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遇》江可枝

5、第 5 章

　　入夏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漫过青溪镇的石板路。阿榆刚给药庐里的药草浇完水，就听见院外传来小棠脆生生的喊声：“阿榆哥！先生叫你去学堂一趟！”他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见小棠举着一张画跑过来。画上是两个并肩坐在榆树下的身影，一个穿月白长衫，一个着青布直裰，手里都捧着榆钱糕。“先生说，这是谢先生和沈先生，他们在天上也能吃到榆钱糕。”小棠仰着小脸，眼里盛着细碎的光。阿榆蹲下身，指尖抚过画上稚嫩的线条，眼眶一热。他揉了揉小棠的头发，笑着说：“对，他们能吃到。”
　　学堂的先生是沈砚辞生前的旧友，去年秋天才来青溪镇任教。阿榆刚走进学堂，就看见先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案。“这是沈先生留下的吧？”先生转过身，把医案递给他，“我整理旧书时发现的，里面夹着几张方子，都是治咳疾的。”阿榆接过医案，指尖划过熟悉的字迹。医案的最后一页，是沈砚辞临终前写的：“临书，今年的榆钱又开了，我去青山上陪你。阿榆这孩子心性纯良，能守好药庐，守好小镇。你放心。”他想起谢临书留在铁盒里的最后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一句话：“砚辞，若我不归，替我守好药庐，守好我们的小镇。”“先生说，谢先生当年寻到的‘雪见’草，就在青山的北坡。”小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昨天去采了些，阿榆哥你看！”阿榆转过身，看见小棠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小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他接过花，放在鼻尖轻嗅，清苦的香气漫开，和记忆里谢临书身上的药香一模一样。“谢先生说，‘雪见’草能治咳疾，可惜镇上的人都不认识。”阿榆轻声说，“我要把它种在药庐的院里，让更多人知道它的用处。”那天下午，阿榆带着小棠去了青山北坡。漫山的“雪见”草开得正好，像一片落在山间的雪。他们蹲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采着草叶。小棠突然指着远处的墓碑喊：“阿榆哥！你看！”阿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两座墓碑并立在老榆树下，碑面被风打磨得光滑，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谢临书之墓”“沈砚辞之墓”，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岁岁榆钱落，故人长相守”。他想起去年清明，他带着榆钱糕来扫墓，小棠指着墓碑上的字问：“阿榆哥，他们是在等对方吗？”当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漫山的榆钱树。风卷着榆钱花飞过来，落在小棠的羊角辫上，像极了许多年前，落在沈砚辞发间的那朵。下山时，他们在半山腰遇见了邻镇的陈掌柜。陈掌柜背着个布包，说是要去镇上的药庐抓药。两人结伴往山下走，陈掌柜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沈先生当年要是肯听劝，早些去南方求医，或许也不会……”阿榆脚步一顿，没接话。他知道陈掌柜说的是实话，可沈砚辞怎么会走？谢临书留在南方的信里说：“我走后，你要守着榆树，守着小镇。”沈砚辞便真的守了一辈子，直到油尽灯枯。回到药庐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街坊。王婶拎着一篮鸡蛋站在最前面，看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阿榆啊，你可回来了！村西头的李家媳妇要生了，疼得直打滚，你快过去看看！”阿榆把榆钱糕往灶台上一放，抓过药箱就往外跑。李家媳妇是头胎，胎位不正，疼得脸色发白，额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他让稳婆扶着产妇躺下，又拿出银针，精准地扎在合谷、三阴交几处穴位。半个时辰后，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午后的寂静。王婶抱着皱巴巴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塞给阿榆两个红鸡蛋：“多亏了你，阿榆！这孩子生在榆钱开的时节，就叫榆生吧！”阿榆接过鸡蛋，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沈砚辞曾说，行医不是为了扬名，是为了让人好好活着。如今他守着药庐，守着小镇，也算不负先生的嘱托。傍晚时分，阿榆回到药庐，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小棠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是两棵相依的榆树，树下坐着两个穿长衫的人，手里捧着榆钱糕，笑得眉眼弯弯。“阿榆哥，你看我画的！”小棠举着画跑过来，“先生说，这是谢先生和沈先生，他们在天上也能吃到榆钱糕。”阿榆蹲下身，看着画上稚嫩的线条，眼眶一热。他揉了揉小棠的头发，说：“对，他们能吃到。”夜里起了风，阿榆坐在药庐的灯下，翻着沈砚辞留下的医案。窗外的榆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想起谢临书留在铁盒里的最后一封信，想起沈砚辞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小棠手里的画，想起李家媳妇怀里的婴儿。原来有些离别，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就像老榆树的叶子，落了又生，生生不息；就像药庐里的药草，枯了又荣，薪火相传。他拿起笔，在医案的空白处写下：“谢先生，沈先生，今年的榆钱又开了。药庐我守着，小镇我守着，你们放心。”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榆钱花的香气。阿榆知道，有些思念，会像这风一样，永远留在青溪镇的街巷里，留在老榆树的枝桠上，留在每一个被温暖过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