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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裂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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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梓墨后背的疼痛尚未缓过劲,腺体处却因为这次剧烈的撞击震动,旧伤被狠狠牵扯。一阵尖锐过一阵、仿佛要撕裂开来的剧痛,猛地从后颈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几乎瞬间就浸湿了鬓角和衣领。他闷哼着,再也支撑不住,捂着颈侧,顺着茶几边缘缓缓滑蹲下去,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栗。
淡淡的、带着脆弱感的栀子花香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不稳定,那是腺体受到强烈刺激后失控的征兆。
他蹲在地上,视线涣散了几秒,才缓缓聚焦,落在了不远处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他视若生命的那块怀表。
玻璃表蒙彻底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中心,是那个撞击出的凹陷。银质表壳上,那道崭新的、深刻的凹痕,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而表盘上,那永远停在某个时刻的指针,像一对沉默的、指向悲剧的利箭。
这道凹痕……凌肆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纹路,这角度……和他记忆中,父亲那件染血的衬衫袖口上,被车轮碾过时留下的金属碎片划痕,何其相似!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错位重叠。
而安梓墨,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碎掉的怀表,看着母亲临终前郑重放在他手心的嘱托,看着这么多年贴身佩戴、早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寄托,就这么支离破碎地躺在那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滑过苍白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腺体撕裂般的钝痛,混合着心脏被掏空般的心疼、悔恨、无助,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抖得像个寒冬里被遗弃的幼兽。他抬起头,看向几步之外同样僵立着的凌肆,那双被泪水模糊的浅色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绝望的恨意。
“都是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颤抖,“凌肆……你满意了?现在……表碎了……你满意了吗?”
他像是感觉不到指尖的疼痛,伸手就去捡地上的碎片,手指立刻被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沾染在冰冷的银质表壳和碎裂的玻璃上,触目惊心。
“别捡!”凌肆从巨大的震惊和心痛中回过神来,急得也蹲下身,想去抓住他的手,又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更激动、更疼,只能手足无措地拦在他和碎片之间,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和哀求,“我来捡!我帮你修!安梓墨,我肯定能修好它!你别碰,求你了,别碰碎片!你会伤到自己!”
“滚开!”
安梓墨用尽全身力气,一把狠狠挥开他伸过来的手。那力道之大,让凌肆的手臂都麻了一下。安梓墨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像结了冰的火焰,嘶吼着:
“我不用你修!你给我滚!滚啊!”
他撑着冰冷的茶几边缘,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腺体的剧痛却让他再次跌跪下去。他咬着牙,手指抠着茶几边缘,指甲泛白,却还是用那双充满恨意和决绝的眼睛瞪着凌肆,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生命里最后的力气:
“这怀表……是你爸的……现在碎了……咱俩的账……我欠你家的……是不是……就清了?!”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凌肆的心脏最深处,然后狠狠搅动。
他看着安梓墨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看着他流血的手指,看着他因为疼痛和崩溃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又看着地上那片象征着一切开端与终结的怀表碎片……
心口堵得发慌,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那刚刚不小心泄露出的“在意”,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安梓墨不再看他,只是低下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用颤抖的、流血的手指,一点一点,将那些沾血的碎片拢到自己面前。每碰一下,身体就细微地颤抖一下,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心碎。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看着依旧僵在原地、脸色灰败的凌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门口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
