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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秋光如琥珀   艺术节 ...

  •   艺术节后的第一个周一,梧桐巷的梧桐树开始落叶。
      不是那种狂风扫落叶的壮观,是一两片、两三片地飘下,在空中旋转,缓慢得像在犹豫,最后轻轻触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初栀意站在玻璃房的南窗前,看着一片叶子落下。它在空中转了七圈——她数了——然后停在石榴树的阴影里,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从绿色褪成黄绿相间的斑驳。
      “想画落叶?”许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初栀意转身,“但不是画落叶本身。”
      “那画什么?”
      “画……告别。”初栀意走到工作台前,铺开画纸,“夏天结束了,蝉声停了,叶子落了。所有东西都在告别。”
      许霁在她对面坐下,也开始准备画具:“那就画告别。但记住——告别不是终结,是转化。叶子落了,变成泥土,滋养明年的新叶。”
      她们开始画。
      初栀意画的第一张,是一片叶子落下的轨迹——不是一片叶子,是七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姿态。她用淡淡的铅笔线条,画出叶子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像时间本身留下的痕迹。
      许霁画的是泥土——不是肮脏的泥土,是温润的、深褐色的、正在接收落叶的泥土。她用刮刀厚涂,让颜料堆叠出土壤的质感,然后在表层轻轻扫过一点金粉,像是落叶在泥土里留下的最后光泽。
      画到一半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初栀意习惯的三下,是迟疑的、轻轻的两下。
      许霁和初栀意对视一眼。很少有人来后院,尤其是工作时段。
      许霁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初栀意认出是艺术节那天,在《心的炼金术》前站了很久的那个瘦小女孩。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过大的灰色卫衣,手里捏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你好,”女孩小声说,“我……我能进来吗?”
      许霁让开身:“请进。”
      女孩走进玻璃房,眼睛立刻被墙上的画吸引——不是艺术节那三幅,是这些天初栀意和许霁画的新作:雨后的光,晨雾中的石榴树,工作台上散落的画笔,还有今天刚开始的落叶与泥土。
      “真好看。”女孩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帆布包的带子,“比展厅里还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许霁问。
      “陈小雨。”女孩说,“初三(五)班。”
      “你今天怎么来了?”初栀意问。
      陈小雨低下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封皮是廉价的硬纸板,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
      “我……我也画画。”她把速写本递给初栀意,“但画得不好。那天看了你的画,我……我想问问,怎么才能画得像你那样?”
      初栀意接过速写本。翻开。
      里面是铅笔画,大部分是临摹——动漫人物,风景照片,课本插图。画得不算好,线条犹豫,比例失调,但能看出努力——每一页都画了很多遍,擦擦改改,纸张边缘起毛。
      在最后一页,有一张原创的画: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是模糊的树影。画得很简单,但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这张,”初栀意指着最后一页,“是你自己想的?”
      “嗯。”陈小雨声音更小了,“画的是……我自己。”
      初栀意抬起头,看着这个女孩。瘦小,怯懦,眼神躲闪——像几个月前的她自己。
      “你想学画画?”许霁问。
      “想。”陈小雨点头,但马上又摇头,“但我没学过。我爸妈说,画画没用,要好好学习。”
      许霁和初栀意对视一眼。
      “坐下。”许霁拉过一把椅子。
      陈小雨小心地坐下,背挺得很直,像在课堂上。
      “画画有没有用,”许霁说,“不是别人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但如果你真想学,可以每天放学后来这里。我们教你。”
      陈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我……我没钱交学费。”
      “不收钱。”初栀意说,“许霁教我的时候,也没收钱。”
      陈小雨愣住了。她看着初栀意,又看看许霁,眼圈慢慢红了。
      “真的吗?”她小声问,像怕惊破一个梦。
      “真的。”许霁说,“但有个条件——要认真。每天来,每天画。能坚持吗?”
      陈小雨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对不起,”她哽咽,“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那天下午,陈小雨留下了。初栀意和许霁调整了计划——不画告别了,教陈小雨画第一课:光。
      和当初教初栀意一样,从苹果开始。
      “今天不画苹果,”许霁说,“画石榴。”
      她从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摘了一个还没熟透的石榴,青中带红,表皮光滑。
      “看,”她把石榴放在窗台上,让下午的光斜射,“光在这里。”
      陈小雨瞪大眼睛看着。光在石榴表皮上形成高光,在凹陷处投下阴影,在边缘镶上金边。
      “先画形状。”初栀意递给她铅笔和纸,“不要怕画错。画错了就擦掉重来。”
      陈小雨的手在抖。第一笔,歪了。她立刻想擦。
      “等等。”许霁按住她的手,“先画完整个形状,再调整。不要一笔不对就全盘否定。”
      陈小雨点点头,继续画。她画得很慢,很认真,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初栀意在旁边看着,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同样的紧张,同样的笨拙,同样的全神贯注。
      一个小时后,陈小雨画完了第一个石榴。形状有点歪,光影混乱,但——是一个完整的石榴。
      “不错。”许霁说,“第一次画静物,能画成这样,很好。”
      陈小雨看着自己的画,脸红了:“真的吗?”
      “真的。”初栀意说,“我第一张比你这还差。”
      她拿出自己最早的那些练习稿给陈小雨看——歪歪扭扭的苹果,比例失调的橘子,光影错乱的衬衫。
      陈小雨看着,眼睛睁得更大:“你现在画得那么好……是怎么做到的?”
