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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敲门三下 ...

  •   周一早晨,初栀意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刚蒙蒙亮,梧桐巷还沉睡在浅灰色的晨雾里。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施工声——旧教学楼开始拆了。重型机械的轰鸣沉闷而遥远,像一头巨兽在城市的另一端翻身。
      她没有去看。她信守诺言,要记住它完整的样子。
      但记忆有自己的意志——她闭上眼,画室的样子自动浮现:东窗的光,墙上的森林,地板的木纹,墙角那片她贴上的绿色羽毛。所有这些,此刻正在被推倒,被粉碎,被清空。
      她把脸埋进枕头。
      上午的课她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滑轮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精确的力学图示。初栀意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不是侧脸,是羽毛。一片又一片,不同角度,不同光影。
      同桌林薇凑过来:“你最近怎么了?老画画。”
      “没什么。”初栀意合上课本。
      “对了,”林薇压低声音,“听说旧教学楼今天开拆。周予扬他们午休要去看,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多难得啊,看房子倒塌。”
      “因为……”初栀意看着窗外,“有些东西,应该被记得站着的模样。”
      林薇没听懂,耸耸肩转回去了。
      中午,初栀意一个人去了食堂。回来时经过操场,看见周予扬和几个男生真的往旧教学楼方向走。他看见了她,挥了挥手。
      初栀意也挥了挥手,脚步没有停。
      下午三点十分,她收拾好书包。里面装着新的速写本,许霁父亲留下的彩色铅笔,还有一根真正的羽毛——今天中午在食堂后面捡到的,鸽子的羽毛,灰蓝色,根部带一点紫。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梧桐巷23号。
      这是一栋老式的独院平房,青砖墙,黑瓦顶,院门是木质的,已经褪色成灰白。她站在门外,能听见院子里隐约的鸟叫声。
      三点二十五分。她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几秒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许霁,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眉眼和许霁有七分相似,但更柔和,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疲惫和温柔。
      “你是初栀意吧?”女人微笑着说,“霁霁在等你。从这边走,绕到后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谢阿姨。”初栀意小声说。
      “叫我许阿姨就好。”女人侧身让她进去,“霁霁说,你是她在这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初栀意的心轻轻一颤。朋友。许霁是这么定义她的吗?
      前院不大,种着几棵石榴树,还没开花。墙角堆着一些画框和画布,都用塑料布盖着。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熟悉气味。
      她沿着青砖小径绕到后院。
      然后,她愣住了。
      后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中央是一个玻璃房——不是现代的那种,是老旧的花房改造的,玻璃已经不太透明,有些泛黄,但擦得很干净。
      透过玻璃,她能看见里面:画架,工作台,墙上钉满了画,地上堆着颜料箱。而许霁背对着她,正在往一面空墙上贴什么东西。
      初栀意推开玻璃房的门。
      松节油的气味更浓了,混合着木头的香气,和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旧书和干花的味道。
      许霁听见声音,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件沾满颜料的旧围裙,手上也沾着颜料。
      “你来了。”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她们昨天才见过。
      “嗯。”初栀意走进来,环顾四周。
      这个空间和旧画室完全不同。更有序,更专业,但也更……个人。墙上钉的画不是练习稿,是完整的作品——大部分是许霁的,也有几幅明显是另一个人的风格(应该是她父亲的)。工作台上工具齐全:从最细的勾线笔到最宽的板刷,从雕塑刀到喷枪,一应俱全。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墙——整面墙都是玻璃的,但被许霁用白色的薄纱帘隔成了柔光屏。下午三点半的光透进来,被过滤成温柔的、均匀的乳白色,洒满整个房间。
      “这里……”初栀意喃喃道。
      “我父亲的工作室。”许霁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布擦手,“他去世后,我妈本来想锁起来,但我坚持要整理出来用。”
      她指了指墙上那些画:“这些都是他留下的。有些完成了,有些没完成。我每天看它们,就像他还在教我。”
      初栀意走到一面墙前。这里挂着一系列小尺寸的画,全是各种光线下的手——握笔的手,调色的手,拿苹果的手,指星星的手。每一张下面都有铅笔标注的日期,从二十年前到三年前。
      “他画了一辈子的手。”许霁走到她身边,“他说,手是灵魂的出口。一个人在想什么,在感受什么,手最知道。”
      初栀意看着那些手。确实,每一双都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年轻的坚定,中年的沉稳,老年的颤抖但依然握笔。
      “现在,”许霁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支着两个画架,上面绷着中号的画布,“我们继续。”
      “画什么?”
      “画改变。”许霁递给她一块调色板,“画从旧画室到这里,我们改变了什么。”
      她自己在另一个画架前坐下:“你画你的改变,我画我的。和上次一样,不交流,直到画完。”
      初栀意接过调色板。上面已经挤好了基础色:红,黄,蓝,白,黑。
      她看着空白的画布。改变……她改变了什么?
