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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断红绳 ...

  •   江南的秋,总带着洗不掉的湿冷。贺府的朱漆大门褪了色,门环上缠着暗绿的铜锈,往日车水马龙的门庭,如今只余几个老仆守着,见了来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来人是祉瑟。一身月白锦袍,那双眉眼多了几分生人勿近。贺臻的死讯传到京城时,朝野间颇有微词。一个名门闺秀,婚期将近却骤然殒命,喜事变丧事,任谁听了都觉得蹊跷。更何况杜暮还死在他面前。贺府的男主人贺瑾,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件灰布长衫,鬓边添了不少白发,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见了祉瑟,勉强挤出一丝笑。

      “祉公子好,贺府蓬荜生辉。只是小女新丧,府中凌乱,怕是怠慢了大人。”

      “贺大人不必多礼。”

      祉瑟拱手,目光扫过贺瑾苍白的脸。

      “我来的目的,贺大人应该知晓吧。”

      贺瑾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小女是心病缠身,郁结而亡,并无蹊跷,这也不必来吧。”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甚至不敢与祉瑟对视。祉瑟心中了然。这贺瑾,分明是在隐瞒什么。他跟着贺瑾往府里走,脚下的青石板长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路过棠梨院时,祉瑟脚步一顿。院门关着,门上挂着白绫,院里的棠梨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棠梨吹雪落肩头,旧扇残痕血色浮。曾共青梅煎雪夜,今余冷月照孤丘。相思不与春潮去,一寸芳心一寸秋。莫问人间风月事,落花无语水空流。”祉瑟在心中喃喃。

      祉瑟跟着贺瑾到了偏厅,贺瑾让人上了茶,却始终避重就轻,只说贺臻是因不愿嫁入恙府,抑郁成疾而亡。祉瑟耐着性子听了半晌,见贺瑾实在不肯吐露实情,便借口乏了,要去客房休息。贺瑾松了口气,忙让侍女引着祉瑟去了西厢房。待贺瑾走后,祉瑟屏退了侍女,眸光沉了沉。贺府的猫腻,定然藏在棠梨院里。

      夜深人静时,祉瑟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出了西厢房。月色朦胧,洒在贺府的瓦檐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他避开巡逻的家丁,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棠梨院。院门并未锁死,轻轻一推便开了。院里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祉瑟借着月光,走到正屋门前,用随身携带的铁丝,轻易挑开了门锁。屋里的陈设依旧是女子的闺房模样,梳妆台上摆着铜镜,镜前放着一支棠梨木簪,还有未绣完的同心结,丝线散了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栀子香,想来是贺臻生前常用的熏香。

      祉瑟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这铜镜样式古朴,边框是紫檀木的,与屋里的精致摆设相比,显得有些突兀。他伸手推了推铜镜,竟发现铜镜是活动的,轻轻一移,便露出了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几封书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小小的棠梨花。祉瑟心中一动,拿起一封,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看。信上的字迹娟秀,正是贺臻的手笔,却不是寻常的家书,而是一首诗。

      “青霭笼恙宅,棠梨落雪迟。叔侄同榻卧,秽名满江南。”

      短短四句,却像一道惊雷,在祉瑟的心头炸开。恙宅,指的是恙府。叔侄同榻卧……难道是恙府的恙崎,与自己的小叔有染?祉瑟又拿起另一封信,上面依旧是一首诗,写的是恙府的龌龊事,字里行间,满是贺臻的鄙夷与愤怒。原来贺不臻愿嫁入恙府,不仅是因为心系杜暮,更是因为知晓了恙崎的丑事,不愿与这样的人为伍。祉瑟将书信揣进怀里,正欲转身离开,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床底的一块木板,似乎有些松动。他蹲下身,掀开木板,只见木板下的泥土里,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又被雨水浸过,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贺瑾,寂夫人……子,贺府……”

      祉瑟的心猛地一沉。贺瑾与寂府的女主人有染?那寂府的孩子……难道是贺瑾与寂夫人的?难怪贺瑾要逼着贺臻嫁入恙府,难怪贺臻死得不明不白。这贺府,藏着的龌龊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在看什么?”

