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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惊变 ...

  •     天快亮的时候,魏野把那沓纸重新装回木匣里,盖好盖子,放到大箱子里。

      他揉了揉眼睛,眼眶发酸,里头像灌了沙子似的。窗外鸡叫过三遍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院里那棵石榴树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花还是那些花,红艳艳的,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欧阳忱坐在他对面,脸色也有些发白,眼底有熬夜后的青影,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他把最后一张纸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魏野看着他,忽然说:“睡会儿吧。”

      欧阳忱睁开眼,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杯凉透了的水拿走,换了一盏温的,推到他手边。

      魏野低头看了看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喝完,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凉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欧阳忱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过了会儿,他把手搭在魏野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睡吧。”他说。

      魏野点点头,把窗关上,转身往里间走。欧阳忱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腰侧,就那么搭着,跟着他往里走。

      两人进了里间,和衣躺下。床不大,两人并肩躺着,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魏野盯着帐顶,脑子里转个不停,那些纸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又一行行散开。他翻了个身,脸对着欧阳忱那边。

      欧阳忱侧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把他额前蹭乱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滑过脸颊,停在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睡不着?”欧阳忱问。

      魏野嗯了一声。

      欧阳忱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挪,把他揽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胳膊上。魏野的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那颗心跳得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他闭着眼,欧阳忱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不知过了多久,魏野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砸门的声音,又重又急,把整个院子都震动了。

      魏野猛地坐起来,欧阳忱也同时翻身下床。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那不是普通的砸门。

      外头已经乱起来了。韩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惊慌:“你们是什么人?这是督办所!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一个粗哑的嗓门吼道:“奉旨办案!都给我站好了!”

      魏野和欧阳忱快步走出里间,刚推开值房的门,就看见院子里涌进来黑压压一片人。不是寻常的衙役,是穿着甲胄的禁军,手里握着刀,明晃晃的刀身映着初升的日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他看见魏野和欧阳忱出来,抬手一挥,几个禁军立刻围上来,把两人堵在门口。

      “魏主簿,欧阳评事,”那校尉抱了抱拳,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硬邦邦的,“得罪了。奉旨,督办所一干人等,暂且看管,不得外出。”

      魏野心往下沉了沉,问:“敢问校尉,这是什么意思?”

      校尉说:“只是奉命行事。”

      魏野还想再问,欧阳忱在后面轻轻拉了他一下。魏野把话咽回去,转身回了值房。

      禁军在门口站了两排,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魏野在案后坐下,手按在那个桌子上,指节泛白。欧阳忱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得像催命。紧接着是喊声,从远到近,传进院子里——

      “早朝出事了!”

      “魏中丞被拿下天牢了!”

      “数十位大臣联名弹劾!勾结敌国!买卖资源!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结党营私!”

      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魏野耳边炸开。

      他腾地站起来,往外冲,冲到门口被两个禁军拦住。那校尉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身子纹丝不动。

      “魏主簿,”他说,“你现在出去,就是抗旨。”

      魏野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阿耶怎么了?”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说:“早朝上,有人递了证据。魏中丞当场被拿下,打入天牢。”

      魏野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东西都晃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定了,又问:“什么证据?”

      校尉说:“有信件,是魏中丞亲笔写的,私印也对得上。还有几封,是和匈奴往来的信。”

      和匈奴往来的信。

      魏野想起云州带回来的那张纸,那张模仿他阿耶笔迹的纸。那些人不仅模仿了笔迹,还弄到了真的私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欧阳忱从后面走上来,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很稳,力道也稳,像一根绳子,把魏野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一点。

      魏野深吸一口气,又问:“我家呢?”

