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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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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三刻,天光未亮,锦城还笼罩在薄雾里。
沈无双和沈离已经站在了长公主府的后门外。
这里与正门截然不同,只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前连盏灯笼都没有。但此刻,门外却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都是来应选侍女的年轻姑娘,粗布荆钗,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
沈离看着这条“长龙”,脸都绿了:“这么多人?!”
沈无双倒是神色如常。
两人排在队伍末尾。沈离浑身不自在——周围都是真真切切的姑娘家,脂粉香气、低声细语萦绕在侧,他感觉自己像混进鸡窝的鸭子,哪哪儿都不对劲。
“翠儿姐姐,”前面一个圆脸小丫头忽然回头,好奇地看着沈离,“你是凌府送来的?”
沈离一僵,捏着嗓子“嗯”了一声。
“那可真巧!”小丫头眼睛一亮,“我叫杏儿,是城南王家的。听说凌府出来的侍女规矩最好,长公主府最爱要呢!”
沈离干笑两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沈无双在一旁淡淡开口:“少说话,多听。”
杏儿吐了吐舌头,转回去了。
辰时整,黑漆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褙子、面容严肃的嬷嬷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名册,目光如鹰般扫过队伍。
“都排好队!”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待会儿一个个进来,叫到名字的应声,没叫到的在外头等着!”
队伍瞬间安静。
嬷嬷开始点名。每叫到一个,那姑娘便脆生生应一声,然后走进门去。
“张杏儿!”
“在!”杏儿欢喜地应了,小跑着进去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
“凌府霜儿!”
沈无双上前一步:“在。”
嬷嬷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进去。”
“凌府翠儿!”
沈离深吸一口气,捏着嗓子:“……在。”
嬷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她上下打量着沈离——身量高了点,肩膀宽了点,但模样还算周正。
“进去吧。”
沈离如蒙大赦,赶紧跟上沈无双。
一间不大的屋子,两个婆子守着。姑娘们一个个进去,出来时有的欢喜,有的垂头丧气。
轮到沈无双。她走进屋子,两个婆子让她张开手臂转了两圈,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脖颈、手臂。
“身量高了点,”一个婆子嘀咕,“不过模样周正,手也干净。”
沈无双神色自若地站着,任由她们打量。
“好了,去吧。”
她退出来,等在门外。
轮到沈离。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
转第一圈,没事。
转第二圈,一个婆子忽然道:“等等。”
沈离浑身一僵。
那婆子凑近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脖颈——高领衣裳挡得严实,又扑了薄粉,喉结并不明显。
“你……”婆子皱了皱眉,“肩膀怎么这么宽?”
沈离脑子飞速转动,捏着嗓子道:“奴婢、奴婢自幼干粗活,挑水劈柴……”
“是吗?”婆子半信半疑,又看了看他的手,“手伸出来。”
沈离咬牙伸出手。
婆子抓起他的手,仔细看了看虎口和指腹的茧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茧子……”
“奴婢在凌府是负责浆洗衣物的!”沈离急中生智,“日日搓洗,手上就……”
婆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松手:“去吧。”
沈离几乎是逃出屋子的。
外面,沈无双正等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敞厅里,张嬷嬷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两个管事妇人。应选的姑娘们五人一组进去,回答各种问题。
轮到沈无双这组时,张嬷嬷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沈无双和沈离身上。
“凌府送来的?”她问。
“是。”沈无双躬身。
“叫什么?”
“奴婢霜儿。”
“奴婢翠儿。”沈离捏着嗓子跟上。
张嬷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既是从凌府出来的,规矩想必是懂的。长公主府不比别处,谨言慎行是第一要紧的。明白吗?”
“明白。”
问话很快结束。张嬷嬷在名册上勾了几笔,便让五人退下。
出了敞厅,杏儿兴奋地拉着沈无双的手:“姐姐,我们是不是都过了?”
话音未落,一个婆子走出来,朗声道:“念到名字的留下,没念到的可以回去了。”
她开始念名字。
“张杏儿。”
“在!”
“留下。”
杏儿欢喜地跳了跳。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留下的姑娘脸上都露出喜色,没念到的则垂头丧气离开。
最后——
“霜儿,翠儿。”
沈无双和沈离对视一眼,应声道:“在。”
“留下。”
婆子合上名册,看向留下的十几人:“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长公主府的侍女了。现在随我去领衣裳、记档。”
领衣裳的地方是个小库房。婆子按着身材给每人发了两套侍女服——一套靛青,一套藕荷,都是粗布面料,但裁剪还算得体。
沈离领到衣裳时,脸又绿了。
因为婆子给他的那套……胸前明显做了收束,腰身也收得细。
“嬷嬷,”沈离捏着嗓子,试图挣扎,“这、这衣裳是不是……”
“怎么?”婆子抬眼看他,“嫌小?你身量是高些,但这已是最大的了。将就穿吧。”
沈离欲哭无泪。
记档更是个坎。每个侍女都要在册子上按手印,还要报上生辰籍贯。
轮到沈离时,管事的妇人问:“生辰?”
