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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费衍清 ...

  •     两人骑马回到督办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当空照起来了。   院里的石榴树被阳光照着,叶子油亮油亮的,有几朵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落在绿叶子里头格外显眼。魏野停下脚步,盯着花儿,花儿没对我笑,那就我对花儿笑。   欧阳忱已经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杂役,回头看他傻乐。   魏野跟着他往里走。走到值房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往喜子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头有动静,像是什么人在走动。   欧阳忱也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推门先进了值房。   屋里有个洒扫的小丫头正在擦桌子,见他们进来,赶紧收了抹布,垂手站在一旁。魏野走到案后坐下,目光往案角扫过去——空的。陈二娘子那盒点心没了,礼部三娘子那块绣帕也没了。两样东西原先搁在那儿,谁也不挨着谁,现在只剩下案上一片光溜溜的木头,被早晨的阳光照着,浮着一层细细的灰。   他的视线在那空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伸手去拿茶盏。茶盏是空的,他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小丫头还站着,等着吩咐。   魏野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桌上那两样东西呢?”   小丫头摇摇头:“不知道,早上来的时候就没了。”   魏野故意大声哦了一声,没再问。   小丫头端着水盆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欧阳忱在旁边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动作跟平时一样,稳稳的,不紧不慢。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也没往那空处多看。   魏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一动的,可好看。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往外走。   欧阳忱抬眼:“去哪儿?”   “看看喜子。”   ---   喜子那屋的门虚掩着。魏野推门进去,看见喜子正躺着,被子盖到下巴,露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是魏野,咧嘴想笑,笑到一半又龇牙,大概是牵着了伤口。   魏野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喜子被他看得不自在,小声说:“郎君,我没事了。”   魏野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喜子的头发乱糟糟的,揉完了更乱。   喜子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忽然说:“郎君,那两样东西我收了。”   魏野看着他。   喜子说:“搁在那儿碍眼。”   魏野还是没说话。   喜子也不解释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头有点得意,又有点小心翼翼。   魏野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这回揉得重些。   “下回再乱跑,”他说,“腿给你打断。”   喜子咧嘴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魏野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出去。   ---   回到值房,欧阳忱还坐在那儿翻一叠纸。那是侯久昨晚送来的,城门那边这几日的出入记录。魏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知什么时候添的。   屋里很静。   过了好一会儿,魏野忽然说:“月奴。”   欧阳忱抬眼。   魏野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阳光把叶子照得油亮亮的。“我好了。”   欧阳忱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叠纸往他这边推了推。   ---   中午刚吃完饭的时候,侯久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才开口说话:“城门那边的记录翻遍了,前天夜里到昨天早上,出城的人里头没有可疑的。但有个事儿,昨儿天黑之后,鸿胪寺那边开了一张路引,是个往南边去的商队。查验过所的人换了一班,说不清那商队具体是什么人。”   魏野和欧阳忱对视了一眼。   鸿胪寺。   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裴松元是鸿胪寺的,杜量也是鸿胪寺的,那个费衍清,鸿胪寺卿,他们早就听过。只是一直没有直接证据把他扯进来。   “还有,”侯久继续说,“季轼那边也有消息。他在那几条巷子里挨家挨户问,有个老婆婆说,前天傍晚看见一个人从那账房先生院里出来,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低着头走得很快,她没看清脸,但记得那人腰上挂着一块牌子,像是官府的腰牌。”   魏野坐直了身子:“什么颜色的?”   “老婆婆说看不清,天快黑了。但她说那牌子的大小,还有那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是一般人,像是个练家子。”   欧阳忱问:“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东,后来拐进了巷子,就不见了。”   东边。鸿胪寺就在东边。   两人正说着,马奇和杨岜也回来了。这两人是被派出去打听那俩俘虏下落的,跑了好几天,脸色都不太好看。   马奇先开口:“郎君,那俩俘虏的事儿,有消息了。”   魏野说:“讲。”   马奇压低声音:“吏部那边有个书吏,跟我吃过几回酒,这回松了口。他说那俩俘虏被提走之前,有人以鸿胪寺的名义去‘过问’过。说是例行公事,问几句话就走。但那人走了之后,俘虏就被单独关了一夜,第二天再提审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了。”   杨岜在旁边补充:“那书吏还说,鸿胪寺来的人不是普通小吏,是个主簿,姓周。但他不肯再多说了,怕惹麻烦。”   魏野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些线头串起来。   账房先生死了,死之前有人看见从鸿胪寺方向来的人。俘虏被提走之前,鸿胪寺的人去“过问”过。那个往南去的商队,是鸿胪寺开的路引。   费衍清。   这个名字压在心底,沉甸甸的。   欧阳忱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让侯久继续盯着城门那边,尤其留意鸿胪寺方向出来的动静。马奇和杨岜再去查那个姓周的主簿,看看他跟费衍清什么关系。但记住,别打草惊蛇。”   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天快黑的时候,柳主事又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是件浅青色的襦裙,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没进喜子那屋,先来了值房,在门口站了站,才进来。   魏野给她让了个座,她把一张纸放在案上。   “云州那边又有消息了。”她说,“周押司托人捎来的。”   魏野拿起那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写得潦草,但意思清楚:那个陈姓幕僚的底细查出来了,原本是鸿胪寺的译语人,五年前被费衍清举荐,去了云州开皮货庄。名义上是做生意,实则是替鸿胪寺和匈奴和倭国那边牵线。   欧阳忱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费衍清。”他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平平的,但魏野听得出底下的重量。   柳主事点点头:“驿馆那次抓的人,还有这次死的账房先生,都跟他脱不了干系。但咱们没有直接证据,动不了他。”   魏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阿耶那边,可能有。”   柳主事抬眼看他。   魏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站定:“那些年我阿耶一直在查跟倭国和匈奴买卖资源的事。裴松元的案子,他查了一半被叫停,但他手里的东西,应该还在。”   欧阳忱说:“你想回去问你阿耶?”   魏野点点头:“这事儿太大了,光靠咱们几个,查不动。