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暗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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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玉佩放入赵芸香手中，合拢她的手指。
“这个，你收着。”柳主事的声音清晰而郑重，不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淡，“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若再有人敢刁难你，或你遇到任何难处，凭此玉佩，可直接来寻我。我的话，在这京城里，多少还有些分量。”
赵芸香愣住了，低头看着手中温润微凉的玉佩，又抬头看向柳主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这不是赏赐，不是收买，而是……托付和认可。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柳主事……”她声音有些哽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叫我阿灼吧。”柳主事——李昭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私下里。”
赵芸香重重点头，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一份千金不换的承诺。
柳主事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督办所，背影挺直如修竹。
赵芸香看着柳主事的背影不禁想起来。那是在柳主事进驻督办所的第七日，赵芸香第一次单独到她跟前回话。
那日清晨飘着细雨，赵芸香身上半旧的夹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她站在公廨外廊下，等里面正在与仓曹核数的柳主事。门开着，她能看见那位年轻女官侧影，低着头，指尖在账册上一行行划过，偶尔低声问一句，声音清泠平稳。
仓曹出来时，赵芸香退后半步让开路。里面传来柳主事的声音：“进来。”
赵芸香走进去，行了礼，将手中一张纸呈上：“主事，这是东三巷昨日领了修补屋顶物料的人家名单，按您吩咐，每户领了多少苇席、多少木椽、多少麻绳，都记在这里。有三户今日一早说席子不够，想再申领些。”
柳主事接过纸，目光扫过上面不算工整但清晰的字迹，又抬眼看了看赵芸香：“你写的？”
“是。”赵芸香点头，“跟着庙里师父认过几个字。”
“数目都对得上？”
“对得上。领物料时我都在场，看着他们画押按手印。今早那三户，我也去看了，确实是屋顶破得厉害，先前给的席子不够苫盖。”
柳主事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名单，然后将纸放在案上，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蘸了墨，在纸角批了两个字：照准。
“去找仓曹，按这个数补给他们。”她把纸递回去，“盯着他们领，领完让在本子上再按一次手印。”
“是。”赵芸香接过，顿了顿，又道，“主事，还有件事……东三巷最里头那家，只有一个老婆婆带着两个小孙女，领了物料也没力气自己修。昨日是邻居几个汉子帮着搭了把手，但也就勉强遮一遮。这几日怕还有雨。”
柳主事抬起眼：“你想怎么着？”
赵芸香声音放轻了些：“巷子里有几个半大孩子，力气是有的，就是贪玩。若主事允准，每日做完分派的清扫活计后，许他们去帮衬这类老弱人家做些修补的粗活，完了……能不能多记半个人的粥粮？孩子们能吃，家里也宽裕些。”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檐外细雨沙沙声。
“名字记下来。”柳主事重新低下头，翻开另一本册子，“每日干了什么，帮了哪家，干了多久，让你说的那个老婆婆或受益的左邻右舍画押作证。每日酉时前报到这里，我批。”
赵芸香眼睛亮了一下：“谢主事！”
“去吧。”柳主事摆摆手，没抬头。
赵芸香转身走了两步，又听身后道：“等等。”
她回头。柳主事从案边一个小手炉里拿出个温着的油纸包，递过来：“早上厨下多做的，没动过。垫垫。”
赵芸香接过，油纸包温热，里面是两个馒头。
第二次单独回话，是三日后。这次是为了妇孺们集中缝补冬衣的棉絮分配。赵芸香将各人领用的棉絮分量、缝补件数、验收人画押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附了一张简图，标明哪些人手脚快，哪些人做细活牢靠，建议将补丁多但要求不高的衣物分给前者，将领口袖口等易磨处的精细修补分给后者。
柳主事看着那张图，听赵芸香解释：“这样分，活儿做得快，也不容易返工。王婶她们几个眼睛好，穿针引线比我们强，让她们专做细处，免得糟蹋了好棉花。”