      “每天画。”初栀意说,“每天进步一点点。两个月后回头看,就会发现已经走了很远。”
      那天傍晚,陈小雨离开时,抱着她的速写本和初栀意送她的几支铅笔,像抱着珍宝。
      “我明天还能来吗?”她站在门口问。
      “能。”许霁说,“每天三点半,我们在这里。”
      陈小雨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她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初栀意和许霁。
      “感觉怎么样?”许霁问,“当老师。”
      初栀意想了想:“奇怪。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小雨比当时的我更……勇敢。”初栀意说,“她主动来找我们。而我,是你来找我的。”
      许霁笑了:“每个人开始的方式不同。但终点是一样的——学会看见。”
      她们继续画告别的主题。但初栀意换了一个角度——她不再画落叶,画陈小雨离开时的背影。瘦小的身影,抱着速写本,走进暮色里。在画里,她给那个背影加了一点点光——不是真实的光,是象征的光,从女孩怀里的速写本中漏出来,照亮她脚下的路。
      “这张,”许霁看了说,“可以叫《传光》。”
      “传光?”
      “嗯。”许霁指着画里那个发光的速写本,“你从我这接过了光,现在,你在传给下一个需要光的人。这就是光的传递——不会减少,只会增多。”
      初栀意看着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是啊。许霁的父亲把光传给许霁,许霁传给她,她现在开始传给陈小雨。而陈小雨,将来也会传给其他人。
      一条光的链条,在时间中延伸,在人与人之间传递。
      不会断。
      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寻找,只要还有眼睛愿意睁开,只要还有手愿意拿起笔。
      第二天,陈小雨准时来了。还带了两个同学——都是女孩,都拿着简陋的画具,眼神里有同样的渴望和胆怯。
      “她们……也想学。”陈小雨小声说,“可以吗?”
      许霁看了看初栀意。
      初栀意点头:“可以。”
      于是玻璃房有了三个新学生。许霁教基础,初栀意辅导细节。她们从石榴教到苹果,从苹果教到橘子,从橘子教到简单的静物组合。
      每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玻璃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画室。女孩们安静地画画,许霁和初栀意轮流指导。空气里除了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多了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橡皮擦的碎屑,还有偶尔的提问:
      “老师,这个阴影对不对?”
      “老师,颜色怎么调?”
      “老师,我画不好怎么办?”
      初栀意总是回答:“多画几次就好。我一开始也画不好。”
      她拿出自己的早期作品给她们看——那些不完美的练习稿,那些被许霁说“不对”的素描,那些反复修改的草稿。
      女孩们看着,眼睛亮起来:“原来老师也是从这样开始的。”
      “嗯。”初栀意说,“所有人都是从这样开始的。重要的是,开始了就不要停。”
      一周后,女孩们的画有了进步。虽然依然稚嫩,但至少敢画了,敢错了,敢擦了重来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个女孩离开后,初栀意和许霁打扫玻璃房。地上有很多橡皮屑,工作台上散落着铅笔屑,洗笔筒里的水浑浊不堪。
      “累吗?”许霁问。
      “累。”初栀意实话实说,“但……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看到她们眼里的光。”初栀意说,“那种第一次画对了的兴奋,那种被肯定的喜悦,那种‘我也可以’的自信。那光……很美。”
      许霁看着她,很久,然后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更……亮了。”许霁说,“不是外表,是内在。有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光。”
      初栀意低头笑了:“是你给我的光。”
      “不。”许霁摇头,“我给你的是火种。是你自己让火种变成了光。”
      她们收拾完,坐在石榴树下休息。秋日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琥珀色——树叶,墙壁,她们的脸。
      “下周,”许霁说,“我可能要出门几天。”
      初栀意的心一紧:“去哪里?”
      “省城。我妈接了个壁画修复的项目,在旧教堂。需要帮手,我想去学习。”
      “去多久?”
      “一周左右。”许霁说,“这次,玻璃房交给你。那些女孩也交给你。”
      初栀意愣住了:“我一个人?教她们?”
      “嗯。”许霁点头,“你已经有能力教了。而且,她们更信任你——因为你是她们的学姐,你走过了她们正在走的路。”
      “可是……”
      “没有可是。”许霁站起来,“就像当初我把钥匙给你一样。这次,我把画室和学生们都给你。你能行。”
      她走进玻璃房,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
      “给。”她把钥匙放在初栀意手心,“这一周,你是老师,是主人,是光的守护者。”
      初栀意握着钥匙。它比记忆中更温暖,更沉。
      “我会……尽力。”她说。
      “不是尽力,”许霁说,“是做好。我相信你能做好。”
      那天晚上,初栀意在笔记本上写:
      “9月12日。许霁又要出门了。这次不是三四天,是一周。她把画室和学生都交给了我。我感觉……重,但又轻。重的是责任,轻的是信任。她说‘你能做好’。所以我想,我能。”
      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规划下周的教学内容:
      周一:复习静物,加光影变化。
      周二:画手——自己的手,握笔的手。
      周三:画简单肖像——彼此画对方。
      周四:室外写生——石榴树和落叶。
      周五:自由创作——画最想画的东西。
      她写得很详细,甚至画了简单的教学图示。写完时,已经深夜。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秋夜的天空很高,星星稀疏,但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想,下周,她要独自照亮这个画室了。
      不是为自己画,是为那些需要光的女孩们画。
      教她们如何看见,如何表达,如何成为。
      就像许霁教她一样。
      像一场光的接力。
      而她是新的一棒。
      不能掉棒。
      不能让光熄灭。
      她握紧钥匙,对着月亮轻声说:
      “我会做好的。我保证。”
      窗外,一片最后的梧桐叶落下,在月光中旋转,像在跳告别前的最后一支舞。
      然后轻轻落地,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等待春天,成为新叶。
      等待光,再次穿过它新生的、透明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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