妆奁镜台前挽着辫子,萝意顺势上前为她描了个淡妆。
“让寒商来见我。”眼前少女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可把萝意吓一跳,好在她手没抖,不然又得重新描眉。
“是,堂主。”她替霓霜上完妆后,放下用具后去了小厅寻寒商。
昨晚她很晚才归来,现在正在走廊前扫着积雪。
“寒商,堂主要见你。”
寒商拿扫帚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要主动召她。
“嗯,那我一会儿再来扫。”
“不急,一会儿我和你一起扫。”
待看见寒商后,霓霜有话直问:“你将有关江延谙的事都跟我说一遍。”
霓霜不了解江延谙,也不了解玉京,以往的刺杀任务都是温晏安告知踪迹她闲逛时顺手完成的。
而寒商是实际上烬粼堂的管理者,她肯定比自己了解的多很多。
听到此话,两个侍女皆是一惊,萝意不禁担忧地问:“堂主,您体内的稚婴如此厉害了吗?”
这稚婴是每个蝉时院的杀手加入之时皆会种下的一种慢性毒药,每半月会发作一次,中毒者发作之时会腹痛如绞,身冷如冰,如寒针刺骨,经脉冻结,要忍受常人无法承受之苦。
不过只要乖乖守蝉时院的规矩,安分守己,顺利完成上级下达的派令,每半月药尊陆松都会派人分发解药,但不会彻底根除,这便是蝉时院用以控制杀手们的手段。
霓霜从前做任务,从没寻求她们的帮助,萝意想着一定是此次的活儿太难,堂主完成不了拿不到缓解之药。想到这,她不禁怨怼道:“这陆药尊主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寒商下意识望了一眼她,转眼又看见霓霜神情未变,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叹气。想必堂主和萝意都以为这毒是陆药尊让下的,只有她一人清楚,其实不是。
“温晏安说,这次任务完成了,就会将最终的解药给我。”霓霜淡淡说道,整个蝉时院也就只有她敢直呼尊主大名了。
“寒商,你给我讲讲江延谙。”她准备好耐着性子听听了。
“是,堂主。”
“济阳江氏门第煊赫,簪缨累世,是整个玉京城最显贵的名门望族。老太爷曾是开国元勋,如今早已解甲,嫡子正是荣国公江砚辞。”
“江延谙江谋主就是江家子,不过他是江老太爷的庶子所生,在江家无足轻重。江家有六孙,除了谋主江延谙外,还有大老爷荣国公姨娘张氏所生的江世亭和次女江柔溪。二老爷江砚怀任礼部尚书,长女唤江矜宁,次子只有六岁,叫江轻匀,是江家最年幼的孩子。而在整个国公府最受器重疼宠的就属那唯一的嫡长子江霁月,此人人如其名,待人温和有礼,为人光风霁月,不仅深得家中长辈的钟爱,更引得京中名士争相结交、闺阁女子暗许芳心。”
寒商娓娓道来,话毕后等着堂主的指示。
可眼前人好一会都没说话,她抬眸去瞧她,只见霓霜蹙眉凝神,眸光涣散。
?
这江家怎么这么复杂。
霓霜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长子次子老爷国公的。
她漠然坐着,神情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下意识懒得去想这些旁人家的事,不过又突然想起如今这些琐事和自己还是挺要紧的。
于是她轻声叹了叹,打起精神来。
霓霜学习能力很强,自小变展现出过人的天赋,温经古曾赞叹过她根骨极佳,继续潜心习武未来定然不到双九年华就可超过他。
可惜世事无常,在霓霜十二岁时,江湖大乱,温经古以身殉道,舍身成仁,化解蝉时院灭门浩劫。
而她,如今不过芳龄十六,一招一式皆臻化境,一身剑术举世无双。
现下她清了清江家关系,突然想起她似乎见过那江霁月。
但在哪见的呢。
她想不起来了。
“江延谙偷了蝉时院机密失踪了,寒商,他会回江家吗?”
寒商眨眨眼想了想:“一般不会,因为他在江家可以说很透明,他的父亲江砚书是老太爷的庶子,早年因病去世了,江谋主母子在江家并不受重视,属下曾听谋主说过他很少回府,大多时候都是在厌蟾宫里待着。”
“这江家就没人和他关系好的吗?”萝意一直在旁认真听着,适时问了句。
“嗯……听闻他和江家三公子相交甚好。”
“江家三公子是谁?”