      温柔的声音从后传来。祉瑟浑身一僵,身后紧紧被揽住了。温热的胸膛贴在他的背上,带着淡淡的香,熟悉的气息,让祉瑟的身子瞬间软了几分。

      “哥哥…好。”(在古代贵族大多叫兄长,哥哥是祉霖从小让祉瑟叫的。)

      祉瑟很害怕,但又不能被发现。祉霖的下巴抵在祉瑟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弟弟,要查东西怎么不带我?我可是在房里很想你。”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将祉瑟整个人圈在怀里,两人的身子贴得极近,隔着薄薄的夜行衣,祉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祉瑟的脸颊微微发烫,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哥哥…我…”

      祉瑟突然想起自己房里不是还有羌幂吗!那…

      祉霖的指尖,轻轻划过祉瑟的腰侧,惹得祉瑟一阵战栗。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只是长大后,一人去北边战斗。可每次见面,祉霖总爱这般逗他,惹得他心烦意乱。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贺臻的死,还有贺府和恙府的龌龊事。”

      “这些我都知道。”

      祉瑟刚想把怀里的书信拿出来,突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咻!”

      一支冷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月光下,箭尖闪着寒芒,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祉瑟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窗外窜了进来,手疾眼快地伸出两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支冷箭!“叮”的一声,箭尖擦着祉瑟的脸颊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梁柱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祉瑟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来人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正是他的护卫,羌幂。羌幂松开手指,看了一眼那支箭,眉头紧锁。

      “二少爷,没事吧?”

      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他的目光落在祉瑟的脸上,见他没事,才微微松了口气。祉瑟定了定神,摇了摇头。

      “我没事,多谢。”

      “箭是从院外射来的,看方向,应该是贺府的家丁。”

      祉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松开揽着祉瑟的手,走到梁柱前,拔下那支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贺”字。

      “好一个贺瑾。”

      祉霖的声音冷得像冰。祉瑟也冷了脸。贺瑾定然是发现了他潜入棠梨院,才下了杀手。这一箭,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看来,贺臻的死,绝不是抑郁成疾那么简单。”

      祉瑟攥紧了怀里的书信。

      “贺瑾为了掩盖贺府和恙府的丑闻,怕是连杀人灭口的事都做得出来。”

      “没事弟弟,我会保护好你的。”

      祉霖的语气带着甜蜜的感觉。羌幂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祉瑟的身上,见他脸色有些苍白,便走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二少爷,擦擦汗吧。”

      祉瑟接过手帕,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是微微一怔。羌幂连忙缩回手,垂下眼帘,耳根微微泛红。祉瑟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贺府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祉霖便带着祉瑟查到的书信,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京城。祉瑟则留在贺府,静观其变。贺瑾见他安然无恙,脸色越发难看,却又不敢再动手,只能派人严加看管,不让他离开贺府半步。羌幂寸步不离地守在祉瑟身边,两人同处一室,气氛竟有些微妙。有时祉瑟看书,羌幂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专注;有时祉瑟练字,羌幂便为他研墨,指尖偶尔相触,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红了脸。这般暧昧的氛围,连贺府的侍女都看在眼里,私下里窃窃私语。祉瑟听了,只觉得心头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三日后,京城的圣旨,便如一道惊雷,劈在了江南的土地上。

      圣旨上,历数了贺瑾的三大罪状:其一,与寂府女主人私通,诞下私生子,败坏门风;其二,为攀附权贵,强逼女儿贺臻嫁入恙府,致其殒命;其三,知晓恙崎与其小叔的龌龊事,却为一己私利,包庇隐瞒。此外,圣旨还揭露了恙府的丑闻,恙崎与其小叔的秽事,被公之于众,瞬间轰动了整个江南。

      贺府的大门被官兵撞开时,贺瑾正在正厅里喝闷酒。他看着闯进来的官兵,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眼神涣散。官兵上前,将他死死按住。贺瑾挣扎着,嘶吼着。

      “是祉瑟!是他害我!是他毁了贺府!”

