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一柯奶糖

2、哥哥

　　六月的风裹着槐花香，卷过时家老宅的青石板路，又溜进院子里，逗得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雪白。

　　四岁的林欲淮穿着白色的小短裤，蹲在槐树下的阴凉地里，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草茎，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脚边的蚂蚁洞。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小脸蛋绷得严肃，像个小大人似的，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小蚂蚁快搬家，天要下雨啦，再不搬，你们的家就要被淹啦。”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偏要装出沉稳的调子，落在风里，软乎乎的，像棉花糖化开的甜。

　　身后的廊檐下，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轻得像小猫爪子挠过，还带着点摇摇晃晃的踉跄。
　　徐倩喜欢打扮自己的小手办——时闹夏
　　两岁的时闹夏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栀子花，头发被梳成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用绿色的小皮筋扎着，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啃得坑坑洼洼的小熊饼干，肉嘟嘟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蹲在槐树下的那个小小身影，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哥……哥哥……”

　　软糯的声音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甜得发腻，轻轻飘进林欲淮的耳朵里。

　　他头也没回，只是撅了撅嘴，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我不是哥哥，我是表哥。妈妈说了，表哥和哥哥不一样，我是你表哥，林欲淮。”

　　他特意强调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身份。

　　时闹夏才不管什么表哥哥哥，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小哥哥，会给他摘槐花，会把好吃的糖果分给他，还会在他摔倒的时候，用手帮他擦眼泪。

　　他的步子跑得更急了，小短腿一绊，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草地上。

　　手里的小熊饼干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点草屑和槐花瓣。

　　时闹夏愣了愣，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亮晶晶的眼泪，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嘴巴一瘪，眼看就要扯着嗓子哭出声来。

　　林欲淮听见动静，赶紧丢下手里的草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小短腿倒腾着跑到他身边，蹲下身，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拍了拍他沾了草屑的裙摆，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点慌乱的哄劝：“哎哎哎，别哭别哭，闹闹不哭，摔疼了吗？”

　　他伸手想去碰他的膝盖，又怕碰疼了他，小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轻轻吹了口气，奶声奶气地说：“吹吹就不疼了，妈妈说的，吹吹就好了。”

　　时闹夏吸了吸鼻子，金豆豆还是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草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着滚到一边的饼干，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饼……饼干……我的……饼干……”

　　“哎呀，饼干嘛，捡起来就好啦。”林欲淮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饼干，他还以为他摔得多疼呢。
　　他连忙起身，跑到饼干旁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凑到嘴边，使劲吹了吹上面的灰和草屑，又用袖子擦了擦，这才递到他手里，拍着胸脯保证，“给你，不脏的，能吃。”

　　时闹夏捏着那块沾了槐花香的饼干，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的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却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奶牙，笑得眉眼弯弯。

　　他伸出另一只小手，紧紧拽住林欲淮的衣角，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看着他，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

　　林欲淮板着小脸，还想纠正他，可看着小娇气包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欢喜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别扭地扭过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洞，小声地嘟囔：“好吧好吧，就……就准你喊哥哥。”

　　他的耳根悄悄红了，像被晚霞染过的颜色。

　　廊檐下的竹椅上，徐倩正和苏婉坐着说话，手里还捏着一把价格昂贵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风。两人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婉摇着蒲扇，眉眼弯弯地说：“你看欲淮这孩子，嘴上说着不乐意，心里头啊，疼闹闹疼得紧呢。刚才还跟我说，要把他攒的玻璃球分一半给闹闹玩。”

　　徐倩也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里满是温柔：“这俩孩子，打小就亲。闹闹黏欲淮，黏得跟个小尾巴似的，欲淮也护着他，谁要是欺负闹闹，他第一个不答应。”

　　说话间，天上飘来几朵乌云，风一下子大了起来，槐花瓣落得更急了，像下了一场雪。

　　林欲淮听见徐姨和妈妈的声音，小脸微微一红，他拉起时闹夏肉乎乎的小手，指着蚂蚁洞，兴奋地说：“闹闹你看，小蚂蚁搬饼干屑呢！它们听我的话，真的搬家啦！”

　　时闹夏凑过去，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小蚂蚁，排着队，扛着饼干屑，慢悠悠地往墙角爬。她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哥哥……看……蚂蚁……搬搬……”

　　林欲淮挺直小小的身板，拍了拍胸脯，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我保护你，还有小蚂蚁。下雨了，我带你们躲雨去！”

　　他拉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地往廊檐下跑，小短腿跑得飞快。

　　时闹夏被他牵着，咯咯地笑出声来，手里的饼干晃来晃去，甜香混着槐花香，在风里飘了很远很远。

　　乌云越聚越浓，很快就落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廊檐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看着雨珠打在槐树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时闹夏靠在林欲淮的肩膀上，嘴里还在一声声地喊着：“哥哥，哥哥……”

　　林欲淮的嘴角，偷偷地扬了起来，像弯了的月牙。

　　雨丝细细，槐香袅袅，这个夏天，因为这一声声软糯的“哥哥”，变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