      校尉说:“魏府已经封了,任何人不得进出。家眷暂时无碍,但也不能外出。”

      魏野脑子里闪过崔行伊的脸,那张温温柔柔的脸,身体一直不好,受得住这个吗?还有丹娘,才那么小,什么也不懂。还有阿耶,阿耶在天牢里,那些人会不会对他用刑?那些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掉脑袋的。

      他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欧阳忱蹲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后颈上,用力捏了捏。

      ---

      魏野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

      他只知道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念头同时涌上来,挤成一团,谁也挤不过谁。阿耶在天牢里,阿娘被封在家里,丹娘肯定在哭。那些信,那些伪造的信,笔迹那么像,私印是真的——私印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阿耶的私印从不离身。除非是身边最亲近的人,除非是——

      他不敢往下想,但那念头已经扎进去了,血淋淋的。

      还有那些弹劾的罪名。勾结敌国,买卖资源,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结党营私。这么多人一起联名弹劾,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他们一直在等,等着把阿耶一举扳倒。

      阿耶在朝中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可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能调动这么多人,能伪造出那么像的信件,能拿到真的私印?

      崔氏。卢氏。鸿胪寺的费衍清。还有宫里那个魏学伊不肯说的名字。

      他们终于动手了。

      魏野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禁军。那些人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一堵墙,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关在这儿,出不去。阿耶在天牢里,生死不知。阿娘和丹娘在家里,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得喘不过气。

      他又把脸埋回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

      欧阳忱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后脑勺上,用力按了按,然后往下移,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从掌心里捧起来。

      魏野被迫抬起头,看着欧阳忱。

      欧阳忱的眼睛就在他面前,很近,清亮清亮的,里头映着他的脸。那目光很静,像一潭深水,但底下不是冷,是稳,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得住的东西。

      “魏野。”欧阳忱叫他。

      魏野看着他。

      欧阳忱说:“你阿耶在天牢里,你阿娘在家里。你在这儿蹲着,他们怎么办?”

      魏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欧阳忱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把那点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的东西蹭掉。

      “我们得想办法。”他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魏野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欧阳忱松开手,站起来,又伸手把他拉起来。魏野腿有些发软,欧阳忱扶着他,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但手还搭在他腰侧,没拿开。

      两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魏野忽然伸手,攥住了欧阳忱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得欧阳忱的腕骨都硌手。

      欧阳忱没动,只是用另一只手,覆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用力握了握。

      魏野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欧阳忱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就那么抵着。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我在。”欧阳忱说。声音很低,就两个字,但热气喷在魏野脸上,烫烫的。

      魏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欧阳忱的额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然后退开,拉着他的手进了值房。

      ---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魏野在案后坐下,盯着那个木匣,盯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打开,把里面的纸拿出来,一张张翻看。手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看进去。

      欧阳忱在他旁边坐下,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就那么放着。没动,但那点温度和重量一直在那儿,像锚。

      外头太阳越升越高,屋里越来越亮。那些纸上的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魏野看着看着,忽然停下来。

      他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些字,那些字在他眼前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还是看不进去。那些字就像活的,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就是不让他看。

      他把那张纸放下,拿起另一张。还是一样。

      他又放下,又拿起另一张。

      他觉得自己应该看进去,必须看进去,这些是阿耶拼了命攒下来的东西,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可他真的看不进去。那些字就是不肯停下来,就是不肯让他看清楚。

      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

      欧阳忱放在他后背上的手动了动,往上移,按在他后颈上。

      魏野没反应。

      欧阳忱的手从他后颈移到他脸上,把他的脸扳过来,面对着自己。

      魏野的脸上一片狼狈,眼眶红透了,里头蓄着的东西终于撑不住,滚了下来。一滴,两滴,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他没出声,就是那么流着泪,看着欧阳忱。

      欧阳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去擦他脸上的泪。擦了一下,又流下来,再擦一下,还是流。他就不擦了,直接把人拉进怀里,抱住了。

      魏野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是没出声,但那些眼泪全蹭在欧阳忱的衣服上了,滚烫滚烫的。

      欧阳忱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晃。

      “我知道。”欧阳忱说,声音闷在他头顶上,“我知道。”

      魏野在他怀里闷闷地喘气,那些憋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全涌出来。他抓着欧阳忱后背的衣服,抓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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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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