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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展墙上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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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一个星期五,校园艺术节开幕。
初栀意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捏着参展证——一张塑料卡片,挂绳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照片是上学期拍的,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像在躲避镜头。
“紧张?”许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初栀意老实承认,“手心都是汗。”
许霁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她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初栀意注意到,她的手也握得很紧——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情绪,像是护卫着重要的东西。
展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学生,老师,家长,还有几个看起来像艺术界人士的陌生人。空气里有颜料、松节油和新刷油漆的气味,混合着人声的嗡嗡回响。
她们的画在C区,第三面墙。林老师说,那是“有潜力的新人区”。
穿过人群时,初栀意听见各种议论:
“这幅水彩真不错,色彩很大胆。”
“那个雕塑有意思,用废铁做的机器人。”
“看那边,油画系的学长又拿大奖了……”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们的画会被怎么看?会被说“太稚嫩”吗?“太抽象”?“不知所云”?
终于到了C区。
第三面墙前围着一小群人。初栀意踮起脚,从人群缝隙中看见——三幅画并排挂在浅灰色的墙上,上方是白色卡纸打印的标题:《从影子到光》。下方是她写的创作说明。
画被专业的灯光照亮,和玻璃房里自然光下的样子完全不同。在精准的射灯下,每一层的颜色都清晰可见,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遗。《看见的诞生》里瞳孔的层层世界,《握笔的二十七年》里手心的年轮,《心的炼金术》里颜色的漩涡——在展厅的光里,它们显得更……赤裸。
像是把自己最私密的日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初栀意下意识想后退,但许霁轻轻按住了她的背。
“看,”许霁低声说,“他们在看。”
确实。墙前的那几个人看得很专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看见的诞生》上,像是在数瞳孔里的层数。一个中年女人抱着手臂,歪头看《心的炼金术》,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两个女生在轻声交谈,手指指着《握笔的二十七年》里某个细节。
初栀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表情看——不是嘲笑,不是不屑。是……感兴趣。
“走吧。”许霁说,“我们走近点。”
她们穿过人群,站到自己的画前。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注意到她们,转过头:“这是你们的作品?”
“嗯。”初栀意小声说。
“很棒。”男生说,“尤其是这幅眼睛——你在瞳孔里用了多层画法?至少七层吧?”
初栀意惊讶地点头:“七层。从最早记忆到最近记忆。”
“能看出来。”男生推了推眼镜,“而且你让底层透出来,形成一种……时间的深度。很聪明的处理。”
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看画。
初栀意和许霁对视一眼。许霁的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那个中年女人也转过头:“你们谁是初栀意?”
“我是。”初栀意说。
“我是艺术学院的老师。”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你这三幅画,概念很完整。从技术上说还有提升空间,但想法很成熟——你在画‘过程’本身,而不只是结果。”
她指着《握笔的二十七年》:“这张特别打动我。你画出了一只手的历史——从笨拙到熟练,从工具到表达。很多学生画手,只画技巧,不画故事。”
初栀意接过名片,手有点抖。名片上印着“省艺术学院油画系副教授”。
“谢谢您。”她说。
“不用谢。”女人微笑,“继续画。你有自己的视角,这比技巧更珍贵。”
她说完也走开了,去看其他作品。
初栀意站在那里,感觉像在做梦。她预想过最坏的情况——无人问津,或者被批评得体无完肤。但没预想过……被肯定。被专业的老师肯定。
“我说过。”许霁在她耳边轻声说,“重要的是你画出来了。”
她们在画前站了一个小时。不断有人过来看,有人问问题,有人拍照。初栀意从一开始的紧张结巴,到后来能自然地回答:
“是,多层画法。”
“大约画了两个月。”
“灵感来自学画的过程。”
“谢谢。”
她说了很多遍“谢谢”。每一声“谢谢”都让她的背挺直一点,头抬高一点。
下午两点,林老师带着几个评委走过来。
“初栀意,许霁。”林老师微笑,“评委想和你们聊聊。”
评委有三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一个戴贝雷帽的中年画家,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女批评家。
老教授先开口,指着《看见的诞生》:“瞳孔里的世界,是你真实记忆的抽象化吗?”