沈离脑子一空——凌红妆给的假身份里,好像没提这个!
“庚子年三月初七。”沈无双在一旁平静地替他答了。
妇人看了沈无双一眼,在册子上记下。
按手印时,沈离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怕自己的手印太深、太有“男子气概”,轻轻按了一下就想抽手。
“用力些。”妇人皱眉,“按不清楚怎么行?”
沈离只好咬牙重重按下去。
按完一看——指印清晰,纹路分明。
还好,没露馅。
张嬷嬷看了看沈无双,又看看沈离,沉吟片刻:“罢了,既是凌府出来的,想来规矩是懂的。不过你这毛手毛脚的性子,得磨一磨——去浆洗房吧。”
沈离如蒙大赦:“谢嬷嬷!”
杏儿被分去了厨房。
尘埃落定。
午后,沈无双被引至书房小院。
院门是整块紫檀木雕成,推开时沉甸甸的。院中种着几株名贵梅树,虽是冬日,却已结满花苞。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面养着各色珍禽,羽毛艳丽,鸣声清脆。
书房的门虚掩着。
引路的婆子低声道:“殿下正在里面看账册。你且在外候着,听吩咐便是。”
“是。”
婆子退下后,沈无双走到廊下,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慢慢清扫落叶。
动作很轻,很慢。
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屋内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外头是谁?”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
沈无双放下扫帚,走到门前,躬身道:“奴婢霜儿,是新来的侍女。”
“进。”
沈无双推门而入。
书房内的奢华,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暗暗心惊。
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三面墙壁全是通天落地的紫檀书架,架上典籍整整齐齐,书脊上贴的金签熠熠生辉。窗边一张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书案,案上摆着白玉笔山、翡翠镇纸、赤金墨盒。
而书案后坐着的女子——
长公主萧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身着正红织金凤尾裙,外罩一件缂丝牡丹披风。墨发梳成高耸的凌云髻,髻上插着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凤口垂下的明珠有龙眼大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容貌极盛,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但最慑人的是那身气度——雍容华贵,不怒自威,仿佛生来就该坐在万人之上。
此刻,她正执着一支镶满宝石的玉笔,在一本账册上勾画。听见脚步声,她未抬眼,只淡淡问:“凌府送来的?”
“是。”
萧玥终于抬起眼。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轻轻扫过沈无双全身。从发髻到衣裙,从眉眼到指尖,审视得极仔细。
许久,她才缓缓道:“模样倒周正。多大了?”
“十七。”
“十七……”萧玥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那镶着翡翠的护甲与金丝楠木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年纪,该说亲了。”
沈无双垂首:“奴婢只想好好伺候主子。”
萧玥笑了。
那一笑,真真是灿若春花,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倒是会说话。”她重新执起玉笔,“行了,去外面候着吧。记住,书房重地,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奴婢明白。”
沈无双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廊下,背脊挺直,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长公主刚才那眼神……
与此同时,浆洗房。
沈离正对着一大堆待洗的衣物发愁。
“翠儿姐姐,”一个圆脸小丫鬟凑过来,“你是新来的吧?我教你,这缎子的得用温水,这棉布的得用冷水……”
沈离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在浆洗房里四处打量。
这里多是些粗使丫鬟、婆子,一个个埋头干活,少有人交谈。他要找的那个“老太监的侄儿”……
“对了,”沈离状似随意地问,“咱们府里,有没有姓王的太监?我听说有个远房表亲在府里当差,托我带句话。”
小丫鬟想了想:“姓王的太监……有好几个呢。你说的是哪个?”
“年纪大些的,之前在宫里当差,后来……”沈离压低声音,“听说出了事。”
小丫鬟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你说的是王德海王公公吧?他一年前就没了!”
“没了?”
“说是急病。”小丫鬟声音更低了,“不过他确实有个侄儿在府里——就在后厨当采买,叫王贵。但你可别乱打听,这事儿……不吉利。”
沈离心头一凛。
王贵。
后厨采买。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晚间歇息
戌时,侍女们回到住处——一间大通铺,十几个丫鬟挤在一起。
沈无双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沈离和杏儿挨着。
熄灯后,黑暗中,沈离悄悄碰了碰沈无双的手。
他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王贵。
沈无双会意,轻轻回写: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