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跟我回宗门吧 ...
-
古知玉醒来时，窗外的雨正细得像一层雾。
不是青云宗的青石瓦，也不是熟悉的云阶与松风。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清甜的杏花香。
她猛地坐起身，运转灵力，灵力刚一动便被经脉里的滞涩逼回。
“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古知玉听到声音，下意识转头看去。
叙寒祈推门而入，手里端着药碗，眉眼绝尘，神色却淡得像这雨天的雾。
“这里是……”古知玉声音沙哑。
“杏雨庄。”叙寒祈把药碗递给古知玉，语气平静接着说道，“不是青云宗。”
叙寒祈淡然看她，目光清澈，像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那点惶惑。“至你当时伤势太重，经不起传送阵的颠簸。”
“仙人便传送到了最近的地方——杏雨庄。”
古知玉知道她说的仙人是云弦。古知玉莫名想笑，肯定是云师叔自己阵法不精，传不了那么远，故意这么说的。
不过她伤得也算是重吧。
她刚才运转灵力的时候，灵脉阻塞，她暂时没灵力了。
叙寒祈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淡淡道：“你只需在此养伤，等雨停，仙人也差不多回来了。”
叙寒祈说完便转身要走，衣角带起一阵微风，药香与杏花香在空气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古知玉忽然出声，轻唤道：“叙寒祈。”
少年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姐姐好好养伤。”
那抹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雨雾里。
檐角的雨珠簌簌垂落，敲在阶前，溅起细碎的凉响。
古知玉握着药碗的指尖微微收紧，药香混着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古知玉却只是垂着眼。
古知玉抬腕饮尽。
应该是云师叔配的药。
一碗药见底，古知玉缓缓把药碗放在床沿边的小几上。
屋内很安静，只听见窗外细雨落在青瓦上，“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檐下轻轻拨动琴弦。
这般雨意缠绵，最易催人入梦。
古知玉拉了拉被子，带着喝药过后的倦意睡着了。
药碗不知何时被叙寒祈端走了，小几上空空的。
雨声停了。
古知玉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床边那道清瘦的身影。
叙寒祈坐在小几旁的竹椅上，指尖捏着卷半合的书，眉目清棱，周身漫着几分闲静的倦意。
听到床上的动静，叙寒祈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屋里的空气似乎微微一凝。
叙寒祈的眼神依旧清冷，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却带着一点疏离的凉意。
“醒了。”叙寒祈放下书卷，站起身，“先去吃点东西。”
叙寒祈步履轻缓，走在前头引路，廊下的碎光斜斜覆在肩头，清浅的光影勾勒出纤细的肩线。
堂屋小桌温着粥菜，白瓷碗浮着浅浅热气。
古知玉落座时，目光扫过这素净却齐整的屋舍，轻声问：“这是你的家吗？”
叙寒祈递过竹筷的手微顿，抬眸看她，语气无波：“算是吧。”
古知玉捏着瓷勺的指尖轻蜷，粥香绕着鼻尖，又问：“那你的家人呢？”
叙寒祈微微垂眸，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不愿多提的疏离：“我没有家人，从小跟着我师父一起生活。”
古知玉抿唇垂眸，不再多问，只默默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白粥熬得绵密稠糯，米香裹着温热漫开。
古知玉猜到是叙寒祈的，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叙寒祈闻声低应，只一声轻淡的“嗯”。
古知玉又吃了一口粥，其实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叙寒祈看的书是《毒蛊秘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信任叙寒祈，信任她不会给自己下毒。
古知玉吃完粥后，就走到门外看了看，才发现这住处竟偏的很，满目青山。
青山连绵叠翠，溪水映着天色格外清澈。院子就这么被青山绿水环绕着，倒像是藏在山野里的一方桃源。
叙寒祈收拾好碗筷，倒也没再看她那些有关蛊毒的书了。
古知玉猜这些书可能是叙寒祈师父给她的，便问道：“你师父对你很好吗？”
无论古知玉问什么，叙寒祈都会回应。可这次，叙寒祈却没有回答了。
