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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盛夏的蝉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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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个周末,梧桐巷的蝉突然醒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整条巷子的蝉同时开始鸣叫。那声音从清晨就开始,像某种巨大的、隐形的机器在启动,持续不断,震耳欲聋,把整个夏天的序幕拉得又紧又亮。
初栀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她已经习惯了在周六早晨醒来——不需要闹钟,蝉就是最好的闹钟。
她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这周的画:周一是新画室的门,周二是石榴树的影子,周三是工作台上散落的画笔,周四是许阿姨做的梅子饭团,周五是她自己握着铅笔的手——这次画得终于像个手了。
她小心地把画整理好,放进文件夹。文件夹已经厚了不少,从最初那些拙劣的练习稿,到现在这些渐渐有了自己风格的作品。
她换了衣服,简单吃了早饭,然后开始准备今天要带的东西。
许霁说今天要画“声音”——蝉的声音。不是录下来,是画出来。用颜色和形状表现那种持续不断、无处不在的嗡鸣。
初栀意不知道该怎么画声音,但她已经学会了不提前担心。许霁总是有办法,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她走出家门,蝉声立刻包围了她。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头顶的梧桐树冠,从隔壁院墙的爬山虎,从天空本身。它填满了所有的空间,像一种有温度的、会震动的液体。
她走到梧桐巷23号,敲门三下。
这次是许霁自己开的门。她今天穿了件旧得发白的工装裤,膝盖处有洗不掉的颜料渍,上身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露出清瘦的锁骨和肩膀。
“早。”她说,“听。”
“嗯。”初栀意站在门口,闭上眼睛。
蝉声。纯粹,原始,无止境。
“今天,”许霁说,“我们要抓住它。”
后院玻璃房里,许霁已经准备好了。
工作台上铺着巨大的水彩纸——不是普通尺寸,是整张的,几乎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旁边放着各种工具:水彩颜料,丙烯,墨水,海绵,喷壶,还有几个小音箱。
“声音是立体的。”许霁打开音箱,播放的是她自己录的蝉鸣——但处理过,放慢了速度,能听出单只蝉鸣叫的起伏变化,“所以我们也要立体地画。”
她拿起一块海绵,蘸满稀释的黑色水彩,然后在纸上重重一按。
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黑色圆点出现在纸上。
“这是声音的核心。”许霁说,“不是听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蝉振动身体的那个点。”
她又蘸了深绿色,在黑色周围点了一圈。
“这是声音的震动圈。”她的动作很快,很肯定,“声音以波的形式传播,所以要有层次。”
初栀意看懂了。她拿起另一块海绵,蘸了墨绿色,在许霁的点旁边,也点了一个。然后学着许霁的样子,用更浅的绿色在外围点了一圈。
她们就这样工作了一上午。不用画笔,只用海绵,手指,甚至直接泼洒颜料。纸上渐渐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绿色圆点,层层叠叠,互相渗透,像一片声音的森林。
蝉声从窗外涌进来,和音箱里放慢的声音形成奇异的和声——快与慢,实与虚,自然与人工。
中午,许阿姨送来午饭。今天不是饭团,是凉面,拌着黄瓜丝和芝麻酱,装在两个大碗里。
她们坐在玻璃房外的石榴树下吃。蝉声在这里最大,几乎要盖过说话声。
“你父亲,”初栀意一边拌面一边大声说(不大声听不见),“画过蝉吗?”
“画过。”许霁也提高了音量,“他画过一系列‘夏天的声音’——蝉,雷雨,风扇,冰棍在碗里转动的声音。”
“怎么画的?”
“用点和线。”许霁指了指玻璃房里的画,“但他画得更抽象。他说蝉声不是声音,是夏天的体温。”
吃完午饭,她们回到玻璃房。纸上的绿色圆点已经半干,形成了一种湿润的、有深度的质感。
“现在,”许霁拿出新的工具——滴管和酒精,“我们画声音的‘缝隙’。”
她用滴管吸取酒精,然后在绿色的圆点上滴下。酒精与水性颜料相遇,立刻排斥出一圈白色的、不规则的缝隙。
“声音不是连续的。”许霁一边滴一边说,“它有停顿,有起伏,有换气的瞬间。这些缝隙,就是呼吸的时刻。”
初栀意也拿起滴管。她小心地在自己的绿色圆点上滴酒精。看着白色缝隙慢慢扩散,像声音在空气中突然断裂,然后继续。
她们滴了上百个缝隙。整张纸看起来像一片被微观放大的、正在呼吸的森林。
下午,许霁关掉了音箱。
“现在,”她说,“只听真的。”
她们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蝉鸣。持续不断,但仔细听,能听出节奏——每只蝉都有自己的节奏,快慢交替,高低起伏。无数只蝉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夏天最庞大的交响乐。
“现在,”许霁拿起最细的勾线笔,蘸上金色颜料,“我们画节奏。”
她在那些绿色圆点和白色缝隙之间,画下纤细的、颤动的金色线条。不是直线,是曲线,是波浪,是突然的转折和跳跃。每一根线条都对应着她们听到的某个节奏片段。