“你走……滚出这个家……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凌肆看着他那副濒临崩溃却又强撑着竖起所有尖刺的模样,看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绝望,所有想要辩驳、想要解释、甚至想要强行留下的念头,都在瞬间被冻结,然后粉碎。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有些发麻,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装着修好旧钟表的纸袋,还有那个尚未送出的、装着刻字新银链的绒布袋。然后,他蹲下来,在安梓墨警惕而仇恨的目光注视下,用茶几上原本垫着的装饰软巾,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所有沾血的怀表碎片,一点不落地包裹起来,捧在手心。碎片边缘依旧锋利,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蜷缩在地上的安梓墨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心痛,有懊悔,有无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被彻底拒绝的受伤。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背影在空旷的客厅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孤寂。
他没有回二楼那个暂时属于他的房间,甚至没有跟听到动静从书房赶出来的凌母和安父说一句话。他径直走出了别墅大门,走进初冬寒冷的夜色里,驱车再次消失在前往“拾光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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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安梓墨的腺体疼痛彻底失控般发作。后背的撞击,怀表碎裂带来的巨大精神刺激,情绪的剧烈起伏,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引发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剧烈的易感期前兆反应。他蜷缩在床角,即使按时服用了定制抑制剂,那疼痛也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难以平息。他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失控的栀子花香信息素充满了整个房间,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死死咬着被子,将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汹涌。为碎掉的怀表,为自己口不择言的伤人话语,为那场永远无法挽回的车祸,更为……那句他脱口而出的“账清了”。
他根本不想清。他怕极了“清了”这两个字。那意味着他与凌叔叔之间最后的实物联结彻底断裂,意味着他与凌肆之间那点扭曲却真实的牵绊,可能也随之烟消云散。
身体冰冷,心里却一片滚烫的混乱和悔恨。在疼痛和绝望的间隙,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上次腺体不适时,门外那缕暖黄的光,和那道沉默却令人心安的身影。想起老宅里,那个带着机油和皂角气息的、坚实而短暂的怀抱。
他多希望,此时此刻,那道门缝下能再次漏进一点光。多希望,能再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哪怕只是很淡很淡。
可是没有。
房门紧闭着,门外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冰冷。只有他一个人,在失控的信息素和剧烈的疼痛中沉浮,被无尽的后悔和孤独吞噬。
而城市的另一端,“拾光阁”的灯火,彻夜未熄。
凌肆将自己反锁在店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将怀表碎片在绒布上重新摊开,在明亮的台灯下,红着眼睛,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艰难、也最专注的一次修复。
他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董钟表修复资料,找出最细的专用玻璃胶和调配好的同色银料修补膏。他的指尖因为极致的专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又在触碰到碎片时,强迫自己稳下来,稳得如同父亲当年教导他时那样。
他用最细的镊子,蘸取一点点胶水,像拼合世界上最精密的拼图,将细小的玻璃碎片一片片归位。他小心地处理表壳上的凹痕,用银料一点点填补、打磨,试图恢复它原本的光滑弧线。桌上的新银链静静地躺着,链尾那个小小的“安”字,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一边粘合着破碎的表蒙,一边对着空气,用沙哑干涩的声音,低声地、反复地念叨着,像是一种固执的承诺,又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笨蛋……谁要和你两清……”
“表我肯定能修好……修得跟新的一样……”
“你也……别气了……”
“腺体疼的话……要记得吃药……别硬撑……”
一整夜,他就这样坐在父亲的位置上,滴水未进,眼里只剩下那只碎掉的怀表,和那个疼得发抖、满眼是泪、却说着最绝情话语的少年。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怀表的轮廓,在他指尖一点点重生,虽然依旧布满裂痕,但已经勉强拼合成了一个整体。那道凹痕也被小心地填补打磨,虽然仔细看仍能看出痕迹,但已不再那么狰狞。
凌肆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疲惫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天光大亮时,他将初步修复好的怀表,极其小心地装进一个铺着柔软丝绒的方形小盒里。连同那条刻着“安”字的新银链,一起放入。
他回到别墅时,家里静悄悄的。父母似乎都出门了,或者还在各自的房间里。
他走上二楼,在自己房间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蹲下身,将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轻轻地、无声地,放在了安梓墨的房门口。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同样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两只丝绒盒子,一扇紧闭的房门,隔开了两个同样一夜未眠、心绪翻腾的少年。
冷战,在这初冬的清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