“是。”初栀意点头,“从童年到现在的视觉记忆,层层叠加。”
“为什么选择半透明画法?”
“因为……记忆本身就是半透明的。新的覆盖旧的,但旧的永远存在,影响新的。”
老教授点头,转向《握笔的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的跨度,是你设定的目标?”
“是。”初栀意说,“从四岁第一次握笔,到我设想的四十二岁。我想画一个完整的、跨越时间的承诺。”
“承诺什么?”
“承诺……一直画下去。”
老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好的承诺。希望你能实现。”
戴贝雷帽的画家问许霁:“你参与了创作?”
“我是指导。”许霁说,“但概念和执笔都是初栀意的。”
“指导得很到位。”画家说,“没有过度干预,保留了作者的原始视角。这在师生合作中很难得。”
严肃的女批评家最后开口。她没有看画,而是看着初栀意:“你为什么想参展?”
这个问题很突然。初栀意愣了愣,然后老实回答:“因为……我想知道,我的画能不能被看懂。我想知道,我表达的,能不能被接收到。”
“现在知道了吗?”
初栀意看了看周围还在看画的人,点点头:“知道了。能被接收到。”
女批评家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那就够了。艺术就是表达和接收的循环。你完成了你的部分。”
评委们离开后,林老师留下来。
“恭喜。”她说,“评委的评价很高。尤其是对概念的完整性——他们说,这在学生作品中很少见。”
“谢谢林老师。”初栀意说,“如果不是您……”
“不是我。”林老师摇头,“是你自己画出来的。还有许霁的指导。”
她看了看表:“颁奖典礼在四点。你们可以再转转,看看其他作品。”
林老师走后,初栀意和许霁又在展厅里走了一圈。
A区是毕业生作品,成熟,完整,技巧精湛。B区是高年级作品,风格多样,各有特色。C区是新人作品,青涩,但充满可能性。
初栀意在一幅水彩前停下。画的是学校后山的小路,秋叶满地,光影斑驳。画得不算完美,但有一种真诚的、笨拙的美。
“这张,”她说,“让我想起我刚学画的时候。”
“每个人都有开始。”许霁说,“重要的是,开始了就没有停。”
她们走到展厅尽头,那里有一面空墙,墙上挂着一句话:
“艺术不是终点,是路。画不是答案,是问题。”
初栀意看着那句话,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三幅画,不是要展示“我会画画了”,是提出了三个问题:我们如何看见?我们如何表达?我们如何成为?
而看画的人,会用他们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心,去寻找答案。
四点,颁奖典礼在展厅中央举行。
主持人念出一个个奖项:最佳油画,最佳水彩,最佳雕塑,最佳创意……
初栀意坐在后排,手紧紧抓着椅子边缘。她没有期待得奖——能参展,能被看见,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主持人说,“是本届艺术节特别设立的‘新人突破奖’。这个奖项颁发给在概念和表达上有突出创新的新人作者。”
她打开信封:“获奖者是——”
短暂的停顿。
“初栀意,作品《从影子到光》系列三联画。”
掌声响起。聚光灯打在初栀意身上。
她愣在原地,直到许霁轻轻推了她一下:“上去。”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穿过人群,走上小小的颁奖台。
主持人把奖杯递给她——一个玻璃立方体,里面封着一支小小的、金色的画笔。
“说点什么吧。”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
初栀意握着话筒,看着台下。人群里,她看见许霁在鼓掌,林老师在微笑,评委们在点头。还有很多人,陌生的脸,但眼睛里都有光。
“我……”她开口,声音在颤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
“那就说说你的画。”主持人鼓励道。
初栀意深吸一口气:“我的画……是关于学习的。关于从看不见到看见,从不会到会,从影子到光的过程。我画这些,是因为……因为有人教会了我看见。”
她看向许霁:“许霁,谢谢你教会我看见光。”
掌声再次响起。
许霁站在那里,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湖面被风吹皱,反射出破碎的星光。
初栀意继续:“还有林老师,谢谢你给我机会。还有所有教过我的老师,所有支持我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最后,我想说……如果你也想画画,不要等‘准备好了’再开始。因为永远没有‘准备好了’的时候。就从现在开始,从你身边最近的光开始,画。”
她鞠躬,下台。
掌声持续了很久。
回到座位时,许霁说:“说得很好。”
“真的?”
