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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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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一关,走廊脚步声渐远。
祇锦然长吐一口气,整个人瘫在陪护椅里,像被抽了脊梁:“活祖宗终于走了……我心脏还在打鼓。”
“别嚎。”祇夏抬眼扫门口,确认脚步声消失,才压低声音,“谢无妄呢?”
“不知道啊。”祇锦然挠挠丸子头,“刚才太爷进门,我就没见他影子。”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意识到——
“躲了。”祇夏叹气,“意料之中。”
“也是,太爷要知道咱们把两百年前的‘逆徒’带在身边,还让他出车封印,非得当场拆骨头。”祇锦然缩了缩脖子,“他躲哪去了?”
话音未落,窗外空调外机“咔哒”轻响。兄妹俩同时侧头——
百叶窗后,一抹灰衣角若隐若现。
祇夏失笑,用没受伤的左手敲了敲窗框:“出来吧,太爷走了。”
外机轻晃,谢无妄单手撑着窗沿跃进来,落地无声,像片叶子。
“抱歉,身份尴尬,不便正面见长辈。”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歉意。
“理解。”祇夏点头,指了指床尾小凳,“坐吧,别站窗口,一会儿护士来查房,以为你要跳楼。”
谢无妄坐下,背脊笔直,双手搭膝,像随时准备听训。祇锦然给他递了瓶矿泉水:“压压惊,太爷气场两米八,我都怵,更别说你。”
“谢谢。”谢无妄接过,拧开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祇夏打着夹板的手臂,“伤势……还疼吗?”
“麻药没过,没感觉。”祇夏晃了晃夹板,笑得轻松,“倒是你,封印时把神力借给我哥,自己反噬不轻吧?”
“无妨。”谢无妄垂眸,“比被钉七根镇灵钉轻松多了。”
一句话,把兄妹俩同时噎住。病房瞬间安静,只剩输液泵“滴——滴——”的节拍。
“总之,今天谢谢你。”祇锦然打破沉默,声音低却认真,“要不是你封脉止血,我妹真悬。”
“分内事。”谢无妄抬眼,目光平静,“我说过,电话响,我随她出车。承诺不变。”
“承诺不变,身份也得变通。”祇夏靠在床头,语气轻松却不容反驳,“太爷那边,暂时保密。等他老人家气儿顺了,我再一次性摊牌——你这段时间,先继续当‘哑巴伙计’。”
“明白。”谢无妄点头,又补充,“若需……我离开,随时开口。”
“离开?”祇锦然挑眉,“你走了,谁教我盖印?谁陪我练朱砂?谁当移动苦力……不是,谁当背景板?”
他一连串追问,把谢无妄问得微怔,随即嘴角轻弯:“好,我留下。”
“那就这么说定。”祇夏拍板,抬手对两人做了个简易拱手,“合作愉快,继续保密。”
“合作愉快。”谢无妄回礼,声音低却笃定。
窗外,阳光正好,空调外机还在滴水,像刚才那场躲猫猫的余韵。
而门外的走廊,太爷的鸠杖声已远,新的回合,悄悄开始。
黑色轿车驶出医院地库,导航女声温柔播报:“——请直行八百米后左转。”
方向盘后,祇玄铃一脚油门,车身顺滑地滑进主干道。铜铃系在发绳末端,随着转向叮当作响。
“太爷,您真该把祇浦也拎来。”少年撇嘴,眼睛却盯着后视镜,“有他在,我起码多个搬行李的。”
后座的祇无相合着眼,鸠杖横放膝上:“浦小子在家抄《阴符》,错一字,抄十遍。你想陪他?”
“……那还是算了。”红灯亮起,祇玄铃踩下刹车,长辫从肩后滑到胸前,他顺手一甩,语气却停不下来,“可您是没瞧见,进眼那天他多抢戏——百手鬼刚冒头,他一个‘镇’字就盖上去,我火都点着了,结果功劳全写他名儿上!”