      她想起了第一天在旧画室,她连苹果的光影都抓不住。想起了第一次画真人时颤抖的手。想起了第一次为自己而画的那片羽毛。
      她拿起了画笔。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直接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不是写实的,是象征的。女孩站在一扇门前,手举起来,正要敲门。门上有一道缝隙,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女孩的手上。
      那是她今天下午,站在梧桐巷23号门前的那一刻。
      她画得很仔细:手的姿势(三根手指弯曲,准备敲门),光的形状(从门缝漏出的、细长的三角形),女孩身体的倾斜(有点紧张,有点期待)。
      然后,她在背景里画了一些模糊的影子——旧画室的窗,墙上的森林,地上的橘子皮,还有一片飘在空中的羽毛。所有这些,都正在褪色,正在消散,像记忆在时间中淡去。
      而前景的门,正在打开。
      她用暖色画打开的门缝里的光——那是新地方的光,更温柔,更持久。
      画到一半时,她偷偷看了一眼许霁的画。
      许霁画的是两个面对面的女孩。一个手里拿着苹果(是她),一个手里拿着画笔(是许霁)。但她们不是在旧画室,是在一片空白中——没有背景,没有墙壁,只有她们和手中的物体。
      而那两个物体正在变化:苹果正在变成羽毛,画笔正在变成镜子。变化的过程被画出来了——苹果的一半还是苹果,另一半已经长出羽支;画笔的笔杆还是木质的,笔尖已经变成镜面。
      初栀意看懂了。许霁在画她们互相的影响——她从许霁那里学会了看见(苹果到羽毛),许霁从她那里获得了新的视角(画笔到镜子)。
      她们继续画。
      夕阳西斜时,两幅画都完成了。
      初栀意的画上,女孩的手终于敲响了门,门缝里的光涌出来,淹没了那些正在褪色的旧记忆。而女孩自己,被新光包裹,正在变成半透明的、发光的形态。
      许霁的画上,两个女孩手中的物体完成了转化:苹果完全变成了羽毛,画笔完全变成了镜子。而她们自己,也开始变化——拿羽毛的女孩长出了翅膀的虚影,拿镜子的女孩眼睛里映出了星空。
      她们放下画笔,交换位置。
      初栀意看着许霁的画,很久说不出话。
      “你画的是……”她终于说。
      “我们给了彼此新的眼睛。”许霁说,“你让我看到了细节的珍贵——一片羽毛,一颗苹果,一束光的温度。这些我都知道,但习惯了就视而不见。你让我重新看见。”
      她走到初栀意的画前:“而你画的是……勇气。敲门的勇气。从旧地方走到新地方的勇气。让光改变的勇气。”
      初栀意低下头。她没想那么多,她只是画了那一刻的感受——站在陌生门前的紧张,和期待。
      “现在,”许霁从工作台下拿出两个小木盒,“我们要做一件事。”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空的。
      “每个人选一样东西,放进去。”许霁说,“代表在旧画室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然后,我们交换盒子,保管对方的东西。直到……”
      她顿了顿:“直到有一天,我们觉得不需要它了,或者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再还给对方。”
      初栀意环顾房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那片羽毛?是那面镜子?是光的知识?是许霁父亲留下的铅笔?
      最后,她走到自己的画架前,从调色板上刮下一点颜色——她今天用的最多的那种暖黄色,代表新门缝里漏出的光。
      她把那点颜料小心地放进木盒。
      “这个,”她说,“代表‘新的开始’。”
      许霁点点头。她走到墙边,从父亲画的那一系列手中,轻轻揭下最小的一张——一只小孩的手,握着一支粗粗的蜡笔。画的背面写着日期:2008.6.1,霁霁三岁,第一次握笔。
      她小心地把这张小画放进木盒。
      “这个,”她说,“代表‘最初的勇气’。”
      她们交换木盒。
      初栀意捧着那个装着许霁三岁小手画的盒子,感觉重如千钧。这是许霁最珍贵的记忆之一——第一次握笔的时刻。
      “我会好好保管。”她郑重地说。
      “我也是。”许霁捧着那个装着暖黄颜料的盒子。
      她们把盒子收好。
      “现在,”许霁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你该回家了。”
      “明天……”初栀意问,“还画吗?”
      “画。”许霁说,“只要你想,每天都可以来。这里永远有光,永远有画布,永远有……”
      她停顿了一下:“永远有等待敲门的人。”
      初栀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许霁面前真正地笑,不紧张,不做作。
      “那我明天再来。”她说。
      “嗯。老时间。”
      初栀意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房——在暮色中,它像一个发光的灯笼,盛满了颜色和记忆。
      “对了,”许霁突然说,“旧画室……全拆了。下午我去看了最后一眼。”
      初栀意的心一紧:“你去了?”
      “嗯。”许霁的声音很平静,“墙倒了,但墙上的东西没死。我看见那片绿色羽毛,在废墟上飘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走了。”
      她抬起头:“它飞走了。像终于获得了自由。”
      初栀意感觉眼眶发热。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走吧。”许霁挥挥手,“明天见。”
      初栀意走出玻璃房,穿过前院。许阿姨正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
      “要留下吃饭吗?”许阿姨从窗口探出头。
      “不了,谢谢阿姨。”初栀意说,“明天再来。”
      她走出院门,轻轻关上。
      梧桐巷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像一个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她拿出手机,想给许霁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也是一张照片——从玻璃房内拍的,透过南墙的纱帘,看暮色中的后院。石榴树的剪影,青砖小径,还有天空正在亮起的第一颗星。
      配文:
      “光会变暗,但不会消失。明天它还会来,从同一个方向。”
      初栀意握着手机,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想,墙倒了,但羽毛飞走了。
      画室没了,但新地方的门开了。
      旧光消失了,但新光每天都会来。
      而她和许霁,还会继续画下去——在新的地方,用新的眼睛,画所有旧的记忆,和所有新的开始。
      敲门三下。
      就会有人开。
      带着湖色的眼睛,和准备好了的调色板。
      还有那颗从三岁起,就一直在画画的心。
      在玻璃房里。
      在从南窗进来的、三点半最好的光里。
      等待另一场冒险,另一片羽毛,另一个敲门的时刻。
      而这次,门后不再有空旷的旧教室。
      有的是一个更小的、更私密的、更真实的——
      家的感觉。
      画画的家。
      光的家。
      看见和被看见的家。
      在梧桐巷23号后院。
      在初夏即将到来的风里。
      在时间尚未写下的,下一页空白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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