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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帝后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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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锦城。
暮色如纱,笼罩着巍峨的锦城城墙。城门口,凌红妆勒住缰绳,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那护送而来的女子探开车帘,见确实到了城中,谢过几人后便下了马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三位,”她翻身下马,转身抱拳,“此处便是锦城。我需即刻回府探望祖母,便送到这里了。”
沈无双还礼:“这一路多谢凌姑娘照应。”
凌红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略作沉吟,还是开口:“三位初来锦城,又是为皇后诊治而来……有句话,我思来想去,还是该说。”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黄昏的微光在她眼中映出一片深潭:“入宫之后,务必当心礼部尚书,诸葛子诚。”
沈离挑眉:“诸葛家的人?”
“正是。”凌红妆点头,“此人年纪虽轻,不过弱冠,表面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但越是如此,越要当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皇后病重以来,陛下命他协理太医院诸事。诸葛家,树大根深。”沈无双眸光一凛,颔首示意记下,凌红妆又补了句,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你们入宫诊病,定会与他打交道,此人站队飘忽,看似依附新帝,实则与长公主暗有往来,对你们玉京山外客定会多加试探,切记不可轻信他一言一语,更莫要与他独处,谨防他暗中设套,悄无声息便害了你们。”
时慕连忙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拽着凌红妆的胳膊道:“凌师姐放心,我们一定牢牢记住。”
沈离也收起了嬉皮笑脸,难得正色道:“多谢凌师姐提醒,若那厮敢暗戳戳搞小动作,小爷定让他尝尝渔眠剑的厉害!”
凌红妆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玉佩,玉上刻着凌厉刀纹,正是刀圣山与凌家的双印记:“沈少主,此番同行虽短,却也算投缘。入城后若遇诸葛子诚刁难,或是长公主那边发难,可持此物寻我凌家。”
沈无双接过玉佩,指尖微凉,微微躬身:“凌姑娘费心。”
时慕拉着凌红妆的衣袖,依依不舍道:“凌师姐,你以后还会来找我们玩吗?你刀法那么厉害,还没教我两招呢!”
凌红妆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待风波平定,必去玉京山寻你吃蜜饯,教你两招防身刀法。”
她此番说得含蓄,可话里的警示已足够清晰。
凌红妆似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日若得空,可来城西凌府一叙。祖母虽年事已高,但最喜与有道之士论谈。”
“定当拜访。”
四人就此别过。凌红妆翻身上马,那袭红衣在暮色中如一道燃烧的火焰,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离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咂咂嘴:“诸葛子诚……二十岁的尚书?这诸葛家果然厉害。”
时慕有些不安地扯了扯沈无双的衣袖:“师兄,那个诸葛大人,听起来好复杂……”
沈离早就按捺不住,拉着时慕就往西街跑:“行了!快走快走,管他什么诸葛,去晚了桂花糖糕就卖光了!”
沈无双无奈跟上,三人一路挤到西街老字号桂花糕铺前,果然排起了长队。沈离仗着身形灵活,挤到队伍前头,笑嘻嘻道:“老板,给小爷来三两桂花糖糕,要刚出锅的!”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排队去!先来后到,规矩懂不懂?”
沈离碰了一鼻子灰,悻悻退回来,对着沈无双撇嘴:“这老板真不识趣,等小爷以后发达了,包下他整个铺子,天天吃桂花糕!到时候也给师父那个老头子送过去,他吃了就没空罚我了!”
时慕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大师兄,咱们排队吧,不然吃不到桂花糖糕啦。”
“小丫头懂什么。”沈离嘴上硬气,却还是乖乖排队,闲不住又絮絮叨叨,“小师弟,你说那诸葛子诚长啥样?是不是戴着方巾,文绉绉的,笑起来一脸假惺惺?等入宫见了他,小爷就死死盯着他,看他耍什么花招。”
沈无双淡淡道:“切记不可意气用事,免得落了他的圈套,被他不动声色就摆一道。”
不多时终于买到桂花糖糕,沈离迫不及待拆开纸包,香气扑鼻,金黄软糯的糕饼上撒着细碎桂花。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绝了!比小爷上次偷偷下山吃的还好吃!”
时慕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甜而不腻,桂花香气在嘴里散开,连连点头:“好吃好吃!师兄你也吃一块!”
沈无双拗不过两人,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果然名不虚传。三人坐在街边的茶摊上,一边吃桂花糕,一边打听皇宫的消息,顺带问起诸葛子诚。
茶摊老板见三人是游方道士,倒也健谈,捋着胡须道:“三位道长是来给皇后娘娘诊病的吧?这阵子来的名医修士可不少,可没一个能治好皇后娘娘的病,听说皇后娘娘整日昏睡,周身发冷,宫里的暖炉堆得跟山似的,都不管用呢!”