“技不如人,就该认输。”太爷声音淡淡的。
“我哪不如他?”铜铃哗啦一响,少年差点把油门当刹车,“天赋评级都是‘上级’,实战课我分数还比他高两分!可他就占了个头儿大,往那儿一站,鬼都先看他——显着他了!”
导航提示左转,祇玄铃一把方向盘打死,车身灵巧地切进辅路,嘴里继续叭叭:“还有拌嘴!我开车,他嫌慢;我盖印,他嫌轻;我点个朱砂,他说我浪费——太爷,您评评理,这叫搭档?这叫祖宗!”
“吵归吵,任务完成度不是第一?”
“那是小爷我统筹得好!”少年得意地抬下巴,又立刻撇嘴,“可他就爱拆台,上次练‘束魂阵’,我绳子刚抛出去,他一脚给我踩住,害我摔个狗啃泥——到现在膝盖还留着疤!”
“你若不抛那么高,他也踩不住。”太爷轻飘飘一句,堵得少年一噎。
祇玄铃鼓了鼓腮帮子,绿灯一亮,重踩油门,车速飙起,像在发泄不满:“反正下次出任务,我申请换搭档!跟他一起,我寿命都短三年!”
“换谁?”太爷半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气呼呼的侧脸,“同岁同级的,祇家只剩他。难道你想跟正脉那俩一队?——一个刚会盖印,一个还在ICU。”
一句话,把祇玄铃噎得沉默三秒,长辫晃了晃,声音低下来:“……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和他俩,一个天赋怪,一个驱鬼小白。”
“既如此,就少抱怨。”太爷重新合上眼,声音却温和了半分,“浦小子嘴碎,可也护过你。上月‘摄青’那回,是谁替你挡了指甲?”
少年撇嘴,声音小得像蚊子:“……他。”
“既记仇,也记恩。”鸠杖轻敲地板,发出清脆的“叮”,“搭档,就该这样。”
祇玄铃不吭声了,只把车速放缓,让导航女声重新温柔地指引方向。铜铃在发梢轻晃,沉默里,他忽然嘟囔一句:
“行吧,下次出车,我让他坐副驾——省得他再抢我方向盘。”
太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晨风灌进来,吹得少年额前碎发乱舞。
轿车拐进北岭山门,午后的阳光被瓦当挑檐切成一片片金鳞,落在“祇”字铜匾上。
十万平中式庄园,屋脊连绵,飞檐如浪——却静得能听见风扫落叶。
弟子总数不到五十,连以前一个零头都凑不齐。
车停内院,太爷前脚刚走,后脚就听“当啷”一声铜盆落地——
“祇浦!你丫又把我朱砂碰洒了!”祇玄铃的嗓音从演武场炸出来,尾音带着铜铃震颤。
“谁让你把盆放边沿?长手就该自己看住!”少年声音更洪亮,还混着一点回声的嗡鸣。
演武场青石板上,两人对峙——
祇玄铃,长辫高束,辫尾铜铃叮叮当当;
祇浦,肩宽个高,比对方高出半个头,浓眉拧成“川”字。
两人中间,一滩朱砂红得刺目,像刚被踩爆的番茄。
“第七回!这个月第七回!”旁系师兄举着蒲扇,一边扇风一边叹气,“你俩能不能换种开场?我劝架词都快背烂了!”
“少废话!”祇玄铃抬手,指节一弹,铜铃飞出一道小符光,“今天不赔我朱砂,就赔你眉毛!”
祇浦侧身避过,反手抄起空铜盆,“咣”地挡下符光,盆心立刻烙出一个黑印:“想烧我眉?先赔我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几个小弟子蹲在廊檐下,人手一把瓜子,边嗑边起哄,“玄铃哥加油!浦哥别怂!”
“都闲得慌是不是?”年长的旁系师姐从月洞门走来,手里拎着扫帚,一扫帚扫在起哄人脚边,“再喊,今晚全去抄《阴则》!”
