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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梦境 凌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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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牛奶还放在床头柜上,杯壁已经凉了,白鸢尾的纸巾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很暗,只有海面上隐约的渔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他侧躺着,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壳扭曲的边缘硌着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梦里他在跑。
不是在海滨小镇,是在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城南废弃工业区,灰扑扑的厂房一栋接一栋,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铁皮哗啦啦地响,像鬼哭。他穿着校服,脚上是一双跑烂了的运动鞋,鞋底磨穿了,碎石子硌进脚底,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在跑,跑过一栋又一栋厂房,踹开一扇又一扇门。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然后他闻到了白鸢尾的味道。很淡,混在铁锈和灰尘里,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他对那个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从千百种气味里把它挑出来。他循着那股味道跑,跑到工业区最深处,跑到那栋被枯树遮挡的厂房前面。铁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冲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黑暗,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和废弃的机器。然后他看见了安梓墨。在厂房最深处,一把生锈的铁椅上,安梓墨被绑在那里。
凌肆想冲过去,但脚动不了了。他低头看,地上伸出无数只手——灰白色的、枯瘦的、像枯枝一样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挣扎,挣不开。他低头看那些手,那些手从地面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灰尘里长出来,从黑暗里长出来。他抬头看向安梓墨——安梓墨低着头,脸上全是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校服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血痕。他的眼睛闭着,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过。椅子下面绑着定时炸弹,红色的数字在跳动。29,28,27。
凌肆拼命挣扎,但那些手越攥越紧,紧到骨头咯咯作响。他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地变小。20,19,18。安梓墨从始至终都没有醒过。
10,9,8。凌肆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3,2,1。
世界变成了白色。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刺目的、吞噬一切的白。凌肆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墙上,剧痛从脊椎炸开。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耳朵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看着前方那片燃烧的废墟——安梓墨还在里面。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力,刚撑起一点就摔下去。他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碎玻璃扎进手掌,他没有感觉。火焰的热浪烤着他的脸,他没有躲。他往前爬,朝着那片废墟,朝着安梓墨所在的方向。他爬了很久,久到手臂磨破了皮,血肉模糊,久到校服被烧出好几个洞,焦糊味钻进鼻腔。他爬到了爆炸的中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椅子碎了,绳子烧焦了,地面被炸出一个黑色的坑。没有安梓墨,没有任何痕迹。凌肆趴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色的坑,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只有空气,和灼人的热浪。他在梦里哭了,哭得浑身发抖。火焰在他周围燃烧,浓烟呛得他咳嗽,他浑然不觉。他只是一遍一遍地伸出手,一遍一遍地抓空。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阿肆。”
凌肆猛地抬起头。前面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那个声音他认得,是他爸爸。
“爸?”凌肆的声音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画面。
凌肆看见了安梓墨的父亲。他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背对着门,面前是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脸上缠着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是安梓墨。是活着的安梓墨。
凌肆想冲过去,但脚又被那些手攥住了。他挣不开,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
安梓墨的父亲转过身,凌肆看清了他的脸——比七年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看着凌肆的方向,但目光穿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他的表情不是凌肆预想中的狰狞、疯狂、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走过了太长的路,终于走不动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是好人,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病床上安梓墨苍白的脸。
“你妈看不起我。你从来不相信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他顿了顿,“可我只有你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安梓墨的脸,指尖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我私自带走你,找了一个本来就该死的人做你的替身,策划了一场爆炸绑架案。”他低下头,“我知道你会恨我。”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安梓墨的父亲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快死了。”他的声音很轻,“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凌肆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
“这些年我一直做噩梦。梦见你妈,梦见你,梦见我自己。”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把所有东西都处理了。钱、公司、你妈的遗产——能留的都留给你了。”他顿了顿,“我只求你活着。”
画面开始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墨迹。安梓墨父亲的身影越来越淡,安梓墨的脸也越来越模糊。凌肆想往前跑,但那些手还攥着他的脚踝,他挣不开,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一点点消散。他听见安梓墨父亲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藏好。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厂房没了,火焰没了,安梓墨没了。凌肆独自站在一片黑暗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看不到边际的黑。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那些手也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凌肆。”
黑暗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凌肆。”
他听出来了。不是安梓墨的声音,是安阑的。但那个语气,那个调子,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他和安梓墨一模一样。
凌肆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晨光,海面上有船在鸣笛。他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有人在敲门,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凌肆,咖啡好了。”
是安阑。凌肆没有动,躺了很久,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他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坐起来,把怀表放进口袋,打开门。
楼下飘来咖啡的香气。他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安阑正在前厅擦桌子,弯着腰,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蝴蝶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淡金色。
凌肆走下楼梯。安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眼睛怎么红了?”
凌肆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没睡好。”
安阑看着他,没有追问,转身去后厨端咖啡。凌肆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街上走动的行人。外面阳光很好。安阑把咖啡放在他面前,凌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安阑。”
安阑正要转身走,听见他喊,停下来。“嗯?”
“你做梦吗?”
安阑愣了一下,“什么?”
“做梦。晚上睡着了,会做梦吗?”
安阑想了想,“很少。有时候会,醒了就不记得了。”他顿了顿,“怎么了?”
凌肆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安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后厨。凌肆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咖啡,看着窗外的海。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他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眼眶还是红的。
他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扭曲的表壳,碎裂的玻璃,不见的指针。内侧那行字还在。他用指腹抚过那两个字,一次,又一次。他想这一块表他修了七年,也许还要再修很多年。但他不会停。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怀表上。他把表收起来放进口袋。
后厨传来烤箱叮的一声,安阑端着一盘新烤的面包出来了。凌肆看着他走过来,把面包放进橱窗里,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片刻。
“看什么?”安阑皱眉。凌肆嘴角弯了一下。“看你。”
安阑的耳朵红了,转身走回后厨。这次门关得有点重,但凌肆听见后厨传来极轻的笑声——很短,短到他以为是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
凌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次是苦的,回甘。