初栀意也拿起笔。她闭上眼睛,专心听。一只蝉在右上方鸣叫,节奏是“滋——滋滋——滋”,她画了一条长线,两个短线,再一个长线。另一只在左下方,节奏更快“滋滋滋滋滋”,她画了一串密集的小波浪。
她们画了一个小时。纸上布满了金色的线条,交织,重叠,碰撞,像一张声音的乐谱。
最后,许霁拿出喷雾瓶,装上稀释的透明胶水。
“最后一层。”她说,“固定声音,也让它保持透明。”
她均匀地喷在纸上。胶水在光下形成一层极薄的膜,让所有的颜色都变得莹润,有光泽。
她们把巨大的画纸抬到墙边,用夹子固定,让它慢慢干。
然后并肩坐在地上,看着这幅“蝉声”。
“它……”初栀意说,“在动。”
确实。那些金色线条在光下仿佛在轻微颤动,绿色圆点像在呼吸,白色缝隙像在闪烁。整幅画虽然静止,却给人一种动态的幻觉——声音的幻觉。
“因为我们在画的时候,手在动,心在动,耳朵在听。”许霁说,“所有的动作和感受,都留在颜料里了。”
她转过头:“你听出来了吗?你画的那部分,节奏更柔和。我画的更锐利。”
初栀意仔细看。确实,她的金色线条更圆润,许霁的更锋利。就像她们的性格——她内向谨慎,许霁直接锐利。
“画画会暴露自己。”许霁轻声说,“你想藏也藏不住。”
初栀意突然想起那二十七张侧脸。如果那时她已经会这样画画,那些侧脸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暴露出她所有的怯懦和渴望?
“后悔吗?”许霁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那些侧脸?”
初栀意想了想:“不后悔。那是当时的我。怯懦,但诚实。”
许霁点点头:“那就好。画画的人最怕的,不是画得不好,是画得不真。”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听蝉。
“下周,”许霁突然说,“我要去省城几天。”
初栀意的心一紧:“去多久?”
“三四天。我妈有个画展要开幕,我得去帮忙。”许霁看着她,“你……可以自己来画室。钥匙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初栀意手心。
钥匙很旧,磨得光滑,还带着许霁的体温。
“我……”初栀意握着钥匙,“一个人?”
“嗯。”许霁说,“试试看。没有我在旁边,你会画什么?”
这是个挑战。也是个信任。
“好。”初栀意握紧钥匙。
“每天画一张。”许霁说,“随便画什么。但要有标题,有日期。我回来要看。”
“好。”
许霁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个给你。”她递给初栀意,“我父亲的习惯——每天画一张小速写,不管多忙。他画了四十年,积累了上百本。”
初栀意翻开本子。里面是空白的素描纸,但封皮内侧有一行手写字:
“给看见光的人。——许”
是许霁的字。
“每天一页。”许霁说,“不用大,不用复杂,但要完整。可以是任何东西——一片叶子,一只飞过的鸟,桌上的杯子,自己的影子。”
初栀意捧着本子,感觉像接过一个使命。
“我会画的。”她郑重地说。
“我知道。”许霁笑了。
傍晚,她们一起收拾画具。巨大的“蝉声”画已经完全干了,在暮色中泛着微妙的光泽。许霁小心地把它卷起来,用牛皮纸包好。
“这个我们一人一半。”她说,“裁开,各自保管。”
“裁开?”初栀意惊讶,“可是它是一幅完整的画……”
“声音本来就是破碎的。”许霁拿起美工刀,“每一只蝉都在唱自己的歌,合起来才是夏天。我们各自保管自己听到的那部分,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记忆。”
她沿着画面上一条自然的金色线条,仔细地把画裁成两半。不是对称的两半,是不规则的、互相咬合的两半——像拼图。
她把左边那半卷好,递给初栀意。
“你的部分。”她说,“我画得多一点,你画得柔一点。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蝉声。”
初栀意接过那半幅画。纸上还残留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
“我回来的那天,”许霁说,“我们把画拼起来,挂在墙上。作为夏天的开始。”
“好。”
她们走出玻璃房。蝉声在傍晚达到了高潮,像是在做最后的、尽全力的鸣唱。
“下周见。”许霁在院门口说。
“下周见。”初栀意握着钥匙和半幅画,“一路顺风。”
她转身往家走。蝉声包围着她,像一层厚厚的、温暖的毯子。
走到巷子中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霁还站在院门口,在暮色中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她抬起手,挥了挥。
初栀意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们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
钥匙在手心里发烫。本子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半幅画在臂弯里呼吸。
接下来的一周,她要独自画画了。
没有许霁的指导,没有许霁的眼神,没有许霁说“这里对了”或“那里可以更好”。
只有她自己,和这个刚刚学会的眼睛。
她有点害怕。
但更多的是期待。
就像许霁说的——画画会暴露自己。
那她就暴露吧。
把所有的怯懦,渴望,困惑,和刚刚萌芽的勇气,都画出来。
画在那本小速写本上。
画在空无一人的玻璃房里。
画在从南窗进来的、三点半最好的光里。
然后等待,那个能看懂的人回来。
把两半蝉声拼在一起。
听完整的夏天,在墙上重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