“就是江霁月,他并不因身份地位就看轻旁人,对江谋主这个堂兄尊重有礼,因此在江家,江延谙能说上几句话的没几个人,这其中就有江霁月。”
霓霜听着她们两个的交谈,不一会儿,便想到了个好主意,她向来行事果决,当机立断:“那就从这个江霁月入手。”
萝意、寒商一愣:“什么意思?”
少女挑眉勾唇,眼底却毫无笑意,她淡道:“他不是待人一视同仁又温柔如玉吗?自然是通过他进入江府。”
早日找到江延谙杀了他之后拿到解药,她就不用忍受稚婴了。
稚婴。
温晏安……
*
萝意想了一套接近江霁月的法子:寒商打听到近日他去临安拜访了他的老师,明日是回府的日子……
见霓霜听完不甚在意的“嗯”了声,萝意抿唇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委婉开口劝着:“堂主,您……我……唉……”
支吾了个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霓霜抬眸略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萝意深吸一口气:“堂主,这江家宅深院阔,人心叵测,纵使江三公子再温和知礼,您也一定要万事小心。而且……堂主,您要稍稍收一收性子,那些世家大族的长辈们往往更喜欢活泼开朗、温婉娇柔些的……”
其实她并不担心霓霜有什么不测,她是见识过她的功夫的,眼下她更担忧的是怕霓霜演着演着就不耐烦了,若是遇到不如她意的、出言不逊的人,她大开杀戒可如何是好?又或者是被察觉露馅了,那任务就更难以完成了。
霓霜听出来她的意思了,垂眸无声地笑了下,点点头当应下了。
翌日,绵绵细雪仍旧簌簌地落着,地上已经积满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瞳血居的院子里,小狗小玉不住地摇着尾巴,爪子踏在软雪上,印出一朵朵小巧的梅花,雪地里来了一个小画师。
萝意被小玉如此可爱的萌样看得心软软的,本来她和寒商还在屋内和堂主讲着一些江家的事,谁知这小玉非要跑出来,于是她便也跟着它一起到院子里来了。
霓霜从屋内走出来,小玉看见它立马飞奔了过去,小尾巴摇来摇去的。
她蹲下来揉了揉它软软的脑袋和耳朵,随后站起身:“照顾好它,我走了。”
萝意抱起小玉,和寒商躬身行礼:“堂主慢行,万事顺遂。”
从瞳血居出来走出蝉时院,路过笙居,辛一辛二向她作了个揖。辛一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开口:“堂主,尊主正在屋内。”
言下之意就是在临行前尊主还想见见她。
霓霜闻言只淡淡扫了一眼关着的垂花门,眼底尽是漠然,连厌弃都懒得流露。她一步未停,无视他径直走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辛一:“……”
辛二:“我就知道。”
待辛一走进房内,温晏安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他,玄衣曳地,一双眼沉如寒潭,周身静得无半分声息,咫尺之间,亦如隔雾。
“她走了?”
辛一颔首单膝跪地:“属下没能请动霓堂主,请尊上惩罚。”
台上人听后低声嗤了声。
“退下吧。”
“是。”
温晏安唇角仍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带着自嘲与无奈。
*
算好时辰,霓霜来到玉京去往临安的城外官道边,她弃了伞,拿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手臂上扎了下去,神情没有半分波澜。雪粒簌簌地落在她身上,白青色衣衫被打湿了,随即她又随手捧了把混合着雪的泥土往裙摆上抹。左臂上暗红的血不停地渗出,霓霜突然又想到什么,抬手将头发扯散了些。
果然,没过多久,一辆紫檀木马车从不远处缓缓驶来,车檐下挂着一个带有“江”字的灯笼。
于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落雪天,霓霜撞上了江霁月的马车。
宁昭正驾着马车,突然见一少女步履蹒跚地朝他们这边冲来,还不时地往后看,似乎是有什么人在追她。
眼见要撞上人了,他赶紧急停了马车。那少女跑过来抓着窗缘,发丝凌乱,气喘吁吁的。
察觉到马车停下来了,江霁月撩开帘子,正欲问宁昭出了何事。
谁知一抬眸,视线里撞上一双眼睛。
“公子救我。”
霓霜蹙着眉,仰头去看他。少女衣衫褴褛,缕缕青丝落在额前,还受了伤血流不止。她本是在低声的哀求,可江霁月并没有从她眼神里看出一丝害怕与紧张,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眼尾微红,反倒透出了一种矜冷与倔强的审视感。
江霁月正要说话,谁料她竟晕了过去,想必是伤势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