      可无论他怎么喊,都无济于事。贺府上下百余口人,尽数被拿下。贺瑾被判了斩立决,贺府的女眷,被罚没为奴,男丁则被流放边疆。夜色再次笼罩贺府时,祉霖带着一队精锐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进了府。他看着被关押在柴房里的贺府老小,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贺瑾作恶多端,这些人,留着也是祸害。”

      祉霖的声音冷得像冰。

      “全部杀了。”

      侍卫们领命,拔刀出鞘,寒光闪闪。柴房里传来一阵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孩子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忍卒听。祉瑟站在一旁,冷脸看的这些践踏的鲜血。祉瑟,可不算是一个好人,他可以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也没有一点的好感情。

      侍卫们冲进柴房,刀光闪过,哭喊声渐渐平息。月光下,贺府的地面,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祉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羌幂。羌幂站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满地的鲜血上,脸色平静,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白。祉瑟知道,羌幂不是嗜杀之人,只是为了护他周全,愿意做任何事。这一刻,祉瑟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他看着羌幂,轻声道。

      “谢谢。”

      祉霖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拍了拍祉瑟的肩膀。

      “弟弟,我猜你是要奖励他吧,不如带我?”

      祉瑟的脸更红了,连忙别过头,看向那片被血染红的地面。贺府,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江南望族,终究是在夜色中,化为了一片废墟。贺府被抄家的消息,传到杜府时,杜暮已经离开了江南。她是在贺府被抄的前一日,悄悄离开的。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攥着那把染了贺臻血的绢扇,踏上了南下的路。她听说,南方的海边,有一片棠梨园,每年春天,都会开得漫山遍野。她想去那里,看看棠梨花开的模样,就像当年,她与贺臻在贺府的棠梨院里,看过的那样。祉瑟和羌幂,也离开了江南。回京的路上,祉瑟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羌幂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温柔。

      “羌幂。”

      祉瑟突然开口。

      “此次江南之行,辛苦你了。”

      羌幂放下书,摇了摇头:“能护二少爷周全,是属下的荣幸。”

      抬起头,对上祉瑟的目光。看见祉瑟的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那…奖励我?”

      祉瑟的脸颊微红,轻声。

      “回去再说。”

      羌幂笑了,眉眼弯弯,像春日里的阳光。马车外,春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香。祉瑟知道,这场江南之行,不仅揭开了贺府的丑闻,还让他收获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情愫。只是,每当夜深人时,想起那个在棠梨树下,笑靥如花的少女。她本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却被家族的龌龊事,毁于一旦。江南的雨,依旧缠缠绵绵。贺府的废墟上,渐渐长出了野草。有人说,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曾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把绢扇,静静地站了许久。后来,有人在江南的海边,看见了一片漫山遍野的棠梨园。每年春天,棠梨花开时,都会有一个白衣女子,坐在花树下,煮着青梅酒,摆着两副碗筷。有人问她是谁,她只笑不语,手里的绢扇上,绣着两个字:臻暮。祉瑟和羌幂,也曾去过那片棠梨园。他们看见那个白衣女子,坐在花树下,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伤。祉瑟知道,那是杜暮。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和羌幂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春风拂过,棠梨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祉瑟握住羌幂的手,轻声道:“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这里,看棠梨花开。”羌幂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柔。阳光透过花瓣,洒在两人的身上,温暖而明亮。而那片棠梨园里,白衣女子的身影,在花瓣的掩映下,渐渐模糊。她终究是等不到她的贺臻了。江南的风,依旧吹着,带着棠梨的清香,和一段凄婉的传说,飘向远方。

      (想两位一定会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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