沈离挑眉:“哦?这么邪门?”
沈无双给了老板一锭碎银,沉声道:“多谢老板告知,不知皇宫在何处?我等游方道士,略通医术,想入宫一试。”
老板接过银子,喜滋滋地指了指方向:“往前直走,过了朱雀大街就是皇宫正门,不过皇宫戒备森严,而且诸葛尚书近日常守在宫门口,核查入宫之人。”
三人谢过老板,起身往朱雀大街走去。沈离啃着最后一块桂花糖糕,含糊道:“小师弟,那诸葛子诚在宫门口守着,咱们持密信进去,他会不会暗戳戳刁难?要不咱们绕道翻墙吧?”
“师父既让我们来,自然有法子。”沈无双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封柳国皇帝的密信,“持此信,只需谨言慎行,莫要露了破绽,别被他抓住话柄。”
行至朱雀大街,街上人声鼎沸,马车往来有序,并无异常。时慕看得新奇,东张西望,时不时拽着沈无双指街边的玩意儿,沈离则警惕地打量四周,生怕诸葛子诚突然冒出来。沈无双目光沉沉,只觉都城繁华之下,藏着无数暗流,皇后的病,怕是牵扯甚广。
说话间已到皇宫正门,朱红大门威严厚重,门口守卫比城门处更为森严,果见一名身着锦袍的男子,面如冠玉,头戴方巾,一身文人装扮,嘴角噙着温和笑意,正手持书卷,轻声与守卫低语,气质温文尔雅,妥妥一副谦谦君子模样,想来便是诸葛子诚。
沈离立马收敛了神色,凑到沈无双耳边小声道:“小师弟,那个文邹邹的就是诸葛子诚吧?看着倒是人模狗样,肯定一肚子坏水。”
沈无双轻扯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上前递上密信。守卫接过一看,玄鸟印记清晰可见,连忙递到诸葛子诚面前。诸葛子诚放下书卷,双手接过密信,笑意盈盈地打量着三人,目光在沈无双腰间的红符淡淡一扫,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半点架子也无:“三位便是玉京山远道而来的道长?久仰玉京山大名,皇上盼三位道长许久了,一路辛苦。”
他笑容真切,语气温柔。
沈无双淡淡颔首:“贫道沈无双,见过诸葛尚书。”沈离也学着沈无双的样子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时慕则乖乖站在一旁,牢记凌红妆的话,低着头不敢多看,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诸葛子诚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笑意不减:“沈少主年少有为,我就算身在柳国皇都也是略有耳闻,真是英雄出少年,这位沈道长神采飞扬,时小道长灵气逼人,皆是人中龙凤。只是宫中近日不太平,皇后娘娘病重,宫中规矩又多,三位道长入宫后,若有什么需用,可随时遣人寻我,只是切莫随意走动,免得冲撞了贵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无双心中清明,淡淡道:“多谢诸葛尚书提醒,贫道等只为诊病,绝不多生事端,定守宫中规矩。”
诸葛子诚笑意更深,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依旧谦和:“道长客气了,请随我入宫吧,皇上已在偏殿等候,莫要让皇上久等。”
三人跟在诸葛子诚身后入宫,一路青砖铺地,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御花园里奇花异草长势喜人,可三人皆无心欣赏。诸葛子诚走在前方,步伐悠然,时不时转头与三人闲谈,话题皆是玉京山的景致、观主的修为,看似闲聊,实则句句试探,打听三人的修为深浅、下山目的,甚至旁敲侧击玉京山是否与姬国有所往来。
沈无双皆寥寥数语带过,不卑不亢,只说奉师命下山诊病,其余一概不知;沈离则故意装傻,诸葛子诚问他剑法,他便扯到山下的酒食,问他玉京山事务,他便说自己贪玩,素来不管门中琐事;时慕则全程低头,只在两人问话时小声应一句“是”“不知道”,半点多余的话都不说。
诸葛子诚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面上笑意却依旧不变,心中暗忖:这沈无双倒是油盐不进,沈离看似顽劣,实则心思活络,那小丫头更是谨小慎微,玉京山这三人,有趣。
一路行来,宫人们皆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与李家村村民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诸葛尚书,宫中似有淡淡寒气,尚书大人日日在宫中,可有察觉?”沈无双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似随口一问,实则暗中试探。
诸葛子诚脚步微顿,转身看向沈无双,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无波澜:“沈道长说笑了,宫中暖炉遍地,炭火不绝,怎会有寒气?许是道长一路从极北玉京山而来,习惯了酷寒,乍入暖地,反倒生出错觉了吧。”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顺势将话题带过,半点破绽不露,沈离心中冷笑,果然是老奸巨猾,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诸葛子诚又笑着补充道:“想来是皇后娘娘坤宁宫阴气过重,波及了周遭,道长们待会儿见了皇后娘娘,还请莫要惊慌。”
