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封口 ...
-
阿米亚斯知道，自己活在一本所谓的小说中，作为弗雷德里克的对照组存在。
他们拥有相似的童年，但他们的人生却在之后的日子中近乎背道而驰。如果说弗雷德里克是在泥沼中苦苦挣扎而后开出的向阳而生的灿烂之花，那么阿米亚斯便是自腐朽的枯木中未能生长的几近消逝的茎叶。
弗雷德里克的头高扬，是为了迎接美好而又煊烂的未来。而阿米亚斯的头高扬，是为了掩盖内心的嫉妒与错落，用虚假的姿态遮掩他内心的彷徨。
弗雷德里克有多高尚，他就有多卑劣；弗雷德里克有多热情，他就有多冷漠；弗雷德里克有多坚贞；他就有多放浪。
但偏偏在故事的开头，放浪之人对着神像虔诚施礼，高高在上，而坚贞之人则又惹人弃厌，卑贱如泥。
阿米亚斯不知道写这个故事的人是什么心理。
他知道，他确实卑劣，也不欲为自己的卑劣去寻找什么辩白之词。
阿米亚斯从不认为这样的卑劣是错误的。
纯真至诚的善良固然是好事，但那不会为一个在泥沼中苦苦挣扎的孩子带来果腹的面包。
故作虔诚的圣子阁下这样想。
阿米亚斯虔诚地对着光明神的塑像歌唱，华丽而又诚挚的赞美之词从他一向善于吐露谎言的唇中吐露，金色的长发沐浴在圣光下，柔和了他脸庞的轮阔，也令他的嗓音愈发圣洁，乃至于无人知晓，其实这位清纯年经的圣子昨日才刚刚从教皇的床上下来。
在庄严肃穆的圣殿中，人人屏息凝神，皆虔诚地低下头，聆听圣音。
唯有一人例外，他既未低头，也未聆听，而是愣愣地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扑，用几乎可以凝成实体的目光划过那繁美但又轻盈的长袍下被包裹着的纤细腰枝，精致而又复杂的设计让这位神使露在外头的肌肤少之又少，反倒显住那被迫露出来的如玉一般的皓腕，明艳但又圣洁的容颜多了几分诱惑，衬得那本该禁欲虔诚的仆从如同张扬的渎神者般在神明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艳丽。
神明是讨厌华丽而喜欢单调的，讨厌奢靡而喜欢节俭的。
他本不该如此张扬。
如有实质的目光让阿米亚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温和与迟缓。无人察觉处，他的神识与力量向那道无礼的自光来源略微施压，以做提醒与警告，但那目光却仍旧恣肆，似乎是料定了这位以温和仁善著称的圣子不会将此事闹大。
吟唱几近尾声，阿米亚斯略走上前，那双悲悯的眼眸中饱含热泪，一滴清泪自他的右颊滑过，显得他多了几分激动与振奋，他举起放在右手的酒杯，扬声道："诸位，此刻，请让我们共同庆祝神明的诞生！"
而后，他将其一饮而尽，神明的信众循着他的模样也饮下了红酒。
阿米亚斯露出满意的笑，心里明白，他作为新上任的圣子，主持地第一届主诞生日的祷告已经顺利完成了。
他对此很满意，只是到底要惩罚一下这只隐没在神殿里的小老鼠，传说中卡文迪许家族流落在外的继承人，所谓的故事主角——弗雷德里克·卡文迪许。
阿米亚斯的眉眼微挑，极漂亮的碧色眼眸状似无意地扫过弗雷德里克，嘴角微扬，勾起一抹纯真的笑，他虽不知为什么在仿若板上钉钉、不容更替的故事会产生偏差，不仅让自己这个对照组知道了剧情，这位主角……似乎还偏离了故事中的向阳花形象。
真是……有趣得很。
故事中有一点说得不太对，即使阿米亚斯有极度悲惨的童年，但那并没有摧毁他的自尊心，让他变成极端自卑，只知在阴暗中窥伺幸福的虫豕。
相反，他很高傲，且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高傲有什么不对，他心安理得的接受追求者对他的示好，但并不打算回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
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赞美诗，阿米亚斯一面耐心地回答这群贵族老爷、夫人、小姐们的问题，一面漫不经心地想着这般不符合一个优秀信徒的话，他能感受到那个正在一旁窥伺的人的目光愈发暗淡了，就好像是一只压抑着自己内心欲望野的野兽般明目张胆。
阿米亚斯计算着时间，他清楚地知道，很快弗雷德里克名义上的生父卡文迪许公爵便会走上前来，恳求他道："阿米亚斯阁下，我的长子不幸被一些疾病缠上，不知您是否能否用治疗术帮他，让他早日康复？"