瓜子瞬间消失,小弟子们一哄而散。
场中,铜盆与铜铃已“当当”连撞三下,火星四溅。
祇玄铃借反弹力后空翻,落地时脚尖一点,长辫甩出半月形风刃;
祇浦不退反进,盆缘一震,竟用蛮力把风刃拍散。
“够了!”师姐扫帚一横,挡在两人之间,“再动手,我请太爷来收拾你们!”
听到“太爷”二字,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祇玄铃咬牙,瞪着对方:“你赔不赔?”
祇浦把铜盆往地上一放,发出“咣当”巨响:“赔就赔!下个月零花扣了给你买新的,行了吧?”
“还要赔我眉毛!”
“你眉毛不是还在吗!”
“那赔我精神损失!”
“我精神才损失!”
两人隔着扫帚互瞪,像两只炸毛的猫。
师姐祇棠澈一人给了一个爆栗:“再吵,一起扫演武场一个月!现在——收!盆!回!房!”
铜盆被塞进祇浦怀里,铜铃被师姐塞进祇玄铃手里,两人被各推一把,背过身去。
边走,边回头互瞪——
“回房就回房,别让我再看到你!”
“看到又怎样?再比一场?”
“比就比,谁怕谁!”
话虽狠,脚步却各自往相反方向走——
第七回冲突,以“各扣月钱赔朱砂”收场。
廊檐下,小弟子们重新探出脑袋,瓜子壳又咔咔响起——
“下一场,我押玄铃哥赢!”
“我押浦哥,个头碾压!”
扫帚扬起,瓜子壳四散。
演武场重归安静,只剩风扫过朱砂,留下一地浅浅红痕——
像两个少年吵不完、又拆不散的羁绊。
祠庙深处,铜灯长明。
高马尾在灯影里一晃,祇棠澈停步在供案前,指尖拈香,却迟迟未插。
青玉命牌整齐排列,最末那块——「祇夏」——光泽莹润,连裂纹都愈合了。
她盯着那行小字,眼底泛起冷意。
“你为什么不死呢?”
声音极轻,被铜灯噼啪吞没。
香头折断,落在掌心,烫出一点红。
她却不觉疼,只死死攥住。
——为什么是祇夏?
她自问自答。
同为“祇”字辈,她却要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丫头“师姐”。
因为命牌。
因为血脉。
因为等级。
上神级——整个祇家年轻一代,独一份。
而祇棠澈,上中级,卡了三年,寸步未进。
“上神级……”她低低重复,声音像嚼碎玻璃,“凭什么?”
她五岁入祠庙,十四岁才背完《百鬼谱》。
她熬夜练符,手腕累到拿不起筷子,太爷只淡淡一句:“还差得远。”
而那个叫夏晨的丫头,不过是在祠堂里跌了一跤,额头血珠溅在命牌上——
就被太爷抱在怀里,当众宣布:“正脉归位,上神天授。”
那一日,满门庆贺,红绸高挂。
而祇棠澈,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己连夜绘成的「镇」字符被风吹落,踩满脚印。
她拼命修炼,出任务十次,九次带伤回来,命牌光晕只亮不升。
祇夏却跳级、跳任务,连进眼那种S级现场,都能全身而退——命牌裂纹说合就合。
“你死了,正脉就空,我就能顶上去。”
祇棠澈指腹摩挲着命牌边缘,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可你偏偏活得好好的,连命牌都不肯裂。”
她抬手,想将那块玉牌整个掀下来,却在指尖碰到的一瞬间——
命牌光晕一闪,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祇棠澈猛地收回手,胸口起伏。
“既然你不肯裂,”她转身,高马尾在灯影里甩出一道冷弧,“那我就等你下次任务。”
“上神级也会失手,不是么?”
她丢下断香,头也不回地走出祠庙。
铜灯噼啪作响,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冷笑。
命牌安静躺在供案,光泽温润,仿佛从未听见那句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