“你想的？”柳主事问。
“跟几个婶娘阿婆商量了，大家都觉得这样好。”赵芸香老实说。
柳主事点了点头，批了条子。赵芸香要走时，她忽然道：“你手怎么了？”
赵芸香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东西勒的。
“哦，这个，”赵芸香把手往后缩了缩，“昨天帮着卸车，麻袋绳子磨的，不碍事。”
柳主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盒，推过去：“涂点。破了皮容易灌脓，耽误干活。”
瓷盒里是淡青色的药膏，闻着有清凉气味。
赵芸香愣了愣，没推辞，抠了一点小心涂上，凉丝丝的。“谢主事。”
“嗯。”
第三次，是有人举报负责分发某片区粥粮的小吏克扣分量，往粥里掺沙土。赵芸香没直接闹开，而是暗中留意了三天，记下每次出粥的时辰、那小吏的动作、还有领粥人的反应，甚至悄悄留了一小碗掺沙的粥作证。然后她直接找到了柳主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证据一一摆出。
柳主事当即带着两名护卫去查，人赃并获。那小吏被革职捆走时，还在叫嚷赵芸香“贱民诬告”。柳主事只对负责刑名的官员说了一句：“查清楚，按律办。”
事后，柳主事在廊下叫住要离开的赵芸香：“你不怕他事后报复你？”
赵芸香站在细雨初停的湿漉石板上，摇摇头：“怕。但更怕大家都默不作声，往后日子更难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主事您来了以后，粥比以前稠，也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我们这些没根底的。您管事，我们才敢说话。”
柳主事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后有事，直接来寻我。”
从那天起，赵芸香往柳主事公廨跑得勤了些。有时是回话，有时只是路过，看见柳主事还在灯下看账，会轻声提醒一句：“主事，夜深了，炭火要熄了，当心着凉。”有时她怀里会揣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留一个悄悄放在柳主事案边。
柳主事起初只是点头，后来偶尔会说：“坐。炭盆边暖和。”再后来，赵芸香来时，她会顺手将案几另一侧堆积的文书挪开些，空出一角位置。
两人话依然不多。一个批阅文书，一个安静坐着，偶尔递杯水，或者将快要滑落的毯子拉好。廊外风声、远处流民营地的隐约人语、还有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填满了那些寂静的时辰。
柳主事没问过赵芸香的过去，赵芸香也从不多打听主事的来历。但在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接触里，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像墙角慢慢攀生的藤蔓，悄然扎根。
所以，当这日粮棚前的骚乱骤然爆发，那几名官吏语带机锋地当众质疑柳主事“女流无能”、“不堪重任”时，赵芸香几乎想也没想，就站了出来。
她用带着乡音的话语，一条条驳斥谣言，一句句陈述事实。不是因为她多么勇敢，而是因为她知道，台阶上那个身影，这些日子是怎样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每一笔粮数、怎样在深夜还亮着灯计算物料、怎样将克扣粥粮的胥吏毫不容情地革除。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用轻飘飘的“女流”二字，抹杀所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付出。
经此一事，赵芸香在流民中的声望无形中高了许多。妇人们更愿意与她亲近，说些家长里短、心里头的担忧；男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份尊重，知道这是个有胆识、明事理的女子。
她收集信息、观察动向，变得更加顺畅有效。柳主事则在幕后，通过自己的渠道，很快查清了那几名挑事官吏的底细——果然与崔氏还有卢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算盘，正是想借流言引发的混乱，攻击柳主事“女流无能”、“不堪重任”，逼她退出，以便安插自己人，从而掌控安置点庞大的物资调配权，从中攫取巨利。 魏野和欧阳忱得知这一切，并未感到意外。京城这潭水，从来就没清过。他们只是更加确信，眼前这场针对流民安置的、看似杂乱无章的破坏，背后牵涉的势力之复杂、图谋之深远，恐怕远超最初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暗流（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