不多时便到了偏殿,诸葛子诚笑着道:“三位道长稍等片刻,我去禀报皇上,很快便回。”说罢便转身离去。
偏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三人却觉周身隐隐发凉。沈离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殿内陈设,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字画,啧啧道:“这柳国皇帝倒是会享受,这字画怕是价值连城吧?那诸葛子诚看着文绉绉的,一肚子坏水,说话句句带坑,幸好小爷机灵,没被他套出话来。”
“别乱碰,皇宫内的东西碰不得,免得被他抓住把柄,倒打一耙。”沈无双提醒道,目光落在殿外回廊,神色凝重,“方才试探他,应对得天衣无缝,可见心思之深,日后行事,需更谨慎。”
时慕攥着拂尘,坐在锦凳上小声道:“师兄,他会不会暗戳戳给我们下毒啊?咱们会不会有危险?”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沈离立马收敛嬉皮笑脸站直身子。一名身着龙袍的年轻男子走入,面容俊朗却眉宇疲惫,正是柳国新帝——萧璟,诸葛子诚恭恭敬敬跟在身后,依旧温文尔雅,笑意恰到好处。
新帝目光落三人身上,微微颔首,语气急切:“三位便是玉京山道长?劳烦千里赶来,皇后病重多日,御医束手无策,皇后的病,拜托三位了。”
沈无双躬身行礼:“在下沈无双,见过陛下。治病救人乃修道本分,陛下不必客气。”
新帝摆摆手:“道长不必多礼,快随朕去坤宁宫,皇后近日气息愈弱,怕是撑不住了。诸葛尚书,你一同前往,照料一二。”
诸葛子诚躬身应道:“臣遵旨。”
三人随新帝与诸葛子诚往坤宁宫去,沿途阴寒之气愈发浓郁,宫门口侍卫披厚狐裘仍冻得瑟瑟发抖,石狮上凝着薄霜。
坤宁宫内暖炉遍地,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刺骨寒意。皇后卧于凤榻,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双目紧闭,周身萦绕浓重伤寒之气,锦被都透着寒气,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沈无双凝神感知着周遭——不是用眼,是用灵觉。
自踏入坤宁宫范围,她体内的纯阳灵力便开始隐隐滞涩,像被无形的阴寒气场压制着。而丹田深处那缕来自李家村的阴寒煞气,竟在此刻微微活跃起来。
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此处的某种气息,在呼唤它。
“陛下,”诸葛子诚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恭敬,“是否让道长先为娘娘请脉?”
萧璟连忙点头:“有劳沈道长。”
沈无双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有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皇后的手腕从被中取出,覆上丝帕。
沈无双的指尖在触到皇后腕脉的刹那,骤然收紧。
不是寒。
是冻。
一股极其精纯的阴寒之力,如冰锥般顺着她的指尖直刺而来!这力量比李家村的寒毒强悍何止十倍,若非她早有准备,及时调动纯阳灵力护住经脉,怕是这一下就要被寒气侵体!
她强行稳住心神,凝神细察。
那寒毒已如蛛网般渗透进皇后四肢百骸,甚至缠绕在神魂之上。最诡异的是——它并非死物,而是隐隐带着某种……活性。仿佛有意识般,在她纯阳灵力探查时,会狡猾地退缩、隐藏,又在灵力稍撤时,悄然蔓延。
“沈道长?”年轻皇帝的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皇后的脉象……如何?”
沈无双缓缓收回手。
指尖残留的寒意仍未散去,她拢在袖中,轻轻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指节。
“陛下,”她抬眼,声音平稳,“娘娘所中之毒,确非寻常寒症。”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
皇帝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愈发苍白:“那……是何毒?”
“此毒阴寒至极,非天然形成。”沈无双斟酌着词句,“更像是以某种秘法炼制的‘阴煞之气’。它已深入娘娘肺腑经脉,甚至……有侵蚀神魂之兆。”
她顿了顿,补充道:“寻常汤药,已无力回天。”
皇帝踉跄后退一步,被身旁太监扶住。他闭上眼,喉结滚动数次,才沙哑开口:“可有……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