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一柯奶糖

5、赌约

　　夏末的风裹着最后一丝燥热，卷过柏油马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藏着无数细碎的心事。林欲淮坐在别墅的院子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他来这栋别墅住了快一个月了。

　　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进了附近那家私立高中，师资和环境都算得上顶尖，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他才想明白，少的是时闹夏的声音。那个女孩永远精力旺盛，像个小太阳，叽叽喳喳的，能把再沉闷的空气都搅得热热闹闹。

　　他算着日子，每周五下午放学，都会准时往时闹夏的学校跑。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再转二十分钟的地铁，穿过两条熙熙攘攘的街，才能看到那栋熟悉的教学楼。时闹夏见到他，眼睛会亮得像星星，扑上来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这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说哪个老师又拖堂了，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又涨价了。

　　可每次分开的时候，时闹夏的脸都会垮下来，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林欲淮，”她会拽着他的袖子，声音蔫蔫的，“你说你转这么远的学干嘛啊，我连个能一起逃课去吃麻辣烫的人都没有了。”

　　林欲淮会揉乱她的头发，笑着说：“忍忍，等周末我再来找你。”

　　时闹夏会撅着嘴，不甘心地“哦”一声。

　　林欲淮知道，时闹夏耐不住寂寞。她是那种天生就爱热闹的性子，身边少了人陪着，就像鱼儿离了水，浑身都不自在。

　　他以为，时闹夏顶多也就抱怨几句，没想到，这丫头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天是周六，林欲淮刚睡醒，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电话那头的时闹夏，声音兴奋得像是中了彩票：“林欲淮！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转学啦！转到你们学校附近的那家私立初中！”

　　林欲淮愣了愣，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你疯了？你爸妈能同意？”

　　“我软磨硬泡了三天！”时闹夏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我跟我爸妈说，那家私立初中的升学率高，师资好，环境也好，最关键的是，离你近，你能罩着我！我爸妈被我缠得没办法，终于松口了！”

　　林欲淮扶额，哭笑不得：“时闹夏，你这理由编得也太假了。”

　　“假的又怎么样，管用就行！”时闹夏嘻嘻哈哈地笑，“对了，我还拉了个垫背的！”

　　“垫背的？”

　　“嗯！万肆扬！”时闹夏的声音更得意了，“我跟他说，去了那边，不仅能天天见到你，还能……还能赌一把宋亦清在不在那家私立初中！”

　　林欲淮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宋亦清。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细的弦，藏在他心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想起那个安静的女孩，穿着浅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秋千上，手里捧着一本旧旧的《小王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还想起，那天宋亦清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声音细若蚊蚋地说：“我暂时住在这里。”

　　他知道，宋亦清心里藏着的人，是万肆扬。

　　而万肆扬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林欲淮能想象到，时闹夏是怎么缠着万肆扬的。那个丫头，撒起娇来，连石头都能被她磨软。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万肆扬是被时闹夏缠得没办法，才答应的。

　　那天下午，时闹夏堵在万肆扬放学的路上。她双手叉腰，像个拦路抢劫的小霸王，堵着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语气不容置疑：“万肆扬，我要转学去私立初中了，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万肆扬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无奈：“时闹夏，你转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去，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

　　“怎么没关系！”时闹夏凑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开始软磨硬泡，“你想想，那家私立初中多好啊，食堂的饭好吃，操场大，还有图书馆，里面有好多你喜欢的漫画书！最关键的是，离林欲淮近，我们能天天去找他玩！”

　　万肆扬不为所动：“我不稀罕。”

　　“你还稀罕宋亦清呢！”时闹夏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他的耳朵，“我跟你说，我猜宋亦清就在那家私立初中附近住着，说不定，她就在那家初中的高中部读书呢！我们去了，就能天天见到她了！”

　　万肆扬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

　　他想起那个叫宋亦清的姐姐。

　　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她笑着揉他头发的样子，想起她手里那支草莓味的冰淇淋，甜得恰到好处。

　　他还想起，上次在便利店门口，他鼓起勇气，把一支刚买的草莓冰淇淋递给她，她接过冰淇淋，脸颊红红的，声音细若蚊蚋地说了声“谢谢”。那声音，像是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痒丝丝的。

　　他其实也偷偷想过，宋亦清去哪里了。

　　自从那次在图书馆门口见过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他问过林欲淮，林欲淮只是摇了摇头，说宋亦清家里有点事，请假回家了。

　　他心里，其实也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期待能再见到她。

　　时闹夏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偷笑，知道自己这招管用了。她趁热打铁，继续游说：“万肆扬，我们就去赌一把，好不好？赌宋亦清就在那家私立学校。要是赌赢了，我们就能天天见到她了；要是赌输了，大不了我们再转回来嘛！”

　　万肆扬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别去，太麻烦了；另一个小人说，去吧，去看看，说不定真的能见到宋亦清呢。

　　最终，还是那个期待见到宋亦清的小人，占了上风。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耷拉着肩膀，声音闷闷的：“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太好了！”时闹夏欢呼一声，激动地跳起来，差点蹦到他身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万肆扬，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万肆扬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才不是为了时闹夏。

　　他是为了那个叫宋亦清的姐姐。

　　为了那个，能让他耳根泛红的，温柔的姐姐。

　　转学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时闹夏的爸妈本来就对那家私立初中很满意，万肆扬的爸妈听说时闹夏也去，想着有个熟人照应，也欣然同意了。

　　开学那天，阳光正好。

　　时闹夏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像只快乐的小鸟，拉着万肆扬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地往私立初中的校门走。

　　万肆扬穿着同款的校服，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周围扫来扫去。

　　他在找宋亦清。

　　找那个穿着浅白色连衣裙，安安静静的，像一朵栀子花一样的姐姐。

　　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的，热闹得不像话。时闹夏拉着他，熟门熟路地往教学楼走，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万肆扬，你说宋亦清会不会在这儿啊？要是在这儿，我们就能天天见到她了！”

　　万肆扬没说话，只是抿着唇，目光依旧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的心跳，有点快。

　　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赌约。

　　赌的是，能不能在这喧嚣的人潮里，遇见那个让他心动的人。

　　林欲淮早就等在教学楼门口了。

　　他靠在一棵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上。看到时闹夏蹦蹦跳跳的样子，他无奈地笑了笑。

　　等两人走近了，他把冰红茶递过去，挑眉看向万肆扬：“怎么，被时闹夏逼来的？”

　　万肆扬接过冰红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心里的那点紧张。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算是吧。”

　　时闹夏抢过话头，得意洋洋地说：“什么叫算啊！他是自愿的！他是想赌一把宋亦清在不在这儿！”

　　林欲淮的目光，落在万肆扬泛红的耳根上，心里了然。

　　他想起那天在院子里，宋亦清坐在秋千上，手里捧着《小王子》，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扬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场赌约，万肆扬或许不会输。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高中部教学楼，声音轻缓：“那家私立初中和高中部是连在一起的，高中部的学生，有时候会来初中部这边的操场打球。”

　　万肆扬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像是有星星，落在了他的眼底。

　　时闹夏没注意到万肆扬的变化，她拽着林欲淮的胳膊，兴奋地说：“林欲淮，快带我们去逛逛！我要去看看食堂的糖醋排骨！还要去看看图书馆的漫画书！”

　　林欲淮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拽着往前走。

　　万肆扬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攥着那瓶冰红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高中部的教学楼。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这场赌约，他好像已经赢了一半了。

　　蝉鸣依旧聒噪，风里裹着香樟树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的味道。

　　这个夏末，似乎藏着无数的可能性。

　　藏着少年少女们，那些小心翼翼的，甜甜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