“真的。”许霁点头,“特别是最后一句——‘永远没有准备好了的时候’。我父亲也常说这句话。”
颁奖典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但C区第三面墙前,依然有人停留。
初栀意和许霁回到自己的画前。一个女孩正站在那里,盯着《心的炼金术》看得很入神。
女孩大概十三四岁,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初栀意:“这个……是心吗?”
“是。”初栀意说,“但不是真正的心脏。是……感受的心。”
女孩点点头,又看了很久:“里面的颜色,都是你见过的颜色吗?”
“嗯。我见过的,感受过的,记住的颜色。”
“真好看。”女孩轻声说,“我也想看这么多颜色。”
她说完,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初栀意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站在旧画室门口,不敢进去的自己。
“也许,”她对许霁说,“我的画也能教会别人看见。”
“会的。”许霁说,“因为最真诚的表达,本身就是光。而光会照亮所有愿意看的人。”
她们等到展厅关门,工作人员开始收拾。
林老师走过来:“画可以留在这里展览一周,之后你们可以取走。或者,如果你愿意,学校美术馆想收藏《看见的诞生》——作为学生优秀作品代表。”
初栀意愣住了:“收藏?”
“嗯。永久收藏。”林老师说,“会挂在美术馆的学生作品区。以后的学生,都能看到。”
初栀意看向许霁。
许霁点头:“你决定。”
初栀意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但我想……三幅画最好在一起。它们是一个整体。”
“明白。”林老师说,“那我们就拍高清照片存档,原作你们保留。但会在美术馆的电子屏幕上滚动展示三幅画,配有你的创作说明。”
“好。”初栀意同意了。
离开学校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梧桐巷沉浸在温柔的暮色里。
她们并肩走着,初栀意抱着奖杯,许霁拿着画夹——画已经取下来了,准备带回玻璃房。
“今天……”初栀意说,“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许霁说,“是你画出来的现实。”
“我画出来的?”
“嗯。”许霁停下脚步,看着她,“你画了眼睛,所以被看见。你画了手,所以被肯定。你画了心,所以被理解。这都是你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初栀意握紧奖杯。玻璃冰凉,但里面的金色画笔在路灯下闪着温暖的光。
“那接下来,”她问,“画什么?”
“画你想画的。”许霁说,“你现在是真正的画画的人了。可以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
她们继续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织,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的黑白画。
初栀意抬头看天。九月的夜空,星星比夏天少,但更亮,更清晰。
她想,也许可以画星星。不是天上的星星,是人间的星星——那些在黑暗里依然发光的东西。许霁眼睛里的光,林老师鼓励的笑,评委认真的眼神,那个女孩说“我也想看见颜色”时的表情……
这些也是光。也是星星。
“许霁。”她说。
“嗯?”
“明天还画画吗?”
“画。”许霁说,“三点半,老地方。”
“好。”初栀意说,“我会带新的想法。”
她们在巷子口分别。
初栀意走回家,奖杯在怀里微微发烫。
她想,今天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结束的是“学画”的阶段——她不再是学生,是作者。
开始的是“画画”的阶段——她要画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光,自己的星星。
而许霁,会一直在那里。在玻璃房里。在从南窗进来的、三点半最好的光里。
敲门三下,就会开。
永远开。
永远有画。
永远有光。
永远有,从影子走向光的,下一段旅程。
初栀意推开家门,母亲在等她。
“怎么样?”母亲问,眼里有期待,有骄傲。
初栀意举起奖杯:“得奖了。”
母亲的眼睛立刻红了。她走过来,抱住女儿,很紧,很久。
“我就知道,”母亲声音哽咽,“我就知道你行的。”
初栀意也抱住母亲。她想起《握笔的二十七年》里,最底层那个四岁的手印——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下第一个字。
原来,教她看见光的第一个人,是母亲。
只是她一直没看见。
但现在,她看见了。
她会画下来。
画母亲的眼睛,母亲的手,母亲心里的颜色。
画所有最早的光,最深的爱,最持久的温暖。
在下一幅画里。
在从今天开始的,所有画里。
在永远不会结束的,学看见、学表达、学成为的旅程里。
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