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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死一瞬之间 ...
国子监生徒暴毙,死的还是倭国留学生。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兆。朝堂震动,市井哗然,连深宫里的圣人都惊动了,下旨严查。
监内停课两日,所有生徒被勒令不得离监,逐一接受大理寺讯问。
问询设在监舍东厢的廨房里。魏野进去时,刘寺正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问话按部就班:姓名、籍贯、与死者关系、昨日行踪。魏野一一作答,只隐去了跟踪粟田去大业坊一节,说昨日休沐,与欧阳忱、喜子去西市逛了逛,买了些吃食。
刘寺正记录着,不时抬眼看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锐利得像刀子,刮得魏野心头发毛。
问话将完,魏野正要起身告退,刘寺正忽然开口:
“魏中丞近日可还安好?”
魏野动作一顿,重新坐稳,恭敬行礼:“家父一切安好,劳刘公挂念。”
刘寺正摆摆手,像是随口一提:“今日之事,中丞可知晓?”
“学生尚未归家禀报。”
屋内静了片刻。刘寺正盯着案上的卷宗,良久,才缓缓道:
“伽理伽,莫怕。这事,会有个说法。”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魏野抬眼看他,却见这位老寺正已垂下眼,挥了挥手:“去吧。”
出了廨房,魏野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黄简和欧阳忱已在院中等候。黄简一见他就凑过来,哭丧着脸:“吓死我了!那阵仗,跟审贼似的,连我几时出恭都要问!”
魏野勉强扯出个笑,余光瞥见欧阳忱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显然,他察觉了魏野在里面待的时间更长。
魏野避开他的视线,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岔开。
散值时,三人同行至岔路口。黄简向东,魏野和欧阳忱继续向南。谁也没说话,只互相点了点头,便分道扬镳。
下一个路口,欧阳忱也走了。
只剩魏野一人,牵着栗子骢,慢慢走在渐暗的街巷里。
暮鼓声隐约传来,坊门将闭。行人匆匆,各自归家。魏野看着那些模糊的背影,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粟田死了。
那个会笑着说“要重振粟田家”的少年,那个深夜挑灯抄书的同窗,那个记得喜子生辰、送喜子玉佩的异国人,就这么没了。
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他们每日起居的公斋里。
魏野攥紧缰绳,指甲掐进掌心。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从玉佩到纸条,从裴松元到粟田的死,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拢。
而魏家,似乎就在网中央。
栗子骢今天格外温顺,慢吞吞走着,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魏野趴在马背上,把脸埋进鬃毛里。
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死了,他们是不是也这般冷?
眼眶一热,他赶紧仰起头,用力眨眼。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回到魏宅时,天已黑透。门房迎上来牵马,魏野勉强点了点头,便径直往自己小院去。他想一个人待着,想裹着被子,想烤火——哪怕现在是秋天,他还是觉得冷得发抖。
可还没走到院门,就被芝谊拦住了。
“郎君,娘子请您过去。”
崔行伊房里燃着安息香,药味混着香息,有些呛人。她坐在榻上,披着外袍,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伽理伽,”她招手,“陪阿娘出去走走。”
魏野扶着她,慢慢走到荷塘边。秋夜的风已带凉意,吹得残荷簌簌作响。
“粟田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崔行伊轻声说,“吓着了吧?”
魏野鼻子一酸,没吭声。
崔行伊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怕了?”
这一问,像戳破了紧绷的皮囊。魏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不是嚎啕,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整张脸憋得通红,肩膀不住颤抖。
崔行伊将他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不怕,阿娘在呢。伽理伽不怕……”
魏野攥紧她的衣襟,把脸埋在她肩头,眼泪浸湿了衣料。他哭的不光是粟田,也不全是恐惧,是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不安、茫然、还有对另一个世界亲人无法言说的思念。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才渐渐止住。魏野不好意思地退开,用袖子胡乱抹脸。
崔行伊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疼,却还是笑着打趣:“再闷下去,我们伽理伽可要憋坏啦。”
魏野偏过头,瓮声瓮气:“才没有。”
情绪平复后,两人又慢慢走着。魏野犹豫再三,还是将刘寺正那番话说了出来——只隐去了跟踪和玉佩的事。
崔行伊静静听完,轻声道:“你阿耶定是知道了。连我这深宅妇人都听说了,他怎会不知?刘寺正许是随口一问,莫要多想。”
这话说得轻巧,却透着一股刻意安抚的味道。魏野刚哭过,脑子还有些昏沉,一时没品出其中的不妥。
“阿娘,”他看着黑黢黢的池塘,“人死了,为什么活着的人也会觉得冷?”