阿米亚斯便控制着自己的神情，装出一副温和又关切的模样，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做足了一副悲悯的模样，含笑挥别并叮嘱了几分心存彷徨与忧虑的众位贵族，而其他人自然也知晓卡文迪许家族的势力，仅仅只是含笑表达了对他先行离席的谅解。
"如果可以的话，您是否能让他单独向您忏悔，以减轻他在民间流离过程中未能时刻向主祷告的负罪感？"阿米亚斯看向老卡文迪许，心中暗想着这与书中完全不一样的描述，顿觉事情似乎变得更如有趣了，仁慈的圣子怎能拒绝虔诚的信徒的诉求呢？
于是他含笑应了："主一向仁善，弗雷德里克少爷虔诚至此，他也会理解的。"
"是啊，主一向偏爱至真敬虔之人。"卡文迪许轻声道。
在阿米亚斯推开那道连通忏悔室的门时，弗雷德里克早已坐在那里，漆黑的眸中仿佛没有一丝情感。见他进来，这位新被认回来的卡文迪许家族继承人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眸中多了几分危险，轻声道："阿米亚斯阁下，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
"我当然会来，只因您是至高神虔诚的信徒。”阿米亚斯作为一个优秀的神使，自然不会理会弗雷德里克话中的不敬与失礼，而是用宽和美德包容了这个个略显不敬的"信徒"。
"哦？可我并非神明的信徒，我并不虔敬。”
弗雷德里克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讽刺，在他的言语中充满了不屑与玩味，若阿米亚斯当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只怕他会马上叫来教堂中的其他主教来将其关入宗教裁判所。
毕竟，在这个时代，无信者远比异教徒更加为人唾弃，所受到的惩罚比之更加严重。
可惜他也同样不敬虔，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主角的不对劲，于是阿米亚斯果断选择脱离自己所了解的那个故事，做出最坏的判决，选择将其化小，他笑的温和，即使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您信仰的是自然女神？祂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暗……"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阁下，"弗雷德里克打断了他的话，眼眸中满笃定，"我不信神，同样，我也知道，您也不信神。神并不存在，不是吗？”
"我不知道您究竟在说什么，纵然您是无信徒，也是神的子民，是受神的制约的，怎么敢无端污蔑神？"阿米亚斯依旧还是那副淡定自苦的模样，但其实他的内心还是有点惊讶的。
他深知弗雷德里克会说出这些不是为了让自己手上多些他的把柄，而是为了谋求什么，也许是一个利益置换？
所以他并未喊叫。
"您怎么不叫人进来呢？让那些神仆来将我拿下，告诉他们，我是比异教徒更加可恨的无信者，我犯下了比诋毁神明还要严重的罪过——否定祂们的存在。"
弗雷德里克从座位站了起来，走到了阿米亚斯的身后，心知此人这番淡定自若的模样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他步态从容，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弗雷德里克的手缓缓抚上了圣子阁下的细腰，隔着反复的礼服，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凑到他的耳边，如同一个再体贴不过的情人，温声道：“怎么不说话了？是在想您有什么筹码吗？”
"亲爱的圣子阁下，我可不怕您的教皇情人呢。"
阿米亚斯指尖微动，一道几不可察的流光在他碧色的眼中划过，但却为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了。
“您是想用禁咒来封口吗？不错的选择。"
“您可以试试，亲爱的圣子阁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封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