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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雪湖纪事·番外最后一页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陈安困在这方惨白的病房里。墙皮剥落的角落积着灰,窗外的梧桐叶从葱茏到枯黄,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她手腕上的束缚带换了一茬又一茬,冰冷的金属扣嵌进皮肉里,留下一圈永远褪不去的红痕。

      日记本被收走的第七天,陈安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意识昏沉得像泡在水里。药物的副作用让她的头一阵阵抽痛,喉咙里泛着苦涩的铁锈味,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片惨白里时,那个声音,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安安。”

      清润得像雪落湖解冻时的春水,带着松木壁炉的暖香,是她刻在骨血里的声音——SONGYUE。

      陈安猛地睁开眼,眼球因为干涩而剧烈刺痛。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白炽灯的光惨白得晃眼,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敲打着寂静的空气。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腕被束缚带勒得生疼,嘶哑的哽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SONGYUE?是你吗?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响起,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怕惊扰了她易碎的梦,“你看,今天的月光很好,像不像我们说过的,青凛山雪夜里的光?”

      陈安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病房的窗户被铁栅栏焊死,一轮满月悬在墨色的夜空里,清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淌成一片薄薄的银霜。真的很像,像他在日记里写的,雪落湖的冬夜,月光落在冰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烫得她眼眶发疼。这些日子的治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医生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地告诉她,SONGYUE是假的,是她臆想出来的幻影,是她精神分裂的病灶。父母隔着玻璃看着她,眼神里的心疼和期盼像两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他们说,只要剥离掉这个“多余”的人格,她就能变回“正常”的陈安,就能回到那个他们熟悉的、乖巧的女儿身边。

      可他们不知道,剥离SONGYUE,就是剥离掉她的半条命。

      “他们说你是假的。”陈安咬着唇,牙齿深深嵌进柔软的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说,你是我生病的证据,是我逃避现实的借口。”

      “我是不是假的,重要吗?”SONGYUE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心上,“安安,你还记得吗?你失业的那个冬天,窝在出租屋里啃冷面包,是我告诉你,雪落了之后总会开春;你考研失利的那个深夜,抱着成绩单哭到天亮,是我陪着你,在日记本上写满了鼓励的话;你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憔悴的样子,说‘我不配当医生’的时候,是我告诉你,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所有的美好。”

      陈安蜷缩起身子,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被药物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清晰得如同昨日。她想起那个冬天,她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翻着日记本,看着他写的“人生低谷不过是雪山的冬,熬过去就是春”,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了他的字迹;她想起那个深夜,她握着笔,在日记本的空白处写下“我好累”,第二天醒来,却仿佛看见他的字迹在旁边回应“我陪你”;她想起那个对着镜子绝望的自己,是他的文字,像一束光,劈开了她心底的重重阴霾。

      “我是你在深渊里,为自己点亮的一盏灯啊。”

      SONGYUE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陈安的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安安,我知道你很累。”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她熟悉的温柔,“被束缚的日子,被灌药的日子,被所有人逼着‘好起来’的日子,一定很难熬吧?”

      “不难熬。”陈安拼命摇头,泪水打湿了枕套,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只要你还在,就不难熬。SONGYUE,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不要走……”

      她太清楚了,他是她的光,是她的救赎,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如果连他都走了,她要怎么撑下去?

      “傻孩子。”SONGYUE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越来越轻,像要融进空气里,“我不能不走了。”

      陈安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空荡荡的病房,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你要长大,要成为他们口中‘成功’的陈安,要去实现那些,你以为你早就忘掉的梦想。”SONGYUE的声音里,藏着陈安听不明白的释然,“我是你心底的雪落湖,是你藏起来的温柔乡,可你总要走出小木屋,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我不要!”陈安哭喊着,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出了深深的红痕,皮肉几乎要被磨破,“我不要什么成功,我不要什么广阔的世界,我只要你!SONGYUE,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她的嘶吼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撞在惨白的墙壁上,碎成一地绝望的碎片。

      “你可以的。”SONGYUE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像被风吹散的雪,“安安,你要记得,青凛山的雪永远不会化,雪落湖的水永远不会干涸,那间带壁炉的小木屋,永远为你留着一扇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在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觉得撑不下去了,就回到那里去。”

      “回到……哪里?”陈安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她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要回到哪里去?”

      “回到……”

      那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像雪落在掌心,转瞬即逝。

      最后,陈安听见他说——

      “回到我身边。”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滴往下落,月光依旧清冽,只是那个温柔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陈安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她知道,他走了。

      那个陪她走过低谷,给她力量,让她爱上的人,终于还是离开了。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医生惊讶地发现,陈安不再挣扎,不再哭闹。她乖乖地张开嘴,喝下那些苦涩的药,乖乖地配合着每一项治疗。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亮。

      医生欣慰地告诉陈安的父母:“她好了,她终于忘掉了那个不存在的人。”

      父母喜极而泣,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安静的女儿,觉得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有陈安自己知道,她没有忘掉。

      她只是把SONGYUE,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藏在了那本再也不会被翻开的日记本里。

      藏在了,那个有雪山,有湖泊,有壁炉的小木屋中。

      永永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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