崔行伊没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风更凉了。她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魏野慌忙扶住她,二话不说,将她背了起来。
“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阿娘别动。”魏野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母亲的重量很轻。魏野想起小时候,妈妈也这样背过他——那时他生病发烧,她背着他去找大夫,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在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妈妈了。
如今轮到他背她了。
回到房里,安顿崔行伊躺下,魏野才告退出来。回到自己院子,他忽然想起——喜子呢?
从监舍分开后,喜子该直接回家才对。可问了一圈,仆役都说没见着。
魏野心头一紧,骑了马就往监舍方向赶。坊门将闭,街上已无行人。他快马加鞭,赶到审讯书童们的廨舍,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喜子不见了。
魏野调转马头,直奔大理寺。路上竟碰见了魏家的老管家王十八。
“郎君?”王十八行礼,“这般晚了,要去何处?”
“老丈可曾见着喜子?”
“喜子不是被大理寺问话去了?”王十八捋须,“郎君莫急,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坊门快关了,您还是快些回家为好。”
“那您……”
“老奴陪主人办些公务,已备好公文,郎君无需挂心。”
王十八说得滴水不漏。魏野虽疑,却也无从追问,只得调转马头,在闭坊鼓声中冲回崇仁坊。
喜子一夜未归。
魏野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觉得耳畔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碰他。
他不耐烦地挥手,翻了个身。
那触感又来了。
魏野猛地睁眼——一枚幽蓝的耳坠在眼前轻晃。
欧阳忱坐在他床边,一身夜行衣,发梢还沾着夜露。
“你……”魏野撑起身,“怎么进来的?”
“翻墙。”欧阳忱言简意赅。
“吃了没?”
“没。”
魏野认命地爬起来,去厨房端回崔行伊给他留的饭菜。摆上桌,他瘫回床上,闭眼装死。
衣角被轻轻拽住。
“兄长,”欧阳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不可察的轻颤,“我害怕。”
魏野睁开眼。
烛光下,欧阳忱的脸苍白得过分,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眼睛里,翻涌着魏野从未见过的情绪——恐惧,不安,还有深藏的愤怒。
魏野坐起来。
“喜子被大理寺抓了。”欧阳忱看着他,一字一句,“罪名是偷盗——偷了裴松元的玉佩。”
魏野脑子“嗡”的一声:“胡说八道!喜子怎么可能——”
“听我说完。”欧阳忱按住他的手,掌心冰凉,“魏中丞已在大理寺周旋一日了。这事不简单——你阿耶牵头弹劾鸿胪寺官员,朝中两派正斗得厉害。喜子今日被一个孩童指证,说见他去河边抛赃。大理寺派人去挖,真挖到了那枚玉佩。”
魏野浑身发冷:“是陷害……他们知道玉佩在喜子手里?”
“或许。”欧阳忱松开手,“但他们的目标不是喜子,是魏中丞。喜子只是问路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要用喜子,逼你阿耶让步。”欧阳忱的声音冷静得残酷,“若魏中丞坚持弹劾,喜子‘盗窃’的罪名就会坐实。一个家仆偷盗官员玉佩,主人治家不严、纵仆行凶的罪名,也就逃不掉了。再进一步,可以说是御史中丞收受贿赂,进而怀疑弹劾的真实性了。”
魏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想起刘寺正那句“会有个说法”,想起阿娘故作轻松的安抚,想起阿耶疲惫的眉眼。
原来如此。
“喜子……会怎样?”
“最迟明日午后,应能回家。”欧阳忱看着他,“他们既要交换,就不会真动喜子。但粟田的死……”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魏野听懂了。粟田的死,恐怕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喜子的事只是敲山震虎,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我……”魏野嗓子发干,“我像个傻子。什么都看不明白,什么都做不了。”
欧阳忱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睡吧。”他说,“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他吹熄蜡烛,起身去了厢房。魏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窗纸透出微光。
这一夜,京兆无眠。
而少年们的命运,已悄然系上了时代的绳索,在风雨欲来的朝堂博弈中,飘摇不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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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死一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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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随榜更,大家放心入坑呀 可不可以球球营养液和评论啊!!!大丸子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非常非常欢迎大家来评论讨论剧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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