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一柯奶糖

4、意外相遇

　　林欲淮是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再次踏足那栋藏在梧桐深处的别墅的。

　　车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旁的梧桐枝繁叶茂，将毒辣的日头剪得支离破碎，斑驳的光影落在车窗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壳上沾着点奶茶渍，是上次和时闹夏去逛夜市时，他不小心洒上去的。
　　想到时闹夏，林欲淮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连带着车厢里沉闷的空气，都似乎清甜了些许。

　　“少爷，到了。”司机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林欲淮“嗯”了一声，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梧桐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他抬眼望去，别墅的铁门虚掩着，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间点缀着几朵洁白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这栋房子是他母亲名下的产业，他小时候来过几次，后来因为上学的缘故，便很少踏足。
　　这次回来，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他要转学到附近的初中，往后，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了。

　　他拎着行李箱，推开铁门，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院子里秋千上的身影。

　　宋亦清穿着一身浅白色运动服，领口被风拂得微微扬起，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侧脸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林欲淮脚步顿住，有些意外。
　　他记得宋亦清，他是时闹夏的同桌，也是上次那个因为家里有事，突然请假的男孩。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宋亦清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要回家休息，时闹夏担心了好几天，拉着他问了无数遍，宋亦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宋亦清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弯腰去捡，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林……林欲淮？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欲淮走上前，弯腰帮他捡起书。封面是一本旧旧的童话书，《格林童话》，书页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上面还沾着点细小的梧桐叶绒毛。
　　林欲淮把书递给他，语气平静：“我家在这里，以后要转学到附近的学校。”

　　宋亦清接过书，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他的手往回抽了抽。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小声地“哦”了一声。

　　院子里的秋千还在轻轻晃动，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诉说着某个漫长的夏天。

　　林欲淮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忽然想起时闹夏说过的话。
　　时闹夏说，宋亦清心里藏着一个人，是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叫万肆扬。时闹夏还说，宋亦清每次看到万肆扬，都会脸红心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更别提主动去找他了。

　　“你也住在这里？”林欲淮打破了沉默。

　　宋亦清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我爸妈在这里买了套别墅，我暂时住在这里。”

　　他没说，他住在这里，一半是因为外婆的事，心里难过，想换个环境；另一半，却是因为知道万肆扬的姑姑家就在附近，偶尔会来这边玩。
　　他心里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能偶遇他，却又怕真的遇见，怕自己表现得不好，怕被他讨厌。

　　万肆扬的名字，像是一根细细的弦，轻轻一拨，就能牵动他的心。

　　林欲淮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男孩，忽然觉得，暗恋这种心事，大抵都是这般，小心翼翼，藏着掖着，像揣着一颗滚烫的糖，既怕化了，又怕被人发现。

　　他想起自己对时闹夏的心思。

　　他喜欢时闹夏，喜欢他的活泼爱闹，喜欢他的笑靥如花，喜欢他每次看到好吃的，眼睛就亮得像星星。他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偷偷去药店买创口贴和医药膏；会在他熬夜刷题的时候，给他带一杯热牛奶；会在他被老师批评的时候，默默站在他身后，替他撑腰。
　　他做了很多事，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喜欢”字。

　　大概，喜欢一个人，都是这般，甘愿做个幕后的人，看着他开心，就够了。

　　“时闹夏知道你住在这里吗？”林欲淮忽然问道。

　　宋亦清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还没告诉他，我怕他担心。”

　　林欲淮“哦”了一声，心里却了然。他知道，宋亦清是不想让时闹夏追问外婆的事，也不想让时闹夏看出他对万肆扬的那点小心思。

　　“我以后放假，会经常来找时闹夏玩。”林欲淮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他要是知道我们住得这么近，肯定会很高兴的。”

　　宋亦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很干净，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忽然觉得，林欲淮和时闹夏，其实很配。

　　“嗯，他肯定会很高兴的。”宋亦清轻声说。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落在地上。秋千晃得更厉害了，栀子花的香气愈发浓郁。

　　林欲淮拎着行李箱，准备进屋。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宋亦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宋亦清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看穿了一般。他连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本《格林童话》，声音有些慌乱：“没……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林欲淮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没有再追问。有些心事，不必说破，说破了，反而失了味道。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屋子。

　　宋亦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外的那条小路，心里默默想着，万肆扬今天会不会来呢？

　　他想起上次见到万肆扬的情景。

　　那天也是一个这样的午后，蝉鸣聒噪，阳光正好。她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东西，一转身，就看到了万肆扬。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支青橘味的冰淇淋，看到他，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把冰淇淋递给他：“亦清哥哥，这个给你，青橘味的，很好吃。”

　　他接过冰淇淋，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脸颊发烫。
　　他想说声谢谢，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万肆扬笑了，左边嘴角的梨涡陷得很深：“亦清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被太阳晒傻了？”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一样，甜得他心都化了。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谢谢”，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清。

　　万肆扬却像是没察觉一般，依旧笑得开心：“亦清哥哥，我下次再请你吃冰淇淋呀，薄荷味的，我最喜欢吃了。”

　　他说完，就挥挥手跑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支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心里甜滋滋的，又带着点淡淡的失落。

　　他知道，万肆扬对他好，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哥哥，没有别的意思。
　　他也知道，自己比他大两岁，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那道名为“暗恋”的鸿沟。

　　他怕自己主动去找他，会打破这份平静；怕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会被他讨厌；怕从此以后，连一句“亦清哥哥”都听不到了。

　　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像看着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蝉鸣渐渐平息，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院子里的栀子花。

　　宋亦清坐在秋千上，手里捧着那本《格林童话》，翻到了那一页——“如果你爱上了一朵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星空就会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他轻轻念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勇气。

　　或许，他不必害怕。

　　或许，他可以试着，靠近那颗星星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外的那条小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他的发梢，也卷起了他心里的那点小小的期待。

　　这个夏天，似乎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