得知道上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柳主事沉吟片刻,说:“也好。魏中丞在朝中多年,有些事比咱们清楚。但千万要小心。”   魏野说:“好。”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欧阳忱。欧阳忱也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魏野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魏野推门出去。   ---   魏学伊在魏府的书房。   魏野进去的时候,魏学伊正坐在案后看一份折子,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魏野坐下,开门见山:“阿耶,卢氏那个账房先生死了。”   魏学伊看着他,没说话。   魏野继续说:“我们查出来,是鸿胪寺那边动的手,费衍清的人。”   魏学伊还是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魏野说:“阿耶,您一定知道什么。那些年您查的案子,裴松元的,还有后来被压下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父子二人的呼吸声。   魏学伊把茶盏放下,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账房先生,”他说,“姓沈,原本是卢氏门下的人,专门替他们做脏活的。这些年,江南的矿,北边的铁,倭国的船,匈奴的马,都是经他的手。”   魏野听着,心里那个猜测渐渐成形。   魏学伊继续说:“鸿胪寺那边,费衍清负责开路。他以接待外使的名义,把那些东西夹在贡品里运出去。崔氏和卢氏出人出钱,分大头。沈账房就是中间跑腿的,联系两边,传递消息,有时候还亲自押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御史台这边,这些年一直在查。我手里的东西,已经够他们喝一壶了。费衍清知道,崔氏也知道,卢氏更知道。”   魏野问:“所以沈账房必须死?”   魏学伊点点头:“他活着,就是个活口。他死了,死无对证。咱们手里那些证据,只能证明有这回事,但却少了关键人证。”   魏野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那些年他和欧阳忱查的案子,粟田的,裴松元的,江南的,流民的,原来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他们以为自己在查案,其实只是在摸这根线的末梢。真正的蛇,一直藏在暗处。   魏学伊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过了会儿,他开口:“伽理伽,我当年查这个案子,查到最后,被叫停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野摇头。   魏学伊说:“因为再查下去,就查到宫里了。”   魏野抬起头,看着他。   魏学伊没再多说,只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不大的木匣,放到魏野面前。   “这里头的东西,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有些是抄录的,有些是证人留的,有些是花了钱买的。你拿回去,跟欧阳家那孩子一起看。但记住,别拿出来,别让人知道。最起码不是现在。”   魏野接过木匣,沉甸甸的。   魏学伊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比爹强。”他站起来拍了拍魏野的肩膀,认真地说:“伽理伽,但你们必须注意不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也不能打只有准备而无把握之仗。最后要打,一定要集合你们所有的力量,一击击破,不然很可能失败。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魏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有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魏学伊收回手,坐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份折子,说:“去吧。你阿娘刚才还问,说你回来了怎么不过去。去看看她。”   魏野点点头,抱着木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魏学伊低着头看折子,阳光落在他有些花白的头发上,那背影看着有点佝偻。   他推门出去。   ---   崔行伊正靠在床头做针线。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笑了笑:“回来了?”   魏野在她床边坐下,把木匣放在一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骨节分明,是他熟悉了十几年的温度。   “阿娘,”他说,“你还好吗?”   崔行伊看着他,目光柔柔的:“我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这几天又瘦了。”   魏野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崔行伊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跟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伽理伽,”她说,“娘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娘也不问。但你要记住,不管出什么事,娘在这儿。”   魏野眼眶有点热,他把脸埋进她掌心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崔行伊的手停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   魏野从魏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抱着那个木匣,骑马往回走。街上没人,马蹄声砸在青石板路上,嘚嘚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督办所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欧阳忱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纸,正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欧阳忱抬眼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   魏野走过去,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有薄有厚,有新有旧。最上面那张是抄录的,字迹工整,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鸿胪寺接收倭国贡品若干,其中夹带私货若干。下面盖着好几个印,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欧阳忱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又拿起下面那张,是个人证词,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签字画押的地方按着红手印。   两人就这么一张张看下去,谁都没说话。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魏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欧阳忱把那些纸收好,重新放进木匣,盖上盖子,推到魏野面前。   “你阿耶,”他说,“这些年不容易。”   魏野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天快亮了。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慢慢清晰起来,那些红艳艳的花,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魏野看着那花,忽然说:“月奴,你说咱们这次,能查到底吗?”   欧阳忱也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魏野侧头看他。   欧阳忱说:“但我知道,不管查不查得到底,都得查。”   魏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累,但眼睛里有点亮光。   “行,”他说,“那就干吧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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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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