叙寒祈垂着眼帘，神色淡得辨不清情绪。
古知玉望着她，竟半点看不懂她眼底的晦涩。
古知玉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叙寒祈很快察觉到了，抬眼望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轻声道：“在我这里会很无聊的。”
话题被轻轻转开，古知玉抬眸反驳道：“不会。”
叙寒祈轻嗯一声，眸底漾开点软意，原想寻处地方带她走走，转念又想起这山野里没什么好玩的。
叙寒祈沉默片刻，催她去睡觉：“多休息，才好得快。”
古知玉本还很不情愿，忽的灵光一闪，抬眼望着 叙寒祈：“那你要给我讲睡前故事，我才去。”
叙寒祈终究不忍心拒绝她，沉默一瞬，轻轻应了声：“好。”
古知玉闻言乖乖回屋，躺在床上，顺手给自己盖好了被子。
叙寒祈缓步走过去，帮她压了压被角，动作轻轻的。
她便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眸光闪闪地望着叙寒祈。
叙寒祈便在床边寻了处坐下，垂眸看着她，“你想听什么故事？”
叙寒祈还没给别人讲过睡前故事，其实她师父也没给她讲过故事。
古知玉想了想，半天没想到。师叔没给她讲过故事，她要处理宗门事务，每天都很忙。
古知玉往被窝里缩了缩，她先前听山下凡人说的话——凡间的小孩子夜里不肯睡，爹娘总会坐在床边讲些小故事，哄着他们睡觉。
古知玉语气闷闷的：“什么都可以。”
叙寒祈实在不知道该讲些什么，竟想不出一个坊间故事。
叙寒祈沉默片刻，拿出一本书《奇毒录》，翻了几页，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认真：“那……便讲这个吧。”
古知玉没学过毒，倒觉得也行。
叙寒祈的嗓音深沉，自带淡郁，声线清透有质。
“岁桎十霜。”
“天下奇毒，入体后沁入血脉，渗入五脏百骸、筋骨髓络。中此毒的人最多只能活十年，纵使仙术通天、灵丹无数，亦无半分解法，唯坐待生机尽散。”
“十载间，毒素日日夜夜啃噬身体。毒发无定期却日渐频密，初发仅脏腑微绞、呕血。”
“往后每一次发作，痛感皆层层加剧，血色愈沉，从淡红到紫黑，终至黑稠。”
“可谓在极致剧痛中生机渐绝，无半分缓解之法，唯余无尽苦楚。”
“故称天下第一绝命毒。”
叙寒祈后面念了好多好毒，但古知玉就只记得天下第一绝命毒。
慢慢地，古知玉支着的睫羽渐渐垂落，听着叙寒祈那清好听的声音在耳畔轻绕，倦意漫上眉梢，眸光慢慢沉了，终是抵不过困意，阖眼沉沉睡去。
叙寒祈轻轻合上了书，见古知玉睡得香甜，便悄然离开了。
天色渐晚时，古知玉才缓缓睁眼，睫羽轻颤着掀落，眸光初醒蒙着层淡雾，颊边晕着睡出来的淡淡绯色，连耳尖都染了点软红。
她睡了一下午。
她抬手轻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门外暝色正浓。
天际漫开层层叠叠的黛色，流云轻拢着浅淡的月辉，檐角的晚风裹着微凉的暝色，将远山晕成一片朦胧的墨影，四下静寂。
“姐姐，你醒了。正好吃晚饭吧。”
正此时，暝色里缓步走来一人，撞入眼帘的刹那，却成了暝色中的绝色。
少年踏碎浅淡的月辉行来，素衣胜雪，墨发轻扬。
骨相清绝利落，眼瞳亮如寒星浸在秋水，容色昳丽到极致。
叙寒祈步履轻缓，一步一步自烟霭里走近，周遭的黛山晚风、疏月残霞，竟都成了她的陪衬，天地间只余这一抹绝色，步步走近，摄人心神。
古知玉应了一声：“嗯。”
叙寒祈早做好了晚饭，几样清淡小菜摆得齐整，瓷碗盛着温热的粥食。
古知玉正美美吃饭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云师叔站在门边，声线朗然：“古知玉，我们要回宗门了。”
古知玉眉眼垂落着，睫羽轻掩住眼底漫开的涩意。
她知道云师叔处理完妖兽袭击杏雨庄的事情了。
可是她有点舍不得叙寒祈。
青云宗，总是要回去的。
古知玉慢慢搁下竹筷，这餐饭她吃得极慢。
古知玉未多言语，只是随云弦离开。
外面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天幕沉成墨色，一弯细月悬在黛山之巅，清辉疏疏落下来。
她忽的脚步微顿，回头望了眼身后亮着灯的屋舍。
只这一眼，恰好与门口站着的叙寒祈撞个正着。
少年静立在灯影与夜色的交界，骨相清绝。月华落满肩头，素衣胜雪，墨发垂落的鬓角沾着几分清寒。
四目相对的刹那，古知玉眼底揉着的不舍，与叙寒祈眸底漾着的浅淡眸光，在清辉里轻轻相触。
只这一眼，古知玉跑向了叙寒祈。
清辉漫过庭阶檐角，天边细月悬于墨穹，树影横斜摇落满阶碎银。
古知玉望着叙寒祈，轻轻道：“跟我回宗门吧。”
月色浸着庭阶，晚风拂过花枝，花瓣轻簌簌落了一地，风响花声绕在耳边。
那一瞬间，耳畔的风声、花声骤然消弭，叙寒祈什么也听不见，唯有她的这句话，格外清晰。
山径风声，陌上花声，皆不及你轻声唤我，渡我浮沉。
须臾，叙寒祈唇间溢出一个低低的字：“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跟我回宗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